龍黛嵐睜開眼就看到了窗外一片湛藍(lán)的天，稀疏的白云閑散地被畫在天幕上。天空中飄著零碎的雪花，輕柔地下墜，似乎感覺不到風(fēng)。這讓她想起小時候每逢暮春之際，父王帶他去百花園里賞花時所見飄揚(yáng)的柳絮，一地碎白點(diǎn)綴在綠茵上，她和妹妹們歡呼著從空中接住那些種子花，用一雙雙稚嫩的小手捧在掌心里。記憶里的場面溫暖而又美麗，但它們早已經(jīng)離她遠(yuǎn)去，如今手心里捧的都是苦痛和折磨。

    昨晚她又做了夢，照例是噩夢。她夢到腹內(nèi)的孩子誕生了，是個胖乎乎的小男子漢，她從床上努力地坐起來，想要把孩子抱在懷里好好看個仔細(xì)，親親他的小臉，忽然一群兇神惡煞全副鎧甲的士兵沖進(jìn)來，把孩子硬生生從她懷里奪走，任憑她跌倒在地傷心哭喊，他們還是揚(yáng)長而去。那些士兵的背影一個個都披著繡著金圜和麥穗圖案的斗篷。

    她撫摸著腹部，我的孩子還在。那只是個夢罷了。她掙扎著抬起頭，有些暈眩。于堅正坐在壁爐邊上，低著頭用一塊油布擦拭著他的劍，龍痕精美鋒銳，光彩照人。

    “是什么時候了？”她想起昨晚吃過飯后就上了樓，關(guān)上窗準(zhǔn)備睡覺，爐火溫暖，正適合她去夢中*傷口。她一碰到床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

    “龍時。你睡得很香?！庇趫越o了她一個大大的微笑，這讓她感到一些寬慰。但夢中沒有甜美的滋味。他從壁爐上端起一個白瓷碗向她走來，“姜湯，趁熱喝了它?！?br/>
    她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一身疲軟沒有力氣，他走過來，扶著她，接觸到她的身體，有些畏縮。他用繡著藍(lán)色花紋的白瓷調(diào)羹盛著湯汁，但沒有遞到她的嘴邊。“能自己來么？要不要我?guī)湍?。?br/>
    看著他有些不自在的樣子，她不禁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過開心的感覺了。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共處一室，并且度過了一個晚上。她應(yīng)該感到難堪的，因?yàn)檫@不是正常的事情，即使這個男人是她的老師，她最親密的朋友。這種事情不應(yīng)該發(fā)生在她身上，她接受過王國最好的教育，懂得應(yīng)有的禮儀?？伤F(xiàn)在覺得很輕松。縱然心里依然沉痛，痛得整個人都要粉碎，但是坦然。

    她聽到自己居然說：“要，你幫我?！?br/>
    真是不可思議。

    于堅顯然放松了些，動作輕且慢，一調(diào)羹一調(diào)羹地將湯汁送到她嘴里，小心翼翼地不讓濺到身上，直到整碗全部喝光。

    “你決定了我們?nèi)ツ睦锩?？”于堅把湯碗放到床前的木柜上?br/>
    “我記得你有了計劃?！?br/>
    “但那需要你的批準(zhǔn)。”

    “我批準(zhǔn)了。”她笑著。又一次。

    “那我去讓廚子給你做點(diǎn)吃的，昨天你吃得太少了，不能老是這樣，肚子餓的可不是你一個人呢?！彼嬗邢矏?。

    客房的墻壁和地板都是木制的，她忽然發(fā)現(xiàn)壁爐邊上的墻和地上有些裂紋，昨天進(jìn)來時好像并不是這樣。這房間雖然有些潮濕，需要開窗散掉霉味，但是并不破舊。她想問些什么，但他已經(jīng)關(guān)上房門，下樓去了。

    沙發(fā)空著，他睡覺用的毯子不在了，還有他背上來的那個大包裹。在她睡著的時候，似乎發(fā)生了什么事。

    等她穿好衣服下樓后，早餐已經(jīng)擺上了桌，兩大碗煮面，蓋著一個荷包蛋，還有一碗蘿卜湯。于堅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安全，她才開始進(jìn)餐。

