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提著刀,長長的頭發(fā)遮住半邊臉頰的牛鬼,眼神篤定波瀾不驚的望著少年,“陸生……你在這幾個月確實變強了,不過悲哀的是這并不夠。既然沒有時間那就定為三天,在這三天內(nèi)你要把自己變得更強!不然……想去拯救別人的夢想,也終歸只是一句大話罷了?!?br/>
說罷,牛鬼再也沒看傷痕累累的少年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牛鬼……!”人類狀態(tài)下的陸生,用力捶了一下地,默默咬緊了牙關(guān)。我一定……會變強給你看的!為了小光,也一定要變強!
就在陸生身處傳說中源義經(jīng)曾經(jīng)修行過的鞍馬山,被牛鬼和最強的天狗輪番訓(xùn)練死去活來的時候,位于京都第二封印相國寺里的彌光,卻過著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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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輕拂,心清氣爽,但是烈日當空,萬里無云。待到太陽西斜之時,蟬聲噪耳,依然酷暑難當。
“啊,真是受不了了……”獨自坐在因再度封印而晴空萬里的相國寺殿前,彌光一邊懶洋洋的享受式神綠蘿扇風的服務(wù),一邊無精打采地望著頭頂?shù)奶枱o意識道,“要是知道封印之后會這么熱,就不應(yīng)該讓龍二哥哥那么快封印的……”
“彌光大人,你少說些話就不會這么熱了?!本G蘿面無表情地拿著金銀扇扇風,看著自家毫無儀態(tài)可言,大咧咧穿著中衣靠在柱上的主人,冷不防脫口而出一句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擅長吐槽的晝陸生和彌光主人相處久了,再加上天氣確實悶熱使人心情煩躁,而彌光又不停地在冰冷美人綠蘿竟然也開始吐槽起來。
“給你。”一瓶漂浮著數(shù)個梅子的酒瓶遞到彌光跟前,見彌光露出一副詫異吃驚的表情,鬼童丸耐著性子低沉著嗓音解釋說,“青梅酒,夏天喝這個解暑的?!?br/>
“給我的?”彌光震驚地看著如此體貼的舉動,竟然是只跟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叔,心情無限復(fù)雜地接過青梅酒,“謝謝?!?br/>
盡管對方是羽衣狐的手下,但是不管怎么樣,還是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從前在京都花開院本家修行的時候,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她就躲在陰涼的后山不出來,回到關(guān)東奴良大宅之后,只要有雪女萬事都放心??墒墙衲陞s被巨大無比的土蜘蛛作為誘餌抓了起來,嗚呼哀哉,真是嗚呼哀哉……
并不淑女的咕嚕咕嚕喝了幾口下肚,梅子的清雅淡香與酒的醇厚濃郁交揉在一起,酸甜可口的味道讓彌光心情舒爽了許多,“呼……真是太好喝了!”
毫不做作地贊嘆一聲,彌光給了鬼童丸一個感激的眼神。而那清澈澄凈卻又別扭的眼神,令鬼童丸的心情更加復(fù)雜起來。眼前的女孩,才這么大點兒啊。
唇齒留香,清酸爽口的梅子不需要用力咀嚼,就盡數(shù)化為果肉和汁液留在口中,但是不過片刻,不擅長喝酒的彌光就開始有些醉意微醺。
“大人,需不需要……”式神綠蘿正準備拿出解酒藥,就被彌光一把抓住制止,借助力道用力站起了身,“不用那么麻煩了,我有些話要跟大叔談,綠蘿,你先退下吧?!?br/>
綠色的宮裝女子猶豫地點點頭,還是按照主人的吩咐變成一粒種子,乖巧地靜靜躺在彌光的掌心。
彌光手法干凈利落地收起綠色的種子,抬頭看著一聲不吭只是盯著她的鬼童丸,猶豫半晌兒終于沒能忍住放下酒瓶沉聲問道,“大叔,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不是懷有目的的虛假示好,而是別無所出的真的很好。這樣……不是顯得太奇怪了嗎?因為……“我們可是敵人??!”
