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轎相錯而過,阻塞的街道又疏通開來。小六子貼近轎簾:“額駙爺!明珠大人對您似有不滿!”他也注意到了明珠眼角那一抹殺機。
齊良蹙眉:“以前也是這樣嗎?”
小六子是吳應(yīng)熊的貼身跟班,對過去的人事知之甚詳,搖頭道:“以前額駙與明珠大人尚還客氣!”
齊良眉頭越皺越深:“今天又為何不同?是否我怠慢了他?”
小六子恚然:“禮數(shù)上額駙爺乃天子至親,貴為世子,明珠大人理當以您為尊,禮讓三分,而剛才額駙爺與他同時下轎,并未少他禮數(shù),應(yīng)不至于此!”
齊良苦惱:“到底是何因呢?”他知道小六子還未詳說,明珠的轎比他的轎還先離開,可見明珠對吳應(yīng)熊的藐視。
小六子突想起,道:“額駙爺!民間流傳朝廷欲削三藩,明珠便是力主人之一!”
“應(yīng)是此事了!”齊良大致知曉歷史,知道這一切最終都會成為歷史真實,頓時情緒低落,再無游街觀景的興趣。
“小六子!打道回府吧!”
想到大刀砍下留下碗大個疤的恐怖,齊良渾身冷汗淋漓,什么人不好附為何偏偏附到吳應(yīng)熊這個短命鬼身呢?什么勞把子世子、額駙,還是生命來得重要,趕快逃命吧!可是清廷探子密布,怎么逃?
恍恍惚惚回到府里,被一聲叫喚齊良方明神過來?!邦~駙爺!云南方面有來信!”一個留著一撮胡須的文士閃出。
齊良認真打量一下對方,三角眼,猴尖腮,一看就像一個陰險狡詐之人。齊良不知對方是誰,把眼遞向小六子,小六子湊近齊良耳墜:“此是府上錢云房師爺!”
師爺就是謀士,現(xiàn)代稱參謀、顧問,齊良瞟一眼,見錢云房手中的那封書簡已被開了口,暗想這錢云房應(yīng)該是吳應(yīng)熊的心腹了,不然這等重要的信件不可能經(jīng)他手,更不可能許他啟封權(quán)限。
齊良往內(nèi)府好春軒走去,錢云軒與小六子快步跟上,進得屋中,齊良揮揮手:“小六子!你先下去吧!”
小六子“喳”一聲,輕輕帶上門躬身而退。
齊良為錢云房斟上一杯茶,錢云房受寵若驚,這是以前不敢想像的,幾天未見額駙爺好像變化許多。
“云南方面有什么消息?”齊良把信箋放在桌上,側(cè)耳聆聽。
錢云房理解為這是齊良對他的信任,而齊良只是因為不識繁體字看了也是白看。
錢云房恭敬道:“云南有一支衛(wèi)隊將上北京,王爺讓世子做好離京準備!”
齊良大驚失色:“吳三桂要起事了?”
錢云房訝然,世子怎能對自己的父王直呼其名呢?
齊良意識到錯誤,馬上支吾過去:“這么快?父王還說了什么?”他還是沒有完全融入至吳應(yīng)熊中!
錢云房疑竇叢生,一邊審視一邊敷衍:“王爺還要世子多加小心!”
齊良知道錢云房已起疑心,暗暗叫苦,勉強掩飾反而弄巧成拙,憑著吳應(yīng)熊一身貨真價實的臭皮囊,齊良決定大膽搏一搏:“錢師爺!前幾日我遇刺傷了頭部,醒來后渾渾沌沌,好像喪失了部分記憶,此事你千萬不可與人提起!”
錢云房驟然緊張,吳應(yīng)熊遇刺他是知道的,但說什么喪失記憶這等奇事卻是不信。
齊良瞅一眼:“錢師爺!你莫要不信,此事你可問小六子!”
錢云房應(yīng)諾:“我信!我信!”腳步卻在慢慢往門口移。
齊良十分理解錢云房,他在吳應(yīng)熊集團中處于核心成員的地位,一個鬧得不好就是抄家滅族的事?!板X師爺休要緊張!如果我要為難你,只需一聲令下便可拿下你,外面的人只會相信我而不會相信你!”
