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侯!”
血花綻出,四下驚呼聲起,亭中女眷尖叫四散,那刺客見刺殺錯了人,將匕首拔出,又朝一桌之隔的素紗郡主刺去。
素紗郡主見陸棲鸞擋在自己身前,背上中了一刀,仿佛是怔住了,刺客毒匕的寒光照眼時,亭外驟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破風(fēng)聲。
刺客本能地頭皮一麻,只見先前比武場上的沉重板斧直直地朝她飛來,頓時失色一閃,卻仍是被飛旋的斧尖劃破了手臂。
“拿下!”
武場上本就有不少軍士,應(yīng)聲便拔出刀來,朝那滾倒在地的刺客一擁而上。
但那刺客頗為能忍,一拍地面,旋身而起,手中數(shù)枚烏丸一擲,驚爆之聲接連響起,嗆人的煙霧炸開,軍士屏息沖入煙霧中砍殺時,刺客已然不見了蹤影……
背后被利刃刺傷的麻散去,尖銳的疼痛鉆入體內(nèi),陸棲鸞后背血流不止,咬牙撐著桌子站起來,嘶聲道:“封鎖行館!再跑了刺客……本侯就殺人了!”
后面的人心中一寒,齊齊喊道:“是!”
待軍士散去后,后背的疼痛仿佛帶著一絲麻痹感,順著脊椎躥上天靈,還未來得及交代些別的,陸棲鸞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分明倒下來時,還柔弱如閨閣女子,怎么剛剛……這般煞戾?
“陸侯?”
素紗郡主輕聲問道,只是還沒多感受到懷里的溫度,便讓人像搶一樣把她抱了起來。
“大夫!”
觸手一片粘膩的血,蘇閬然面沉如水,就近踹開一間屋子,把人放好。
行館的官吏嚇得魂都去了一半,連滾帶爬地找來了館中的醫(yī)者,好在那醫(yī)者頗有經(jīng)驗,把脈了把脈,又往傷口上撒了些藥粉,觀察傷勢,片刻后皺眉道:“蘇統(tǒng)領(lǐng),陸侯刀傷不深,但刀上淬毒,而且是猛毒……”
醫(yī)者說到這兒,瞥見蘇閬然的神色,不禁顫抖了一下,后半截話卡在喉嚨里硬是說不出來。
“繼續(xù)說?!?br/>
醫(yī)者還以為要被打了,見他還算冷靜,便道:“這毒不是楚境內(nèi)的毒,池州外來人多,老朽昔年也看過類似的,陸侯這毒癥,像是以一種名為龍血虺的蛇毒,輔以西秦獨有的黑落木,尋常人中了此毒,不出半日便會五臟麻木而死……但所幸陸侯體質(zhì)強健,這毒并未有擴散的跡象?!?br/>
“可治?需要什么藥材?”
醫(yī)者嘆道:“藥倒是有,可沒有成藥。如今天氣炎熱,陸侯這傷勢若是等到調(diào)藥材入池州,再處理研熬成藥,傷情怕是會惡化?!?br/>
后面跟進來的官吏神色各異……朝中這才穩(wěn)定下來沒半年,陸棲鸞若死在池州,那就麻煩了。至少女帝失去了她這個臂助,萬一其他的外戚想干政,只怕地位岌岌可危。
此時人群后,傳來一聲輕慢——
“敝國嫁妝里帶有奇藥,應(yīng)是可解此毒的,不知陸侯可愿一試?”
官吏們不好做主,紛紛望向蘇閬然。
素紗郡主讓身后的侍女奉上一只玉匣,匣中有一枚碧色蠟丸,蠟封解開后,內(nèi)中便是一枚紅皮藥丸,散發(fā)著一股草木清香。
“古桑梨、十八幽屠草……這可是奇藥,太貴重了?!贬t(yī)者小心地捧著玉匣,待蘇閬然點頭后,才敢喂給陸棲鸞。
不多時,她面上的青色漸漸散去,血色回復(fù),眾人終于松了口氣。
其他官員按下心底泛起的異思,面上堆滿笑容:“郡主仁義,救我東楚柱石,可見此次和親之誠意……”
素紗郡主垂眸道:“陸侯救我在先,不敢居功。”
試了試陸棲鸞頸側(cè)的脈,感到皮膚下的跳動穩(wěn)定下來,蘇閬然這才放下心,轉(zhuǎn)而打量了素紗郡主片刻,道:“前一刻中了西秦的毒,后一刻便有西秦的神藥奉上,竟這般巧合?你等是否有話要說?”
鴻臚寺的官吏面露尷尬,小聲道:“蘇統(tǒng)領(lǐng)……涉及兩國邦交,還是給郡主留些顏面……”
“人都護不住,留顏面有何意義。”
場面僵持時,西秦送親隊里主要負(fù)責(zé)的符遠(yuǎn)走了進來,一進門便連連告罪:“因敝國內(nèi)事讓陸侯重傷至此,委實慚愧,我已令手下軍士去捉拿刺客了,萬望貴國海涵。”
蘇閬然:“有何內(nèi)情?”