鬼童丸是羽衣狐手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將,羽衣狐不但害死了她最崇拜的父親大人,甚至還很有可能害死了她的親生父母,然而……他卻對她宛如親切的長輩一般,不但從土蜘蛛手中解救了她,還在大熱天為她尋來解暑的青梅酒。
換做是正常狀態(tài)下的彌光,斷然不會直白問出這種話的。但是向來是一杯倒的她,即使喝了酒精度數(shù)很低的梅子酒,也已經(jīng)有些醺醺然飄然欲仙的感覺了。就算在本家的時候狂練拼酒技巧,她也不過是從一杯倒進化成兩杯倒而已。
“你……”鬼童丸略有些詫異地望著臉頰酡紅的少女,眼中濃濃的醉意掩飾不了迷惑和不解,這一點令鬼童丸的心思頓時復(fù)雜起來。她已經(jīng)知道羽衣狐大人和晴明大人的事情了嗎?那么……他難道要說出實話來嗎?如果說出來的話,眼前這個總愛大叔大叔叫他的少女……會不會崩潰掉?
一念及此,心中就有說不出的復(fù)雜和猶豫,這并不像是自己。深深一個嘆息,鬼童丸不由得閉上眼。
良久,他睜開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眸,晦暗不明的盯著彌光沉聲問道,“你都知道多少了?”
彌光有些訝然地看著鬼童丸,搖搖頭,又點了點頭坦白道,“也并沒有知道多少,但是能知道的差不多都已經(jīng)知道了。”
比方說羽衣狐很有可能是她的仇人,自己的母親鈴彥姬曾經(jīng)和花開院家的祖先有些千絲萬縷曖昧不清的關(guān)系,貌似還跟那位傳說中的陰陽師安倍晴明有過關(guān)聯(lián)?十三代秀元似乎刻意跳過了這個人的情況,所以彌光盡管心存疑惑卻又不好追問。
其實本來想隱瞞下這件事的,大概是酒精作祟吧,她不知為何……選擇了告訴鬼童丸大叔。難道是本能在提醒她,眼前的大叔對她沒有惡意嗎?
看著獨自陷入沉思的少女,鬼童丸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些了然的意味道,“從十三代秀元那里嗎?那就難怪了。不過……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最起碼,有關(guān)晴明大人的部分,出于種種原因,十三代秀元是一定不會告訴小女孩的。
聽到這句飽含深意和嘆息的話,情感超越理智占據(jù)上風的彌光,拍了拍綠蘿的胳膊解除人形,站起身眼神清明如水月,卻又仿佛蒙著一層霧靄,凝望著鬼童丸認真問道,“大叔,可以告訴我……我的父母真的是羽衣狐殺的嗎?”
如果說這個問題有誰能夠回答,那么從千年前就一直跟隨羽衣狐,現(xiàn)在仍然是她手下大將的鬼童丸,他自然是當仁不讓,肯定知道事情的真相!
“十三代秀元連這個都告訴你了?”鬼童丸震驚了一下,一來是沒想到秀元會坦白告訴小女孩這件事,二來……他驚訝于小女孩會如此誠懇的詢問他,她難道以為從他這里可以得到答案嗎?不過……也的確是,他從未想過隱瞞,如果她問起的話。
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背叛羽衣狐的鬼童丸,被彌光那清澈如水卻宛若明火一樣的目光炙烤著,斷然拒絕不再回答的念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刻意遺忘在角落里的記憶。
風華絕代傾城絕艷的鈴彥姬,白色狩衣頭戴烏帽子的陰陽師,不修邊幅的蘆屋道滿法師……羽衣狐?不,他的主人,從千年前就只有一個……安倍晴明大人。
有如油盡燈枯后的最后一簇虛弱恍惚的火苗,鬼童丸飽經(jīng)滄桑的眼眸閃爍不定了幾下,他沉重地嘆息一聲點著頭回答道,“不錯,是羽衣狐大人派出手下害死了你的父母,然而……那件事我并不知情,如果我當時知道的話,一定會阻止她的!那位大人蘇醒以后如果知道,肯定……會生氣的?!?br/>
鬼童丸的回答讓彌光吃驚又迷惑,她惶然地抓住了鬼童丸的衣袖,問道,“能夠告訴我,你所說的‘那位大人’是誰嗎?難道……不是羽衣狐嗎?”
仿佛瞬間抓住了一條線,彌光感覺只有追問下去,長期困擾著自己的疑問,才能夠一一解開。那位大人難道不是羽衣狐嗎?那么,鬼童丸的主人究竟是誰?按照鬼童丸剛才所說的,如果羽衣狐的手下都反對她那么做,她又為什么……出于什么原因……一定要害死她的父母?
