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蕭云所想的那樣,即使她這個太子八成靠國師帶飛,兩成靠自己的演技,在很多人看來得位不正,人品有缺,甚至是自甘墮落,大家現(xiàn)在也不會拂她的面子。
況且她喊了所有在京的皇子皇女和自己的黨羽,地址選的還是摘星樓這樣的公共場所,想來也不會做太過分的事情。
不過是想炫耀自己的地位和勢力,威懾他們罷了。
然而蕭云的做法還有令他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到了摘星樓,卻沒有被迎進去,而是被要求在門口等著。
蕭云抱著一尊精美的白玉佛走出來,友好地跟每一個人打招呼。
皇帝的女兒不多,就十個,但兒子很多。
能活到排序的有二十三個,現(xiàn)在還活著的有十七個,其中兩個重傷垂死(三皇子十皇子)。
還有一個先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因為反對皇帝追求長生之術被貶為庶人。
大皇子和八皇子出身不佳,母親失寵,自己也不受皇帝重視,宛如透明人。
四皇子天生殘疾,除非皇子死絕不然沒可能繼承大統(tǒng)。
五皇子六皇子又因為京城動亂而死。
排名前十的皇子里,除了蕭云之外,只有梅妃所出的七皇子看起來比較有希望。
后面的皇子年紀不滿十五,還沒資格參與政治。
不想站隊蕭云這個邪門太子的人,不免思考站隊他的可能性。
按照這個邏輯發(fā)展,他會成為蕭云遇刺事件最大的贏家。
怪不得書中他一副“太子遲早出事,老子遲早登基”的模樣。
“三皇兄和十皇弟還病著啊,聽說他們傷得沒我重,還以為如今能行動自如了?!笔捲票е穹?,瞧起來很是驚訝和擔憂,“你們可有見過他們的,如今傷勢如何了?”
出事的這幾個皇子并不清白。
至少都是有對她下過手,也在她出事之后急于瓜分權利,爭奪儲君之位。
聽到他們依然在生死線徘徊,即使救回來也多半會變成廢人后,她很放心地表示急切的擔憂:“竟然如此,我晚些時候就去看他們。”
大家紛紛開始夸他。
太子黨,也就是過去的宸王黨本事沒太有,吹捧和拉踩的話術是一套一套的。
借著這個話頭,他們吹起了“太子有天神庇佑”的事情,歷數(shù)過去的“神跡”,再重點吹噓最近這一件“死而復生,重傷痊愈”的事情。
便是一些年紀小的皇子公主,聽了他們的話,看蕭云的眼神都從畏懼變成了崇拜。
仙人是宮中最受推崇的人,他們不免被這樣的風氣影響。
作為沒能按照計劃殺死蕭云的幕后黑手,七皇子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陰陽一句:“九弟頭部受了那么重的傷,竟還如往常一樣戴著幕籬。”
“被那么大一塊玉佩砸到,令孤痛不欲生,若非完全愈合,孤還真不敢戴幕籬?!笔捲葡袷菦]有察覺到他的質疑一樣,笑瞇瞇地將話題引到自己想說的上面。
“我雖有幸活過來,但這樣的幸運不會一直都有,下一位被砸到的人很可能等不到醫(yī)治就命喪當場?!?br/>
“推己及人,我不愿再看到有人遭此大罪,因而邀請親近之人來看一看重物從摘星樓十層墜落是什么后果?!?br/>
“邀請旁人我擔心他們多想,以為我是在威脅恐嚇,但諸位都是我的親人和好友,必然不會誤會我的,對吧?”
眾人:“……”
想說什么但因為被道德綁架了沒法說出口。
想跑路又不是很敢。
最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抱著玉佛轉身進入摘星樓,又在太子府護衛(wèi)的要求下在門口圍成一個圈。
蕭云抱著玉佛上樓。
她讓摘星樓的掌柜暫停營業(yè),但并不阻止預定了的客人前來。
一路都有人在打量她。
但沒有人上前跟她攀談,因為她的名聲并不好。
原主擔心別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深居簡出,基本只跟國師一系的人來往,附庸也是那些人給介紹的。
有著這樣的黨羽,她的名聲和人緣能好才怪。
蕭云掐指一算,覺得今天是改變形象,交新朋友的好時候。
她站在九樓的樓梯口,準備隨即選取兩個幸運觀眾成為自己的表演助理。
把玉佛塞進隨行的楊虞手中,某人整理衣衫,人模人樣地敲了某雅間的門。
不為別的,就因為其他雅間的人都打開窗戶偷看她,這間的主人沒有。
她必然要讓對方看看自己的英姿。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一名小廝將門打開,像是沒有意識到她的身份一樣,禮貌地問:“您有什么事情嗎?”
蕭云有些驚訝。
因為這是謝攸的仆從,早上還給她送過禮物。
她也假裝不認識對方,含笑說道:“有些事情需要請與我不熟的人幫忙,你見我陌生,想必你家主人見我也是陌生的?!?br/>
故意假裝沒認出她身份的小廝:“……我去回稟主子。”
他一回頭,見主子已經(jīng)行至身后,立刻側身讓開。
“見過太子殿下?!?br/>
謝攸帶著弟弟向蕭云行禮。
她頷首:“公子怎么稱呼?”
“在下謝攸,這是胞弟謝衡?!?br/>
“哎呀,竟是謝大人的兩位賢侄。謝氏素有清名,有你們幫我,定然不會有人認為我在蓄意報復誰了?!?br/>
謝攸禮貌微笑:“太子殿下將親友請至此處,不是好意提醒他們嗎?”