    旅店老板看上去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他瞄了瞄她，又看了看于堅，然后裝作低著頭看賬簿，眼角還時不時揚(yáng)起來東張西望。想必這又是一個多疑的男人。

    她覺得餓了，吃相有些狼吞虎咽。這可不淑女。不過想到淑女兩個字，她心里不禁自嘲，她再也不是高貴的公主了，只是一個逃犯罷了，一個叔姑不理、夫家不要的多余人，又何必再溫文爾雅地做淑女呢？她發(fā)現(xiàn)于堅不時在盯著老板的方向看，他吃得很慢，似乎有些焦慮。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吃光了面，喝掉了湯。于堅還剩下小半碗，卻放下了筷子，摸出一個金圜，敲在桌上：“老板，我要的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么？”

    老板走過來，捏起金圜，放在手里搓了搓：“當(dāng)然。那是很簡單的事?！彼噶酥缚块T的角落：“都在那里，不是很多，但我已經(jīng)盡可能地給你了，我們自己還要用的?！?br/>
    “這些不值一個金圜?！庇趫宰哌^去，抖開了麻袋，她看到里面是木炭。

    “你說好的，我盡可能地給你，而你付給我一個金圜！”老板尖聲抗議。

    “好吧，它是你的了?！庇趫蕴崞鹇榇?，回頭對她說：“我們走，東西都搬上車了?！?br/>
    龍黛嵐跟著于堅出了旅店，走向馬廄。他們的馬車已經(jīng)裝備完畢，正準(zhǔn)備出發(fā)，讓她吃驚的是，馬車座駕上多了個車夫。那車夫生得高大健壯，須發(fā)濃密，一看就不是南方人，正是在這冰天雪地里賣體力的北方漢子?？蓪こ５谋狈綕h子雖然不怎么怕冷，也少有比他穿得更少更單薄的，他就披著件褪了色的薄棉襖，里頭可見一件羊毛背心，頭上也沒帶帽子，只在雙耳上包了耳套。

    “你從哪找的車夫？”

    于堅打開車廂門，對她微微一笑：“你會逐漸習(xí)慣我為你效勞的?！?br/>
    她進(jìn)了車廂后，發(fā)現(xiàn)一個穿著白色斗篷的人端坐在最里面，白色的兜帽遮住了臉，看體型是個非常高大的人。黑色的皮褲下的靴尖是血紅色的，即使在車廂內(nèi)的昏暗之中也十分惹眼。“你是誰？”

    那人向她伸出大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她回頭看了看于堅，于堅向她點(diǎn)點(diǎn)頭，搶在她之前上了車，然后握住她的手，將她拉上來。他隨手關(guān)上了廂門，車輪開始滾動。車身穩(wěn)定，幾乎沒有顛簸。

    這陌生人看來是于堅的朋友，他真的很高。她搜尋記憶，很難找到一個有這么高的人――除了小巨人。想到小巨人，她心里一陣刺痛，眼淚又快要流下來了。

    “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是朋友。”陌生人的聲音很滄桑，也很溫柔。

    “你忘了介紹你的朋友了。”龍黛嵐嗔怪地看了看于堅，他仍然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掌溫?zé)岫辛Α?br/>
    “他有很多名字，我不知道從哪個說起?！庇趫缘谋砬樽兊糜行└呱钅獪y，不知道在賣什么關(guān)子。

    “既然是朋友，是不是應(yīng)該告知姓名？”她輕輕一掙，于堅立刻松開了手。

    “名字并不重要。此時此刻，它是無足輕重的。”男人伸直了他的腿，真的很長。靴尖紅如鮮血。

    “那什么才重要？”

    “方向。”男人輕柔地說。龍黛嵐甚至能從這話語里感覺得到，他正在兜帽下微笑。

    他知道我們的事。“去向何方？”

