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她才知道,那天岳歸洋凌晨的飛機回的上海,下了飛機就查房,查完了病房沖去開會,開完會直接上門診,出了門診便趕來上課,早中晚三頓都沒吃,所以那碗封口面才吃得不是一般得狼吞虎咽。
事后她才知道,岳歸洋太忙根本沒空來安慰被迫成婚的黎糯,才臨時又同意接下了早已被他們科主任婉拒了的中醫(yī)基礎(chǔ)課,好借課后時間找她聊聊。
黎糯還記得,她第一次去到岳家,為她開門的正是痞痞笑著的岳歸洋。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似乎也只有當(dāng)歸,是她在岳家唯一能敞開心扉說話的朋友。
所以每頓中醫(yī)基礎(chǔ)課前的晚餐,她總吃得格外開心,格外多……多到路心和忍不住提醒她:“糯米,你不是說你是高考后辛辛苦苦才把體重減下來的么?這是要反彈的意思?”
她呵呵傻笑:“一周一次,我開心嘛。”
“你開心什么?”舒笑不解。
“你不會對觀音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滿可盈不住摸下巴進入推理模式。
黎糯包著一嘴炒飯,“非分之想?什么非分之想?”
三人俱搖頭,一致無視飯桶的存在,以非分之想為起點發(fā)散思維。
“你們說觀音結(jié)婚了沒?”八卦之源永遠(yuǎn)是她們親愛的室長兼c大學(xué)生會宣傳部部長滿可盈同學(xué)。
“看著三十五左右?應(yīng)該結(jié)了吧?!笔嫘φf。
“不像,”她們中唯一有男朋友的路心和否定,“他有幾次來上課衣領(lǐng)子一只在里面一只在外面,太粗糙了?!?br/>
“可是男人大多數(shù)都很粗糙額……”黎糯開始啃豬排。
“是啊??墒侨绻Y(jié)婚了的話,一定會被老婆說教,說啊說啊也就變細(xì)致了?!甭沸暮驼f。
其余三人頓時壞笑,“所以……這就是你們家沈老師細(xì)致的原因?”
路美女一下閉嘴,紅了臉。
路心和的男朋友是數(shù)院的老師,也是c大校草級的人物,任教c大之前曾在路心和就讀的高中教過半年數(shù)學(xué)。兩人在高中相識,暗中早就默許芳心,不過直到她高考完才走到了一起。但是校草和院花的組合貌似一直好事多磨,其中分手了一段時間,最近才又復(fù)合。
瞅著美女的羞羞臉,三人決定繼續(xù)調(diào)戲她:“其實你想說的是你們早就是老夫老妻了是吧?”
路心和憤然起身,端餐盤走人,“你們還不走?要遲到了!”
舒笑和滿可盈跟在她后頭,還不忘一唱一和。
“你看某人那是有多疼某人啊,考試周親自從本部跑來監(jiān)督復(fù)習(xí)哦!”
“所以古人有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還有某人看某人那個眼神啊,和幫我們上課時的樣子判若兩人哦!”
“所以說男朋友果然要找個大些的。正所謂:弟弟同歲打打鬧鬧,兩歲三歲難得讓讓,十歲八歲正正好好?!?br/>
黎糯走在最后面,邊走邊喝還剩幾口的瓦罐湯,聽到這句,瞬間嗆住,咳聲陣陣。
“糯米你就別喝了,真是不想減肥了?”前面的人關(guān)切詢問。
“最好還要像某人的某人一樣,工作體面穩(wěn)定,可長期供吃供喝?!痹掝}繼續(xù)……
“是啊,不同行的可以依靠依靠,同行的更好,生活學(xué)習(xí)指導(dǎo)起來兩不誤……”
她們正說著,聽聞黎糯嗆咳聲突然加劇?;仡^一看,連臉也憋得通紅。
“你看,叫你悠著點,吃多了撐著了吧!”
其實她只是想到了大她十歲又是同行的名義丈夫。然后聽著豐滿的理想被骨感的現(xiàn)實掐住了喉嚨。
岳歸洋下了課不是要去實驗室,就是要回醫(yī)院,從沒聽他說過回家。
而黎糯最近在圖書館的勤工儉學(xué)工作安排就是負(fù)責(zé)晚上最后巡視一遍閱覽室和多媒體閱覽室、關(guān)電源、鎖門。
正好,她可以借冠冕堂皇的理由脫離寢室隊伍,和岳歸洋一起走到圖書館。如果他的時間不是非常緊,還會陪她把工作做完。
下了晚課之后的閱覽室其實已不對外開放,她只是負(fù)責(zé)撿拾一下過于明顯的垃圾,或者整理一下過于凌亂的書籍。
他們在一排排書架間穿梭,談笑風(fēng)生,聊天文地理,聊古今中外,聊今事往事,當(dāng)然也聊岳芪洋。
她才知道,岳芪洋和她結(jié)婚后搬出了岳家花園,而且除了當(dāng)歸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黎糯和岳芪洋住在一起。
她苦笑。其實連她媽媽都以為她平時住學(xué)校,雙休日會去岳芪洋那里。
這樣算來,她窩在寢室,已經(jīng)很久沒回過家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岳歸洋說,“爺爺讓黃芪去接你同住,那小子只是習(xí)慣性點頭,壓根不會有任何行動?!?br/>
黎糯撥下電閘,閱覽室忽的一片黑暗。
她聽見岳歸洋在黑暗中幽幽道:“不過,黃芪搬離了爺爺身邊,搬離了岳家,終于好輕松些了?!?br/>
她打開手電筒,笑:“這點我懂?!?br/>
沒有回家的這段日子,離開媽媽的這段日子,真是輕松多了。
“不過糯米啊,既然你們都領(lǐng)了證,難道想這樣下去一輩子嗎?你和黃芪的性格我還都算清楚,我知道我說這話有些過分,既然他是絕不可能主動出擊的人,那只有請你試著去了解了解他了。”岳歸洋說。
“我一直覺得,你們兩個其實挺相像的,所以或許只有你能夠走進他的心里。作為他的哥哥,這個拜托你能接受嗎?”