鬼童丸低頭望著抓住自己的嫩白小手,霎時間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躊躇著,帶著一絲空寂和冷意的語氣,令人覺得沉重不堪,“在羽衣狐大人心中,沒有人比晴明大人更重要??墒窃谇缑鞔笕诵闹校瑓s并不是這樣……”
“事情,要從我隨侍晴明大人的時候開始說起。沒錯,就是你所想的那位傳奇陰陽師,安倍晴明大人……”以行動回應(yīng)了彌光的困惑與好奇,鬼童丸用沉緩穩(wěn)重的語氣,給彌光聽來的支離破碎的畫面,添上一筆筆沉重灰暗的墨色。
聽完那發(fā)生在遙遠的平安京的荒唐故事,彌光心中驀地浮現(xiàn)出一種不真實感。她原以為自己的母親只是奴良組數(shù)百萬妖怪中的一員,或許是由于那出色的外表和舞姿被爺爺和父親賞識,即便是在聽到十三代秀元的描述后,她也只是給母親加了一個出身尊貴的大妖怪的身份,卻從未想過……背后的故事竟如此的……狗血。
原來安倍晴明不是歷史上最著名的陰陽師,反而是個一心想要掌控黑暗世界的偏執(zhí)狂?原來自己的母親竟然是巫女的始祖,曾經(jīng)還有過“土御門緣姬”的世稱?原來安倍晴明在人類世界有了老婆不說,竟然還妄想左擁右抱娥皇女英霸占她母親?荒唐,真是荒唐……不過,“大叔,你是不是曾經(jīng)也喜歡過我的母親?”
敏銳地發(fā)覺到鬼童丸每次提及鈴彥姬時稍顯異樣的口吻和眼神,彌光在秉持著良好的教養(yǎng)和規(guī)矩聽他說完之后,終于沉不住氣瞇眼陰測測地盯著鬼童丸問道。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話,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鈴彥姬跟晴明大人在一起才是最合適的,而我……只不過一心忠于自己的主人?!彼麖氖贾两K的主人只是晴明大人,而作為晴明大人親口指定的未來主母,鈴彥姬不是他可以肖想的存在。盡管……那種奇異的“魅惑”的【畏】,基本上無人可以抵擋,他也必須把這份感情盡數(shù)化作忠心奉獻給大人。
“大叔并沒有否認,那就是默認咯?”她總算是明白,大叔為什么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她手下留情。彌光冷笑一聲,竭力遏制住自己的震怒,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跟母親鈴彥姬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自己,或許到時候還會被他親手獻給“晴明大人”?!
論誰聽說自己的母親曾經(jīng)艷史累累,也不會覺得風光或者高興的。而被人利用和算計的不滿,令彌光在心中發(fā)泄似的腹誹。
其中一人是半個自己的老祖宗——蘆屋道滿,另一個是自己不公戴天之仇人的兒子——安倍晴明。即使她曾經(jīng)在翻閱陰陽類書籍的時候,十分向往和崇拜過這位大陰陽師,那被贊譽為“東方魔鬼終結(jié)者”的男人,可是在從羽衣狐的手下鬼童丸這里,得知浮華光鮮背后不為人知的黑暗,她現(xiàn)在每次想起這個表露不一的男人,剩下的只有深沉的厭惡和反感。
真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竟然差點兒……被迫嫁給掌控千年前京都黑暗的百鬼夜行之主——安倍晴明?天啊,這真是太荒唐了!還好最后沒有得逞。
“不管怎么樣,母親最后還是嫁給了我的父親不是嗎?”至于那個完全顛覆了她認知的安倍晴明,還是哪兒遠滾哪兒去吧!彌光的眼神稍稍透露出嫌惡,鬼童丸一個不漏盡收眼底,卻沒有說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怨恨晴明大人,那些他都是不知情的。而羽衣狐大人當初之所以派手下追殺鈴彥姬,也不過是出于她再三背叛晴明大人的考慮。在疼愛孩子勝過全世界的羽衣狐大人眼中,拒絕了晴明大人,背叛了他們二人,最后還與人類結(jié)合的鈴彥姬,是絕對不可以饒恕的?!?br/>
鬼童丸波瀾不驚的平緩敘述,使彌光臨近爆發(fā)邊緣的情緒,始終維持在微妙的平衡點。明明憤怒得快要掀桌了,卻因為聽到如此荒唐的借口,心中發(fā)笑反而不怎么氣了。
心思瞬間轉(zhuǎn)了無數(shù)圈的彌光,思忖良久,抬眸凝望著鬼童丸問道,“你不把我交給羽衣狐,是擔心她會把我殺了嗎?不惜違背你的大人的命令,只為了……你那效忠的主人?”