“你知道的,孤的脾氣一向不好,又很霸道。今日有人送了我一尊玉佛,應該是想勸我善良,我想了想,做人確實應該積極向善,不能一直沉溺于仇恨憤懣之中?!?br/>
“但人非圣人,有時候會很難控制情緒。孤是帶著善意來的,倘若他們不肯領我的好意,還要懷疑和斥責我,我會很難過?!?br/>
謝攸瞥見面前之人手上掛著一串白玉佛珠。
質地極佳,也很新。
蜿蜒纏繞在那只略顯纖長的手上,竟像一條馴服的小蛇。
傳言九皇子喜怒不定,霸道專橫。
如今一看,確實如此。
不僅如此,還擁有足夠的本事,讓別人不得不接受她這副模樣。
“殿下需要我們做些什么?”
他問。
“很簡單?!?br/>
蕭云要請他們從摘星樓頂層往下丟東西。
她準備了和砸到自己的那塊玉佩一般大小的金塊,銀塊,鐵塊,以及陳家送的玉佛。
自己拿鐵塊,金塊給楊虞,銀塊給謝衡,玉佛則塞進謝攸手中。
分配完,她逗起小孩來:“謝五郎,你數(shù)算如何?”
謝衡極為驕傲地說:“族學之中,我為第一?!?br/>
她:“那你猜,這四樣東西若是同時從同一高度落下,落地的順序是什么樣的?”
謝衡思考片刻,給出自己的答案:“同等大小,越重的落得越快,同等重量,越小的落得越快。所以是金塊先落地,其次是銀塊,鐵塊第三,最后是玉佛?!?br/>
蕭云笑著:“很有想法,要是一般人,肯定認為最沉的玉佛先落地?!?br/>
古人缺乏對物理的系統(tǒng)學習,也不知道某些定律,有這樣的覺悟,已算不錯。
但在密度達到一定程度的物體面前,空氣阻力其實可以忽略不計。
說到玉佛,謝衡有些猶豫地說:“這玉佛珍貴,又是別人送給殿下的禮物,真的要我兄長將它扔下樓嗎?”
會不會……將他的兄長牽連到某些恩怨中?
當著太子的面,他還是沒敢如此直白地質問。
蕭云:“倘若那陳家再聰明有勢一些,孤會很期待謝氏玉郎為難地去應付他們??上麄兘允菬o用蠢笨之人,孤也不打算讓他們上躥下跳,繼續(xù)惹人厭煩?!?br/>
玉郎是在夸謝攸好看,亦是近年來很流行的稱呼。
比起那些熱愛敷粉的小白臉,謝攸顯然更能擔得起這個夸獎。
謝衡感受到她的壞心腸,有些炸毛。
蕭云猶覺得不夠,進而說:“不提這些掃興的事情,謝五郎覺得自己的判斷會是正確的嗎?倘若孤說它們會同時落地呢?”
謝衡篤定地說:“這不可能?!?br/>
“倘若孤對而你錯,你收回昨日出城時說的話,如何?”
謝衡小臉煞白,非常果斷地向她道歉。
“我這個人,只接受發(fā)自真心的道歉和改過。若只是畏懼我的權勢,我只會讓他們更加恐懼?!?br/>
她淡笑著讓人將他扶起來。
“好了,樓下的人已經(jīng)等很久了,數(shù)三個數(shù),我們便一起丟下去?!?br/>
以欄桿為線,倒數(shù)三聲后,四人同時松開手。
巨響從樓下傳來。
并不接連,因為是同時落下的。
蕭云扶著欄桿往下看到驚叫的人群:“好像傷到人了?!?br/>
隨即快速下樓。
謝衡看著四分五裂的玉佛和嵌進青石的三塊磚,回頭看兄長:“好像是……”
“無事。”謝攸摸了摸他的頭,“希望你經(jīng)此一行,能有所成長。”
他神色稍定,鄭重地說:“是?!?br/>
蕭云在人群中看到臉帶血痕的七皇子。
心道:事情比自己預料的還要順利。
她是有意讓謝攸站在靠近七皇子的那一邊,卻沒想到玉佛的碎片真的能傷到人,還精準地只傷到七皇子。
要不是知道某人明哲保身,不管閑事的性格,她都要以為謝攸是故意幫她了。
“七皇兄,你沒事吧?”她關切地靠近,“我以為你已經(jīng)站得夠遠了,沒想到會傷到你。”
樓底下的眾人知道她要往下丟東西,確實站得都不近。
只是在侍衛(wèi)的要求下保持“能夠親眼看到重物從高層墜落的威力”的距離。
七皇子自忖是皇室的表率,也不愿讓人認為自己害怕太子,便站得靠前,一派護著殘疾四皇子的模樣。
沒想到他真的會受傷。
這傷不重,但在臉上,治愈之前,他都不宜出門。
除非他跟太子一樣戴幕籬,但比幕籬,誰能有蕭云的豪奢?
他滿腹怒氣,面上還要做出通情達理的模樣,正要說“不怪你”的時候,手中忽然被塞入一冰涼的物品。
是一柄匕首。
“所謂以血還血,以傷還傷,七皇兄給我臉上來一刀,便原諒我吧?!?br/>
幕籬被掀開,七皇子看到一張熟悉的,沒有任何病容的臉。
那臉上的表情也與他往日見到的相似。
陰沉冷漠,充滿審視。
明明是如此熟悉,卻叫他心中生出無限的恐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