符遠(yuǎn)看了一眼素紗郡主,道:“郡主,此事說出來只怕南亭延王怪罪,可否……”
素紗郡主像是對他們的爭執(zhí)并不感興趣一般,凝神看著榻上昏迷的陸棲鸞,道:“說吧。”
符遠(yuǎn)嘆了口氣道:“我西秦藩王眾多,向來有聯(lián)姻的傳統(tǒng)??ぶ髯巳輧A國,國中便有一位蜀王殿下,心儀郡主多年,因南亭延王與之有舊怨,不愿許嫁。蜀王求娶不成,常年以來耿耿于懷,此次郡主和親,陛下為免蜀王鬧事,將其派至地方。等到郡主出關(guān)后,蜀王回京,發(fā)現(xiàn)郡主遠(yuǎn)嫁,怒不可遏,其本人又是主戰(zhàn)一派,得不到郡主,便要痛下殺手破壞聯(lián)姻,欲令兩國再度興戰(zhàn)?!?br/>
蘇閬然看向鴻臚寺的官吏,后者點頭道:“曾聞蜀王暴戾,原來是有此一節(jié),不過這已是楚境之內(nèi),既然兩國皆有修好之心,此次波折后,若陸侯平安,兩國互助之舉,當(dāng)是一樁美談?!?br/>
符遠(yuǎn)也是個老官油子,鴻臚寺的人都這么說了,連連點頭稱是。
只有蘇閬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和著稀泥離開,轉(zhuǎn)頭對醫(yī)者道:“她慣于忍疼,你開些安神鎮(zhèn)痛的藥,讓她睡久些?!?br/>
“是、是……”
旁側(cè)傳出一聲輕笑,只見素紗郡主微微側(cè)著頭,桃花眼流露出一絲興味。
“蘇統(tǒng)領(lǐng)對陸侯好生關(guān)心,楚人竟都是如此多情的么?!币痪湓捳f得蘇閬然一僵,素紗郡主眼波流轉(zhuǎn),又道,“聽聞陸侯情路坎坷,已折了三個夫郎下獄,不知何時,會輪到蘇統(tǒng)領(lǐng)呢?”
又是一個拿她情路說事的,蘇閬然自然是沒少聽,冷冷道:“與你何干?”
“自然是與素紗無關(guān),只不過隨口一問罷了,蘇統(tǒng)領(lǐng)不喜,便當(dāng)我未說過吧?!彼f著,在榻側(cè)坐下,又道,“陸侯的衣物染血了,我已讓侍女取了新衣來,余下的交給我們婦道人家就是了。蘇統(tǒng)領(lǐng)……是打算在這兒繼續(xù)觀摩下去?”
背后中了一刀,自然是要把衣服剪開換干凈衣服的,此時后面行館里的嬤嬤也帶著侍女進來了,正拿古怪的眼光看著蘇閬然。
蘇閬然:“……我出去抓刺客?!?br/>
行館的嬤嬤手腳麻利,把血衣剪開丟去燒,又小心翼翼地給陸棲鸞穿上薄薄的寢衣,取了床輕軟的被子蓋住,這才回頭對背對著站在窗邊的素紗郡主道——
“郡主,已經(jīng)給陸侯換好衣服了,老奴這就去煎藥,郡主今日受驚了,可要先用晚膳?今日府中燉了天麻參雞湯……”
“不必了,我吃不慣熟食,取壺冷酒來便是。”
行館的嬤嬤面露異色,但也沒有多說什么,讓人取了上好的竹葉青,便關(guān)上門出去了。
屋內(nèi)的人一散,素紗郡主先前端著的姿態(tài)便懶散下來,提起酒壺直接一飲,待冷酒入喉,又回眸看向榻上均勻呼吸著的陸棲鸞。
薄淡的殺念纏繞是眼底,面上的神色不明,指間的寒芒將出未出時,窗戶一動,露出一個委屈的腦袋。
“師父……幺兒快給打哭老?!?br/>
卻是那刺客,此刻揭下了面上的偽飾,靈活地從窗外翻進來,聽著外面的守衛(wèi)遠(yuǎn)去,癱坐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看著翻了個白眼的素紗郡主。
刺客抽了抽鼻子,道:“上面的讓幺兒來池州找你,還給了刀讓我假裝刺殺……我又不知道刀上有毒,也不知道咋個是她嘛?!?br/>
素紗郡主斜靠在椅子上,聲音低沉起來:“老家伙既然給了你刀,今日的事自然是算在他手里的。幺幺……為師只知道你接了令去了崖州殺東楚的那位文豪,怎么和她牽扯上了?”
花幺幺偷看了一眼沉睡著的陸棲鸞,道:“就是……就是幺兒上回寫信給師父說的那個小哥哥嘛,就是她弟娃兒,要不是宗主要我來池州,我才不愿意走咧。”
說著,花幺幺又難過起來,掰著指頭數(shù)道:“還有小半月就到七夕了,趕不上了嚶……”
“別吵了?!?br/>
手指在酒壺蓋上輕輕劃動,素紗郡主沉思片刻……他派人用淬毒的匕首來刺殺她,卻又將她的體質(zhì)養(yǎng)得百毒不侵,是什么意思?
花幺幺似乎有點怕他,悄聲問道:“師父,任務(wù)都完老,我能回梧州去過七夕放花燈燈了不?”
素紗郡主起身,道:“兩條腿的人遍地都是,何苦癡纏一個木頭疙瘩,我西秦人生性豪放,你卻偏要掛死在一棵樹上,還不如這陸大人。放什么花燈,換張臉跟我去楚京。”
花幺幺滿臉不情愿,但到底還是不敢違抗師父,只得垂頭喪氣地跟著他出去了。
屋內(nèi)再度恢復(fù)安靜,直到窗外日落西山,一縷薄暮的光自窗欞外射入,榻上本該沉睡的陸棲鸞卻倏然睜開眼,眼底竟是一片懾人的清醒。
“易門的手……該剁了?!彼馈?br/>
作者有話要說:小鳥兒要當(dāng)大都督,不能一直傻白甜下去呀_(:3∠)_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