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將與程麗虹的一段交情簡單說了一下。陳金宇點點頭，又叮囑花如錦說：“你費點心，看小夏還缺什么，該置辦就置辦。醫(yī)院那邊你盯著點，看還需要什么？該請客請客，該打點打點，最好提前弄一個寬松的人際環(huán)境，一個女孩子，到一個新地方，這個很重要?！?br/>
    “這還用你交待？”花如錦燦然一笑，“你就放心吧，小夏到這個新環(huán)境，我保證不會有人敢欺生。我就是有點舍不得她離開呢，我還想吃她做的菜呢。小夏啊，我真的很希望留下來，別搬走，搬走了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br/>
    花如錦的神情和語氣，讓夏薇很感動，正要表示些什么，一直不作聲的江姝忽然咳了一聲，仿佛喉嚨有痰，又吐不出來，讓人感覺她是故意的?；ㄈ珏\向她道：“媽，您說呢？您舍得她離開嗎？”

    “說這些沒用的干嗎？”江姝皺皺眉，“又不是出遠門，都在一個城市，夏薇沒事就常回來看看嘛?！?br/>
    江姝這話聽著不舒服，倒也是實話。不過相比之下，夏薇還是更喜歡花如錦，她的隨和，總能給人溫暖和安慰。不像江姝，一天到晚不是訓人，就是挑剔，仿佛人人都欠了她。

    陳金宇夫婦上班去了，房子里重歸安靜，江姝將夏薇叫到畫室，指著墻壁琳瑯滿目的畫作，請她挑選一幅，一來酬謝她半月的家務勞作，二來作個留念。江姝是個重禮節(jié)的人，與人交往，從不愿虧欠對方一絲一毫。她原打算付酬金給夏薇，話也說出來了，可夏薇反問：“大嫂幫我介紹工作，難道也要我付酬金給她嗎？這段時間力所能及幫著做做飯，也是幫大嫂的忙，大家住到一塊是緣分，何必這樣較真呢？”

    盡管夏薇說做飯是為了幫花如錦的忙，但江姝仍然認為，事實上夏薇是幫了自己的忙。因此一定要送畫給她，回了這個人情。夏薇不喜歡江姝的人，對她的畫兒也沒有多大興趣，不過見江姝誠心送畫，也不再推辭。

    陳太太的畫室美不勝收，風光無限。夏薇也沒假裝客氣，一眼就相中了掛在窗邊的一幅畫。一幅山水畫，只見畫面運墨行云流水，肆意飛動，蒼勁而不失婉約，含蓄而不掩高貴，山巒、溪水、云樹和天空，交融于水墨和簡潔的線條之中，動靜結合，虛實相生，一波三折，氣勢流暢。一種瑰麗、深沉和浪漫的氣質，從畫面上娓娓流動，夏薇看得有些呆了，藝術的美已將她深深地打動。都說，畫家作品的風格和質量，與其人生經歷和畫學道路密不可分。如果只看這幅畫，夏薇完全沒有理由不喜歡它的創(chuàng)作者。

    “喜歡它？”江姝問。

    “嗯?！毕霓秉c點頭，應該說是一見傾心吧。畫面看上去比較沉靜，實際卻很有激情，如果心里沒有愛，沒有情感，是表達不出這種意境的。她又道，“我不懂畫，不知道它算不算上乘佳作，但我的感覺告訴我，它有內涵，有靈性，我很喜歡，謝謝您?！?br/>
    “你可真會選，不瞞你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幅?！苯f。

    “呀，那就換一幅吧?！毕霓毕?，怎么能奪人所愛呢。

    “藝術品，一定要相信第一眼的感覺，”江姝一諾千金，用長長的挑桿將畫取下，卷起來，裝入長長的盒子，“好的作品送給能夠欣賞它的人，才有意義?！?br/>
    夏薇將包裝好的畫作接在手里，正欲離去，江姝又叫住她：“怎么，拿了畫就走人呀？不愿意陪我喝杯茶嗎？”