    “從這里出發(fā)，一共有三條路可以走，每條路，都是一個方向。有的方向通向曙光，有的方向只連接到無邊的黑暗。為了表示誠意，我會向你――翔龍王國的長公主殿下，提出誠懇的建議，以助你避開黑暗?！彼虮蛴卸Y，不緊不慢地說著，聲音十分動聽。

    他知道得比她想象中更多，這當(dāng)然都是于堅告訴他的。于堅從未提起過他有一位這樣高大的朋友，他甚至把這么多的事情都與之分享，那么，這個陌生人便是值得信任的?！跋炊??！?br/>
    “堅持北上去金堡或者其他地方，會給你們帶來麻煩。而南方更加危險，有人希望將你們的腦袋拴在巨龍城門口。你們唯一的方向，是往西方去。”高大的漢子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支著腦袋，姿勢非常放松?！暗绻紫o(hù)衛(wèi)大人打算去鐵樹村，那可就會一頭栽進(jìn)南方人所布下的陷阱里。因此同樣是向西，還是需要非常慎重?！?br/>
    “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蟲，會讀心術(shù)。”于堅沉下了臉?？磥硎虑椴⒉幌袼氲哪菢樱鬂h陌生且古怪?！笆紫o(hù)衛(wèi)大人”這樣的稱呼說明他和于堅很可能不是交情多深的朋友。

    “啊，那種技巧太高深了，我還沒有學(xué)會。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那會有多方便?！贝鬂h笑了起來，笑聲很爽朗，富有感染力?！昂芏嗳嗽谖ｋy之際，都會想要回到老家。特別是那些闊別老家很多年的人。你出身在鐵樹村，那在城邦時代是一個大城市，我還能記得它的樣子?！?br/>
    這真是荒謬！她吃驚地看著那陌生的漢子：“你見過鐵樹城？”

    鐵樹城在城邦時代已經(jīng)被焚毀，只余下廢墟，后人在廢墟上建立的不是城堡，而只是一個小村莊，沒有了高大的圍墻和堅固的堡壘，沒有了繁華的市集和熱鬧的貨棧。古代的榮華早已隨風(fēng)而去。他怎么可能見過一千年前的城市？

    “請原諒我的失言，公主殿下。我并不想要讓你受到任何驚嚇，有很多年了，我?guī)缀醪缓腿窠徽?，我遣詞造句本該更謹(jǐn)慎一些。但面對朋友是不應(yīng)該有所隱瞞的，不然對我接下來的建議，你們也未必會接受。”大手從他面部抹過，兜帽被脫到了腦后，露出了他的臉。

    他看起來實(shí)在不像是曾經(jīng)混過城邦時代的樣子，因?yàn)樗哪樧疃嘁簿退氖畞須q，特別是他的眼睛，如同水晶般明亮，哪是一個一千歲的老骨頭所有？那從額頭開始往后梳的血紅色頭發(fā)扎成了無數(shù)細(xì)長的辮子，灑在腦后和兩側(cè)，銀色的絲帶系在發(fā)辮上。臉部肌膚粗糙如巖石，看起來飽經(jīng)風(fēng)霜。他的嘴唇邊和下巴上生著一圈淺淺的紅色胡渣子，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龍黛嵐第一次見到這張臉。但她從小時候起，就聽到過無數(shù)次有關(guān)這張臉的描述。各式各樣的描述，各式各樣的故事、傳說和軼聞，每一種描述最后都會把這張臉和一個恐怖的名字聯(lián)系起來。一個讓拳民的孩子能從夢中驚醒的名字。

    飲者阿加沙。

    于堅說得沒錯，他有很多名字。飲血營英主、血發(fā)、飲者、不朽者、淵界惡魔、不死之軀。

    她做夢也沒想到能見到這個傳奇般的被稱作惡魔的人物。她目瞪口呆，呼吸停頓，完全被驚呆了。如果這個惡魔說他見過鐵樹城，甚至說他經(jīng)歷過整個城邦時代，她也相信。

    那些故事、傳說、軼聞都是真的，沒有夸大其詞。他是不死之軀，不朽之人，生命漫長，容顏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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