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guān)守關(guān)校尉死了。

    是被一柄錘敲死的。

    不是秦國步軍那種專門結(jié)陣對抗騎兵和對付戰(zhàn)車馭馬的銅錘。

    而是一支用來修墻砌磚的，最普通的，甚至還缺了半拉手柄的破木錘。

    它來自于一個中年刑徒。

    趙國邯鄲人的刑徒。

    二十五歲那一年，正是他人生中最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

    邯鄲城破。

    身為趙國軍隊十夫長的他，成為了秦人的刑徒。

    被送到了驪山腳下，修建麗山園。

    麗山園是秦王政的墓。

    按照各國的祖制，一國之君會從登基繼位的那天起，修建自己的陵寢。

    不過這麗山園的修建，可謂是一波三折。

    剛開始來的時候，麗山園還只是尋常秦公墓葬的規(guī)制。

    而且已經(jīng)完工了大半。

    可后來。

    秦國滅了六國。

    秦王政變成了秦始皇帝政。

    原本秦公墓規(guī)制可就不再適用皇帝了。

    那墓園的規(guī)制是修了改，改了又修。

    規(guī)模越來越大。

    甚至還專門燒制了兵俑軍陣作為陪葬。

    前些年又因為挖斷了地下河，淹死了好些人。

    寢宮的位置，也不得已而重新修改。

    幾乎等同于重建。

    今年他四十四歲。

    在麗山園修了十八年零七個月的墓園。

    和他一起成為刑徒，并且被送來麗山園的邯鄲人。

    當(dāng)年一共有七千四百三十八名邯鄲刑徒。

    但是現(xiàn)在只剩下六百多個。

    其他人都死了。

    有累死的，有被秦人打死的，大部分是病死和餓死的。

    還有一些是企圖逃跑，而被殺死的。

    始皇帝嬴政恨趙國，尤其恨邯鄲。

    更恨邯鄲的趙人。

    所以從邯鄲來的趙人刑徒，沒有年限，都是終生。

    至死方休。

    就算是有一天麗山園修完了，秦人還要修阿房宮。

    他們這些做了刑徒的邯鄲人，起碼還活著。

    那些曾經(jīng)欺辱過嬴政和其生母趙姬的趙人，邯鄲城破的時候，就全部被坑殺了。

    這么多年的刑徒生涯，讓他早已經(jīng)看穿了人情冷暖。

    同為邯鄲人的刑徒，可以為了一碗黍米飯，自相殘殺。

    嘿，關(guān)系越好的，動起手來越是冷酷無情。

    人若是沒有了尊嚴(yán)和道德，那么為了活下來，就會不擇手段。

    在這十八年零七個月中。

    他活得就像牲口。

    因為他只剩下了動物的本能——活著。

    這樣活著，其實也是一種受罪。

    中年人本來早已經(jīng)已經(jīng)絕望，每天得過且過。

    渾渾噩噩。

    覺得自己指定是沒法回家了。

    卻沒想到，少府大人竟然赦免了自己這些人的刑徒身份！

    而且還下了令：被赦免的刑徒，同樣可以享受秦法對耕戰(zhàn)的獎賞。

    可以憑借立功拜爵，封賞田地、宅院、奴隸和女人。

    也可以幫家人脫除隸籍。

    這讓中年刑徒，看到了一絲希望。

    不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是重新做一個‘人’的希望。

    當(dāng)然，赦免自己這些人，自然不是為了去種地的。

    那肯定是去打仗的。

    但中年刑徒還是滿心歡喜。

    他才不管跟誰打仗。

    他要立功！

    但不是為了那些秦人的爵位和封賞。

    他想要回家！

    回到邯鄲去！

    他想活著，但不是像牲口一樣活著。

    ·

    五萬被赦免，又受到秦法激勵的刑徒。

    在狹窄的崤函古道中。

    淹沒了兩千身著重甲的秦軍守關(guān)步卒。

    戰(zhàn)斗進(jìn)行得很快，也很殘酷。

    深險如函的古道里，堆滿了尸體。

    隨后，這些尸體又被拖走丟棄掩埋。

    古道中只剩下久久不能散去的血腥味道和已經(jīng)被染紅了的土地。

