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樂第一次看到的莊嚴(yán)壯麗的長樂宮,無心欣賞,就跑進椒房殿,一頭撲進皇后的懷里,哭道:“母親,救我!救救我夫君張敖!張敖素來老實低調(diào),行刺之事與他無關(guān)??!”
看到女兒如此狼狽不堪地回來,呂雉真是百感交集,一直對女兒心懷愧疚:年幼時,就跟著自己下田干活,五六歲時就會乖巧地照看弟弟,還領(lǐng)著弟弟在戰(zhàn)亂中逃亡;姐弟倆也就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才在血與火中撿回來一條小命。好歹平安長到十五六歲,又趕上狼爹犯混,要送去匈奴賣肉換取大漢的和平,也只得連夜偷偷把她送到趙國草草完嫁,匆忙程度,連普通百姓都不如吧?,F(xiàn)在,外孫剛出生,這又差點受牽連鋃鐺入獄…….
呂雉心里難過又痛恨,抱著女兒剛出月子顯然受驚嚇過度的瘦弱身體,“樂兒,讓你受苦了,說來都是母親無能啊,母親后位不穩(wěn),權(quán)勢不夠大,沒法讓你過個安穩(wěn)日子,你弟弟也不能獨當(dāng)一面,才害你小小年齡就如此東奔西跑、命運多舛?。 ?br/>
呂雉這句掏心窩子的話,也讓后面跑來迎接姐姐的劉盈聽到了,霎時呆呆站住。小孩子心地敏感,驀然覺得自己好沒用,沒有長成男子漢,無法保護好姐姐和母親免于奔泊和眼淚,只好沉默地站在宮門外,手指捏著衣角,沉思難過片刻,悄然離開,回自己宮里苦思冥想去了。
心事重,從小就如此。
母女倆哭了一會兒。呂雉沒注意到兒子的悄聲離開,嘆口氣,把女兒扶起來,“我去找過你父親了,還在氣頭上,聽不進去。既然與你們無關(guān),就等張敖和他的朝臣押解到長安后,一問就知,你先安心等待?!?br/>
“可是娘,我怕父親不問青紅白,一律按死罪處置??!那我的兒子就沒父親了!”
呂雉也不安,“樂兒,你放心,要是張敖真沒參與,娘一定會勸說你爹?!庇忠幌?,“會不會,張敖參與了,你不知道?”
劉樂搖搖頭,“我了解張敖,他一心忠于父皇,一心忠于我大漢,一直說是父皇幫他張家復(fù)了國,張家世代絕不負(fù)皇帝!娘,我信!”
呂雉點點頭。唉,到了多事之秋,心里簡直如貓抓,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但在昭華殿,劉邦就認(rèn)定張敖是扮豬吃老虎,你的丞相和內(nèi)史聯(lián)合行刺,你趙王敢說不知道?蒙誰呢?這就好比自己的丞相蕭何和周昌合手干一件驚天大案一樣,他們敢不向自己請示、干完再說?所以,對這次拿下趙國信心很足,而且這只是開始!且有一種報復(fù)后的快感,在和戚姬對弈時還說了大話,“愛姬若這盤贏了朕,朕就把趙國賞給咱們的如意。趙國比起代國,如何?”
戚夫人一愣,“皇上不是說咱們的如意有更好的才能管理天下么?”
“先別想太大,走哪一步說哪一步,這叫步步為營。你這一點,就比皇后差太多?!?br/>
戚夫人馬上跟上趟,“妾要贏了,皇上的意思是讓如意當(dāng)代國和趙國的聯(lián)合王?”
劉邦暗暗一笑,誰說你這小女子只會唱歌跳舞啊,心還蠻大?!澳阆融A了再說?!?br/>
于是戚夫人就上了心,專心致志地對弈起來。劉邦的棋藝甚佳,是經(jīng)常與蕭何,張良,韓信這樣的大國手對弈中提高出來的,戚夫人雖也會下,但沒到那種水準(zhǔn),所以經(jīng)常十次九輸,一次沒輸還是對方走神。但這次的賭注是趙國,無論如何也要贏!
沒下到幾手,局勢就有點危險。恰此時如意拿著木劍咣咣跑了進來,叫嚷著要和父親比劃。戚夫人一看,一把把兒子抓過來,“兒子,來,娘給你讓個空兒,咱們娘倆這次要聯(lián)手把你父皇打敗,你的封地以后就不是那貧瘠的代國了,要換成富足的趙國了!”