也不想想,那種偏執(zhí)的說要占領(lǐng)全世界的男人,古往今來沒一個有好下場吧。并不算是愚笨的鬼童丸大叔,為什么非要為這種人效忠呢?如果跟隨的人是陸生的話,絕對可以創(chuàng)造出更加光明的未來的!
鬼童丸卻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神社里面提著酒缸痛飲的大妖怪土蜘蛛,語氣多了一份意味深長的味道道,“你是土蜘蛛用來引奴良家小鬼上勾的誘餌,而奴良家的那個小鬼,遲早會來救你的?!辈⒉辉蝗魏稳私捣耐林┲?,即便是羽衣狐也不會隨意出手。
所以……最危險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嗎?正是因為料準了羽衣狐的性格,不可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跟土蜘蛛產(chǎn)生糾紛,所以才放任她被土蜘蛛抓來的嗎?想想倒也合情合理,站在鬼童丸的角度上考慮,如果呆在混亂過后的伏見稻荷大社,反而更有可能被羽衣狐的手下攻擊。
瞬間思前想后把事情理通順的彌光,先是不受控制地愣了一下神,接著止不住地勾起唇角,略帶一絲諷刺的意味,抬頭看著鬼童丸道,“大叔,你真是個可怕的人。能擁有你這樣的人作為手下,看起來陸生要打倒大BOSS越發(fā)困難了。”
如果不是擁有這幅聰明勁兒,當年早就被偏執(zhí)扭曲的主人,安倍晴明出于獨占欲干掉了吧?,F(xiàn)在知道了真正的大BOSS居然不是將京都攪得一團亂的羽衣狐,彌光的心情真的不是可以用一個“糟”字來形容的。
“不過……不是世上的一切都會按照你美好的期望來發(fā)展的?!毖鄄鬓D(zhuǎn)過魅惑的光彩,彌光勾起唇角盯著鬼童丸,臉上浮出一個莫測的微笑,“滑頭鬼,往往是喜歡打破常規(guī)的存在呢。大叔,你注定要失望了。”
說罷,終于撐不住的彌光,帶著淡淡的酒氣沉沉睡去。
鬼童丸心頭一震,緊接著眼神復(fù)雜起來。良久,他打橫抱起醉倒的少女,往正殿旁邊的偏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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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童丸和土蜘蛛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盯梢下,再加上自從到達相國寺紫鏡就毫無動靜,彌光徹底放棄了從這里逃走的計劃??傊嘈抨懮哪芰?,等他修行回來之后,她再一邊催生土蜘蛛體內(nèi)的種子就好了!保證就算是陸生砍不死他,也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為什么先前沒有這么做嘛……那個時候的她一心系在陸生身上,而綠蘿沒有她的命令是不能擅做主張的,自然就沒有抓住那個難得的時機。而來到相國寺之后,她就更加沒有這個打算了。
她希望能從鬼童丸口中套出更多的情報,同時也期待看到再一次成長的陸生。
滑頭鬼……是映于鏡里之花,浮于水中之月,是將夢幻具化成現(xiàn)實,超出常理存在的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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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陸生帶著浩浩蕩蕩的百鬼大軍前來挑戰(zhàn),在遠野的妖怪同樣作為戰(zhàn)力加入之后,陸生與鐮鼬鑄鐸使出在鞍馬山領(lǐng)悟的奧義,百鬼夜行之主的御業(yè)——“鬼纏”,將土蜘蛛從中間一劈兩半,一把抱起彌光瀟灑地離去。
從始至終,彌光都沒有看到鬼童丸出現(xiàn)?;蛟S……正等著迎接他那效忠的主人?
彌光若有所思地靠在陸生胸前,沒有注意到,塵土飛揚的神社一角,黑色的衣袂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