    歷史上，崤函古道發(fā)生過太多次的慘烈戰(zhàn)斗。

    這樣小規(guī)模的戰(zhàn)斗，在歷史的長河中，毫不起眼。

    一個秦軍百將帶著幾十個秦軍降卒跪在道路兩旁，垂頭喪氣。

    函谷關(guān)關(guān)門緩緩打開。

    少府章邯帶著幾十名親兵近侍，縱馬出了函谷關(guān)。

    不多時，又護(hù)送著一支奇怪的車隊，從函谷關(guān)的關(guān)門口，徐徐進(jìn)入。

    為首的是章邯和他的幾十名親兵，車隊的后面跟著二十幾名黑衣騎士。

    秦軍百將隱隱覺得這些黑衣騎士有些眼熟。

    哦對，前些年左丞相李斯的兒子李由，出任三川郡守的時候，好像帶去的隨從，就是這樣的打扮。

    車隊的中間，也是最重要的位置。

    卻是一輛兩馬拉著的板車。

    板車上面拉著一口碩大的木頭棺材。

    棺材上面還蓋著黑色的布。

    八名持劍侍衛(wèi)，護(hù)衛(wèi)著運(yùn)棺材的板車。

    板車的后面，是兩輛駟馬輕車。

    前面的輕車?yán)?，除了馭者，有一老一少兩人。

    后面的輕車?yán)?，只有一位白發(fā)老者。

    百將看見那車?yán)锏娜?，驀然一愣?br/>
    年輕公子他不認(rèn)得。

    和年輕公子同車的老者，好像有些眼熟，但也不太認(rèn)得。

    但后面那輛車上的老人，他卻認(rèn)識。

    那是左丞相李斯！

    百將心中疑惑，卻又苦笑。

    何必呢？

    早知道是丞相李斯要進(jìn)關(guān)，直接讓丞相大人寫手令就好了。

    怎么還要冒充始皇帝的詔令，然后強(qiáng)行破關(guān)呢？

    等等……

    始皇帝詔命？

    丞相李斯跟隨始皇帝陛下東巡，天下皆知。

    百將再看向前面車上那一老一少。

    年少的青年聞到了山谷中濃重的血腥味，似乎是有些不適。

    眼神間頗多恐慌。

    老者則在一旁小聲寬慰：“公子莫怕，少府大人已經(jīng)清理干凈了……”

    ‘公子……’

    百將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胡亥公子！

    他再看向已經(jīng)駛過自己面前，進(jìn)入崤函古道的那輛拉著棺材的板車。

    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就在這個時候，少府章邯騎著馬，到了兩輛駟馬輕車旁邊。

    章邯先是看向那一老一少，猶豫了一下。

    然后到了后面的車旁：“丞相，這些守關(guān)的士卒……”

    輕車上正坐的丞相李斯閉著眼睛，面無表情，輕飄飄地說道：

    “此事絕密，不可泄露！”

    章邯愣了愣，嘆了口氣：“末將知道了?！?br/>
    跪在一旁的百將聽了個正著。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可他不想死。

    兩千人死了，校尉、軍侯、五百主也都死了。

    可他活著。

    他選擇了帶著幾十個部下投降，就是想要活下去。

    他不甘心！

    可鋒利的秦劍，已經(jīng)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這劍……

    這劍原本是百將自己的佩劍。

    但是現(xiàn)在握在一個臉上刺字的燕國刑徒手里。

    百將后悔萬分。

    若是早知道如此，還不如轟轟烈烈的戰(zhàn)死。

    也比這樣窩囊著死，好太多。

    可交出武器投降的那一刻，自己的命，就已經(jīng)由不得自己了。

    脖子上一陣冰冷。

    百將的眼前一片血紅。

    意識模糊前的最后時刻，百將聽見那輕車?yán)锏纳倌旯诱f道：“趙高，本公子餓了！”

    趙高輕聲回話：“胡亥公子再忍忍，少府大人已經(jīng)為我們準(zhǔn)備好了肉羹和羊湯。一會兒就能吃上了！”

    百將忽然覺得身上好冷。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