劉如意早已忘了代趙兩國的區(qū)別,但對輸贏很有興趣,于是馬上參與進來,幫著老娘胡亂下,卻被父親取笑;于是又幫著劉邦胡亂下,被母親逮個正著,連連得手,于是在劉邦的抗議下,母子倆嘻嘻哈哈耍著小賴撒著小嬌就把趙國給贏走了。
劉邦笑罵道:“這樣不對,趙國人要知道你們母子如此竊取了趙國,一定會感到羞恥的!”
戚夫人拋著媚眼道:“皇上不說,妾不說,代王——不,新晉趙王不說,趙國人如何知道?妾不管,反正皇帝一言,駟馬難追!”
劉如意此時也反應(yīng)過來,“寡人喜歡當(dāng)趙王,那里山上產(chǎn)一種玉,我娘很喜歡,趙夫人也喜歡!”
戚夫人把上次在代國和趙國收到的麻玉,送給了趙子兒等后宮嬪妃,也是在啞管媼一再依依呀呀提醒點撥下,才明白皇后在宮中殺雞儆猴了,自己要反其道而為之,趁著皇帝偏愛如意,要刻意拉攏眾嬪妃,關(guān)鍵時和自己一起對抗皇后。現(xiàn)在此事讓兒子隨口說了出來,好在皇帝也沒在意,才松了一口氣,心道以后定不能在孩子面前亂說話了。
私下,性情算溫良的趙子兒被管媼頂著,不無真情地恭喜道:“戚夫人,這次偶爾事件,竟然把趙國從椒房殿的勢力一下子變成了昭華臺的了,可喜可賀啊?!?br/>
戚夫人雖喜,也有憂,“趙國倒也富裕,但就是小,比不得關(guān)中,我家如意不能困在這么一個小的封國啊?!?br/>
趙子兒本想笑笑就算了,身后的管媼像催命似的用胳膊肘推搡她,只得自己代管媼把話說了,“戚夫人,一步一步來嘛,如意現(xiàn)在是代王,以后就是趙王了,這就是變化啊,而且挖了椒房殿的墻磚,壘在了昭華臺!多、多好的彼消此長?。 ?br/>
戚夫人立刻上了心,對啊,椒房殿的墻磚也不是一天就能拆完的,關(guān)鍵是在拆吶!昭華臺的城基也不是一天能壘起的,關(guān)鍵是在壘嘛!
管媼再扛趙子兒!
趙子兒又呵呵一笑,“若、若以后還有機會把關(guān)中外的中原都給了如意,如意就是當(dāng)不了太子,也能占據(jù)中原,對抗王庭了?!?br/>
戚夫人立刻眉開眼笑起來,“趙姬,你比以前越發(fā)識時務(wù)了,嘴是越來越會說了!竟和關(guān)內(nèi)侯——”當(dāng)下停住,生生把“想一塊兒了”咽下去。
這下,不用管媼在后面推了,趙子兒輕聲道:“若如意殿下將來做了趙王,那夫人能否和皇帝說說,讓我家劉詼當(dāng)那貧瘠代國的王?。俊?br/>
戚夫人一聽就不太開心,自己兒子能同時當(dāng)代趙兩國的王,皇帝還沒明說反對,你這是要分肥嗎?早了點。卻笑著,“趙姬啊,不著急,有時間我一定向皇上說一說,畢竟我家如意還沒收到趙王的國璽呢。這一天沒收到啊,就有一天的變數(shù),再說,皇后那邊還不知道怎么鬧呢?!?br/>
本來說的是實情,但戚夫人剛才猶豫和打哈哈畢竟讓管媼洞察到了。管媼在宮廷爭權(quán)奪勢上比趙子兒老道多了,心道,在你需要同盟時,還小氣成這樣,不肯給別人哪怕嘴頭上的甜頭,那你還想不想眾志成城???于是突然停住,不用肩膀和肘子頂趙子兒了。
趙子兒還就是管媼眼中爛泥扶不上墻上的那種人,不推著搡著,就不動彈,只在那里自己訕訕地笑啊笑啊,估計上次皇后把犯事的十三名宮人亂箭穿心后扔渭水喂魚給嚇出的后遺癥。
戚夫人在察顏觀色上也是冰雪聰明,馬上看清了昔日好姐妹的強笑和管媼的僵笑,立碼醒悟道:“趙姬放心,管媼也放心,只要如意被正式立了趙王,我一定說服皇帝把劉詼也封為諸侯王!”
趙子兒眼睛又熱又亮,“姐姐,真的?其實我家劉詼不貪心,隨便給個封地,能當(dāng)個王,我也能跟著當(dāng)個王太后,一家子有吃有喝,安安生生的,就行了!”