    就在畫室的木椅子上，夏薇坐了下來。

    “看到了嗎？在這棟房子里，每個房間都掛有我的畫兒，我平常很少把作品送人的，只有我認為是親人和朋友的，才會得到贈畫?！?br/>
    “那，”夏薇說，“我很榮幸了?！?br/>
    “客套話就不說了，”江姝道，“小夏，他爸臨走交待過我，要好好地照顧你，我答應了他?？墒聦嵣夏?，我近來心情不是很好，平時說話也不太注意，可能對你照顧不周，你不會介意吧？”

    “伯母，別這么說，家里人對我這么好，我還要介意什么，那我還有良心嗎？”

    “你也看到了，我說話直，從不說什么沒用的虛話，我就直說吧，你是個好女孩，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很自尊，很誠實，很優(yōu)秀，你在這兒住著不開心，我也看出來了，所以你提出來搬出去，我也不挽留，挽留也沒用，這是早晚的事，我打心眼里希望，你從這里走出去后，努力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照顧自己，將來能有個好前程?！边@番話江姝說得言辭懇切。

    夏薇禮節(jié)性地回道：“我知道了，伯母，我都記下了。”

    “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感情的事關系到終身幸福，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知道該怎樣把握自己吧？”

    “放心吧，伯母，我會把握好的?！?br/>
    “如果遇到困難，無論哪方面的，一定要記著給我來個電話?！苯f。

    夏薇看得出，這句話不是表演。任何演技也沒法把這種情感的流露拿捏得如此得體。這個夜晚夏薇通宵未眠。一想到那個女孩走在陳心宇身旁的樣子，一想到江姝說她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夏薇的心臟就如同被抽了血一樣，抽搐成一團。清晨的陽光照進來時，她從床上跳起來，仔細地沖了澡，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重新精神煥發(fā)起來。她對著鏡子再一次嘲笑自己，陳心宇怎么著你了嗎？他對你有過什么明確的表示或曖昧的暗示嗎？有過什么承諾嗎？他不過是給了你一些朋友式的關愛罷了，所以就別再自作多情了。

    程麗虹租的舊房子是兩室一廳，在市南區(qū)的大堯路。原先的合租伙伴叫朱曉美，健身館的同事。兩人合租不到兩個月，第一個月就因水電、煤氣費以及公共衛(wèi)生問題發(fā)生摩擦，傷了和氣。朱曉美喜歡雞毛蒜皮斤斤計較，令程麗虹厭煩。而朱曉美對程麗虹粗枝大葉的處世為人也不敢恭維。兩人表面維持一團和氣，暗地里都互相看不順眼。由于房子是程麗虹租來后又轉租的，因此主動權掌握在她的手里。

    朱曉美住完了這個月，程麗虹進行清算之后，下了最后通牒讓她另找房子。朱曉美磨磨蹭蹭，另找房子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找房期間仍住這里，夏薇搬來當天，朱曉美還在為這半月的水電煤氣費與程麗虹糾纏。她的意思是，既然程麗虹撕毀協(xié)議趕她走，就必須承擔這份損失。而程麗虹錙銖必較，分毫不讓，她認為自己之所以撕毀協(xié)議，是因為對方不遵守協(xié)議條款，你既然享受了權利，就該付出代價，哪怕住了半天，也要把賬結清。

    兩個女孩子，為了幾十塊錢，撕破了臉。夏薇將自己的行李搬進屋，外面的爭執(zhí)一聲聲撞進耳膜，弄得她腦袋快要炸掉。她實在聽得心煩，就打開小屋的門丟下一句話說：“麗虹，讓她走，這份錢我來出?！?br/>
    “你大款?。繎{什么？她消費憑什么你買單？”程麗虹憤憤不平，“我是計較這點錢嗎？我就想治治她的臭毛病，這種人實在讓人忍無可忍，整天就知道占便宜，誰的便宜都占，我不信治不了她?！?br/>
    “多大的事兒？犯得著嗎？”夏薇只想息事寧人。