她本能的不想與那個掛了她醫(yī)英的冷冰冰煞神拉近距離,但因為是當(dāng)歸所托,她只得答應(yīng)。
“好吧,等機會?!?br/>
黎糯在校門口揮別了岳歸洋,留下一句敷衍味道挺重的話。
可是機會就像等公交車,你要乘的那輛遲遲不來,不要乘的那輛偏就一輛輛接著來,還是空車。
她不想要靠近岳芪洋的機會,于是它輕易地來了。
進入考試周之后,黎糯幾乎把寢室搬到了通宵教室,除了每天回宿舍洗把澡,吃喝拉撒睡一概教學(xué)樓解決。在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每個人都被折磨成國寶,還是精神錯亂的國寶。
某天下午,在她看書看到即將會周公之際,手機孜孜不倦的震動把她拉回了人間。
沒看來電人便迷糊地接起,那頭卻傳來了岳老的聲音。
“黎糯啊,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黎糯頓時精神抖擻,“爺爺,您說!”
岳老被她的亢奮驚到,輕笑道:“我想拜托你件事……”
“沒問題爺爺!”
“聽說黃芪最近特別忙,你要考試也特別累,我這里人家送來好多野生甲魚,我又不吃,你們拿去補補吧?!?br/>
黎糯的腦子尚處于混沌狀態(tài),只抓住了兩個關(guān)鍵詞:甲魚,岳芪洋。
這二者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應(yīng)了再說。
掛了手機整理了一下思緒,她才明白了岳老是讓她拿些甲魚去他們的家,但老人家不知道他們的現(xiàn)狀,其實就等于她得把甲魚給岳芪洋送去。
通宵教室外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聲女生的哀嚎……
在黎糯好說歹說下,岳家的保姆終于只捉了三只甲魚給她。
她從岳歸洋那兒打聽來了岳芪洋現(xiàn)在的居所,位于本市西角的高檔涉外住宅區(qū),于是她提著黑色塑料袋,在初夏略顯悶熱的夜晚,頭重腳輕地踏上了征途。
公交車很快把她送到目的地,她提著一會兒凹進一會兒凸出的塑料袋,站在他家門禁前發(fā)難:額……岳芪洋貌似還不知道她要給他送甲魚來?那她攜帶生物不請自來是不是突兀了些?
無奈,心下一橫,用來不及后悔的速度按下他家的門牌號。
門禁不斷響著“叮咚”聲,持續(xù)了很久,久到黎糯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正想著大約是岳芪洋不在吧,門禁忽的被人接通。
“誰?”岳芪洋的聲音。
她停頓了三秒,大出一口氣,提起塑料袋在攝像孔前面晃了晃,說:“甲魚你好!”
門禁瞬間就掛斷了,之后也沒有傳來開門的聲音。
黎糯埋頭深深痛恨自己,為什么不把“甲魚”和“你好”的順序調(diào)換一下,或者在“甲魚”和“你好”當(dāng)中喘口氣,以至于給名義上的丈夫帶來了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
她回身,欲垂頭喪氣而去,不想剛邁開一步,身后的銅制大門“喀拉”開了鎖。
黎糯差點喜極而泣,光速閃進電梯求迅速完成任務(wù)。
岳芪洋家的大門敞開著,里面卻見不著半點人影。
她把頭探進去,小心小聲地問了句:“有人嗎?”
無人應(yīng)答。
往外一縮,心頭發(fā)毛:怎么有種空城計的感覺……
她又把頭探進去,稍微增大了點分貝:“我把甲魚放玄關(guān)了?!?br/>
剛把袋子放在棕褐色地板上,眼前出現(xiàn)了條人影。
黎糯抬頭,訝異地瞪圓了眼。
她驚愕的不是岳芪洋神不知鬼不覺的現(xiàn)身,而是——
三十歲的岳芪洋額頭上貼了片小朋友退熱用的冰冰貼……
“你……生病了?”脫口而出。
他沒說話,直接探身繞到她身后,帶上了門。
黎糯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她隨著關(guān)上了的門,自然而然被帶入室內(nèi)。
這下再把甲魚放在地板上有些過意不去了吧……她想。
遂撿起袋子,問前方喝水的人:“不好意思,請問這些甲魚該放在哪兒?”
他沒回頭,指了指窗外。
“高空拋物不太好吧……”她大驚,為岳芪洋的隨性彪悍所折服。
他顯然也一愣,又指了指窗外,自己則向里側(cè)房間走去。
這下黎糯憋不住了,脫了鞋跑到窗邊,想看看外面難道還藏著個儲物空間不成。
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大通沒明白,直到低頭望及地面才恍然大悟:樓下有條河……放生吧……
黎糯頭上正在滴汗,身后卻飄來岳芪洋進門至今說的第一句話。
“你會用鍋子煮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