這話說的,首先管媼就不愛聽,心道老奴為了管夫人的親生兒子,操心操得舌頭都沒了,你一個繼母膽小成這樣,只想“隨便給個封地”,這還努力個啥勁的,你窩都不用動,老皇帝最后也能給劉詼個王!我們魏宮人還用在這里前倨后恭巴結(jié)人嗎?嗤,就是有一種爛泥,不上墻!連個試探也不會!
“你覺得我現(xiàn)在在皇上面前說話,還有落空的時候嗎?”這話是戚夫人說到趙子兒面上的。
當(dāng)然不是倨傲,最近一年來,特別是皇帝一心立如意為太子,雖沒成,但后宮權(quán)力的趨勢卻隱隱成形了:戚夫人經(jīng)常儼然皇后一樣,經(jīng)常獨立召集后宮嬪妃宴請游玩,真正的皇后卻經(jīng)常被拋在一邊。當(dāng)然,皇后有沒有意見,大家不便猜測,但皇帝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有鼓勵的傾向。
這就是風(fēng)向標(biāo)啊。
昭華臺的權(quán)力在后宮實際上在膨脹,越來越強勢?,F(xiàn)在就是在外可以和皇后搶諸侯國、在長樂宮搶話語權(quán)啊。
關(guān)鍵是,皇后的胳膊怎么能掰過皇帝的大腿!
管媼看到了這一層,才又用肘頂了一下趙子兒的后腰。趙子兒如木偶般,馬上滿意地點點頭,笑著,小聲謙卑提醒道:“最好當(dāng)在劉恒的前頭”。
“若詼殿下當(dāng)上富庶強大的諸侯國的王……..”
“戚夫人請放心,妹妹這個未來王太后和兒子必支持如意殿下稱帝!”
對戚夫人的小動作,呂雉當(dāng)然一清二楚,但這種眼皮底下二分田,實在不屑爭執(zh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才符合呂雉的性格。何況現(xiàn)在趙國危在旦夕,哪有心情和你等小女子在后宮嚼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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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趙國的犯人給押解進長安,馬上下了獄,刺殺皇帝是天大的死罪,廷尉先審。趙國的朝臣們也都是硬嘴鐵骨,既來了也沒想活著出去,于是免不了一副皮開肉綻。那貫高,用秦朝嚴(yán)厲的鞭笤打得人都脫了形,鐵絲捅進了骨椎里,都咬牙切齒,只一句:是老子刺殺的,無關(guān)趙王!
這種酷刑,呂雉品嘗過,因此親自給刑部傳令:這種大刑先不要落在趙王張敖身上,你們只要敢打了,老娘就跟你們沒完!
大家都知道皇后有權(quán)勢,常和丞相一起輔佐皇上治國,皇上不在時,她是大家的主心骨,是后宮最有實力的代表;雖現(xiàn)在皇上不喜她,但瘦駱駝也比馬大,要是和她頂起來,要是她撒起潑來,連皇帝也沒轍。
所以監(jiān)獄那幫催命鬼,果真沒往趙王身上動大刑。
夜晚,在趙王成階下囚,在絕望和希望中搖擺時,皇后那張堅毅的面孔從黑暗中浮現(xiàn)出來。呂雉只帶了冬兒和審食其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死牢里,顯然是提前交底的私談。
張敖也如蒼茫的大海上看到一條船,“岳母!皇后——”
呂雉毫無表情,眼盯女婿身后的墻,“張敖,說實話,你當(dāng)真沒有造反?”
“小婿發(fā)誓,絕沒!”
“萬一,你造了反……”
張敖似沒聽懂,“皇后,我張敖發(fā)誓,我從沒有造反之意啊——”
“萬一,你造了反——”呂雉不動聲色提醒,“你也要首保你的妻兒老小。”
張敖驀然沉默,沉思。
呂雉深不可測的眼眸掠過他愁苦的臉,“張敖,無論你造沒造反,你都要首保你的家人!現(xiàn)在這時候,你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你死,或不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保護你的妻兒老??!有人,才能圖謀將來!”
張敖眼睛垂下去,沉痛地點點頭,“臣明白皇后的意思。請皇后放心,臣知道怎么做!”
呂雉點點頭,才蒼涼一聲,“女婿啊,我們各有苦衷,都盡力所為吧,為了我們至愛的親人?!?br/>
然后皇后的腳步,輕輕的,離開了。冬兒和審食其,也如影子一樣,離開。正如來時一樣?;蛳褚粋€夢,從沒出現(xiàn)過。
張敖久久對著黑暗的牢門處,深呼吸兩下,不再啼哭,也不再痛苦了,陷入自己的職責(zé)凝重中,是啊,現(xiàn)在首要要保護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