    “你真打算出這份錢？”朱曉美盯住夏薇。

    “別吵了，我出?！毕霓辈患偎妓鞯鼗氐?。從杭州出發(fā)時，從姨媽那兒借了幾百塊錢，到陳家后，幾乎沒怎么消費。

    “你出就對了，就因為你要來，她才趕我走的?！闭l知朱曉美并不領情。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傻子，”程麗虹也不領情，“善心不可以濫發(fā)，看到了吧，對這種人渣發(fā)善心，就是沒有原則的愚善?！?br/>
    “花幾十塊錢買個清靜，值?！?br/>
    房間里熱水器、電話、有線電視等一應俱全。裝修雖然簡單，但還是不錯的，夏薇挺滿意的。如果自個兒去租，多花錢也未必比這里設施齊全。夏薇和程麗虹的房門后，各貼著一張用A4紙打印出來的《合租守則》，逐條對房租、水電、煤氣費以及公共衛(wèi)生的輪流打掃，對居住者的責任和義務，進行了詳細的規(guī)定。從口氣上，夏薇一眼就看出是程麗虹的杰作，有了白紙黑字，各自遵守，免得相互扯皮說不清楚。

    夏薇收拾東西時，程麗虹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陳太太送的那幅畫，這也是除了自己的家當之外，她從陳家?guī)С鰜淼奈ㄒ晃锲贰Ｒ驗椴幌矚g江姝，畫她也不打算掛，只是順手擱在了桌子底下。程麗虹眼尖，一眼就瞅見了。

    “江姝是誰??？”程麗虹打開畫卷，好奇地盯著下面的落款。

    “陳心宇他媽?！?br/>
    “她是畫家呀？”程麗虹好奇大發(fā)，“她的畫值錢嗎？”

    “聽心宇嫂子說，她婆婆在小圈子里有一點小名氣，好像是一平方尺能賣幾百塊錢吧?！?br/>
    “這幅畫有多少平尺？也值不少錢吧？可不可以幫我求一幅？沒準哪天走紅了，成了名畫，那可就發(fā)財了，哈哈……”

    “求一幅？我也開不了口，”夏薇道，“她好像很少賣畫兒，只送親人和朋友?！?br/>
    “這么好看的畫兒，你不掛起來真是太可惜了，干脆借我掛算了，等什么時候漲價了，你要賣，我立刻還你?！?br/>
    “拿去吧?！?br/>
    程麗虹只是順嘴這么一句，沒想到夏薇很認真，也很慷慨。程麗虹喜不自禁，當即將畫拿回自己的房間，跳到床頭往墻上釘了釘子，欣喜無比地將畫懸掛起來。一幅頗見功力的山水畫，小屋里因它平添了別樣風韻。

    “高雅了吧？”程麗虹笑呵呵地道，“我這屋子是不是也顯得有品位了？”

    從陳家出來，夏薇渾身輕松，連呼吸都變得自由和暢快。租屋是簡陋了些，狹窄了些，但它是她自己的窩，要睡要玩要說要笑，都由著自己來。晚飯后，夏薇到樓下走了走，熟悉了一下環(huán)境。周圍有個小市場，超市、菜場、藥店、花店、小吃店，熱鬧，嘈雜，也混亂不堪。

    只是不論她轉到哪里，陳心宇的身影總是驅散不去，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頭暈，心痛。從陳家出來，如果說有什么不舍，那就是舍不得他了。還不知以后能不能經常見到，這么想著，眼淚竟不知不覺流下來。

    他知道她今天搬走，早晨打一個電話問她要不要送，她說不用，他竟真的沒來?；蛟S他接受了母親的警告，或許前一陣因為洪鈺不在青島，他獨自寂寞，才會將自己當作一個替補對象。要不然，那陣子為什么粘著她，這陣子又消失了呢？

    夏薇有些莫名的傷感，似乎戀愛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