錢云房勉強一笑:“世子真的喪失了記憶嗎?”被齊良點破后,他的腳步終是停了下來。
齊良點點頭,嘆息一聲:“錢師爺!除了記憶之外,有什么可以證明本人就是世子的嗎?”
錢云房緩緩搖搖頭,突一聲叫好:“我想起來了,世子右臀之上有一?!搿?!”
齊良愕然,錢云房忙訕然解釋:“曾一次與世子在澡堂子泡澡時,奴才無意中看到了它!”
雖顯尷尬,齊良還是毫不猶豫地脫下官袍褲子。知道這樣胡為乃大不敬,錢云房仍湊近察看,并大膽用手指戳了一戳。
“奴才罪該萬死,請主上懲治!”錢云房噔地一聲跪下,同時他懸著的一顆心也砰地放下。
齊良忙系好腰帶,托起錢云房:“師爺請起!師爺何罪之有?”
錢云房感恩涕零:“多謝世子的寬宏大量,奴才誓死效忠主上!”
疑云盡釋,齊良不再有畏手畏腳之感,雖然他對這個錢云房的第一印象沒什么好感,但也承認這個錢云房是一個忠堅之人,精細之人。而錢云房也從齊良的一言一語中、一舉一動中感到主人變化許多,變得平易近人了,變得憂郁多慮了。
“世子!您哪些東西記不起來了?”錢云房憂心地問。
齊良把自己不知道的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錢云房哀嘆,這哪里還是額駙爺啊?他很吃驚,世子對這個時代的文化、禮節(jié)、政治一概不知,更要命的是世子對人也不認識了。
“錢師爺!你說我該怎么辦?如果皇上召我上朝我該如何是好?”齊良憂心忡忡。
錢云房寬慰:“世子不需多慮!這幾天世子正好趁病可以加緊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齊良道:“好!就請錢師爺多多教我!”
錢云房作一揖:“奴才這就下去為世子準備!”
“且慢!”齊良突道。
錢云房收住腳,齊良踱上兩步問:“錢師爺!當朝有沒有一個姓韋的爵爺?”
后世金庸小說《鹿鼎記》中奸詐狡猾的韋小寶,齊良印象深刻,書中韋小寶給云南矮腳馬下了泄藥壞了吳應(yīng)熊的逃命大計,現(xiàn)在既然他是吳應(yīng)熊了,他可不能再讓韋小寶壞了事。
錢云房思索片刻,茫然搖搖頭:“朝中沒有一個姓韋的爵爺!”
齊良想可能韋小寶還沒有升上來吧,又問:“那皇帝身邊有沒有一個姓韋的太監(jiān)?”
錢云房再度搖頭:“沒有!”卻好生奇怪,世子何故關(guān)心起一個韋姓之人來了呢?
難道《鹿鼎記》中的韋小寶是金庸大師杜撰的?歷史上根本沒有這個人?齊良不由好一陣困惑!
“世子沒事吧?”錢云房小聲問。
“沒事!”齊良沉思中揮揮手。
“那奴才告退了!”錢云房躬身。
“回來!”齊良又叫住錢云房。
錢云房轉(zhuǎn)身:“世子還有何吩咐?”
齊良隨意道:“錢師爺!今后你不要再稱奴才了!你是我的軍師也是我的先生,就以先生自居吧!也不要前請安后請安的了,大家都是平等的!”
錢云房反應(yīng)過來,受寵若驚:“奴才不敢!平西王爺對奴才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奴才萬死亦不能報答其大恩大德之萬一,奴才侍候輔佐世子是應(yīng)該的!”
齊良大聲道:“有什么敢不敢的!就這么說定了!”
錢云房跪下來,急道:“不成!不成!主上與奴才總有上下尊卑之分,豈能亂來?”
見錢云房惶恐模樣,齊良暗忖是不是自己太急躁了?畢竟讓一個受過幾十年尊卑思想毒害的封建文人一朝即改過來根本不現(xiàn)實。
齊良此舉并非為了講民主,也非惺惺作態(tài)為了施恩于人,而是后世來的作為平民的他見到有人對他沒事就頂膜跪拜、口口聲稱奴才,感到極為惡心。
“好吧!你先下去吧,慢慢改,以后你會適應(yīng)的!”
錢云房感動退下!
望著錢云房恭卑的身影,齊良苦笑,將來不知誰適應(yīng)誰?誰同化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