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棒狠厲的拍擊聲聽著都肉疼, 偏偏有個一點肉都不剩下的家伙看戲看得熱鬧。
“打得好！”骷髏頭大聲叫道，“再打響點！”
它只恨自己沒法真鼓掌。但好在習慣了終日在包帶上吊兒郎當?shù)纳罟?jié)奏后，它越發(fā)覺得這是個近距離觀摩的vip席位！
緊張！刺激！
林柚自個兒已經(jīng)打開了餐館的門，她握著棒球棍, 視線始終不離站在外面的那個小丑。
小丑被那一棍給直接抽懵了, 他捂著自己腫了老高的臉，一見林柚又要拎著球棒上前, 立時驚恐地后退幾步。
“唔系島錯了，”他含糊不清地嚷道，“唔載也不港了！”
林柚：“……”
“他在說啥？”她問。
“……我知道錯了, ”骷髏頭勉為其難地當了個翻譯, “我再也不敢了？”
剛才打碎的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林柚抱起雙臂, 兩步繞過去。
可能是因為入了夜，小丑那涂滿油彩的臉在一片暗色中瞧著格外惹人發(fā)毛。饒是他正在忙不迭地向她鞠躬哈腰，林柚仍未放松警惕。
不為別的, 就為那塊標牌。
游樂園的名字被蓋掉, 邊上卻被添上了個小丑的頭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眼前這位的手筆。
小丑揉了揉臉頰, 這才讓自己吐字清楚了點。
“是我錯了，我錯了。”
他張口就道, 還連忙賠著笑。
“我就是想嚇你一跳, 沒別的想法?！毙〕蟮穆曇粲蟹N不自然的尖細, 說起話來倒是字正腔圓, “但有警惕心是好事，啊，是好事?！?br/>
為了強調(diào)自己的話，他還用力點了兩下頭。
這模樣顯得有幾分詭異又好笑。
林柚：“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我的敵人，而是想幫我？”
小丑低著頭，眼珠子賊溜溜地轉(zhuǎn)過一圈。
“對對對?！彼B聲附和道，“你應該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只要走進這座游樂園，就沒法再出去了？”
林柚：“……”
她還真沒有。
一門心思想的都是里面會有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壓根沒去嘗試還能不能出去。
但小丑看她的神情只以為她是默認了，又接著說道。
“別看我這樣，”他擠出點苦笑，“我以前也是個正常人的?！?br/>
……是嗎？
林柚上下掃他一眼，暫時收起了棒球棍。
“我困在這里太久了，久到連自己都變了個樣子，也沒法再離開游樂園。但你不一樣，你還有機會?！?br/>
“機會？”林柚重復著小丑的話。
后者又趕忙點頭。
“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了離開這里的辦法?！币娝帕怂恼f辭，小丑努力壓著嘴角得意的弧度，“那就是你得至少參與其中一個項目，只要能成功完成，讓這座游樂園認可你，你就能順利地通過大門啦?！?br/>
游玩項目——
聽到這里，盡管已經(jīng)差不多把位置都記在了腦子里，林柚還是不由得瞄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的地圖。小丑留意到她的目光，笑得更歡了，但他很快也斂起笑容，盡量讓自己保持在“不得不被待在游樂園里的可憐人”這么一個角色。
“但這不是很奇怪嗎？”林柚說，“到處都是荒草，軌道也已經(jīng)銹了吧，怎么運作的？”
“別用常理來衡量這里的事?！?br/>
小丑很快說：“只要你坐上去，它會替你解決的?！?br/>
“順帶一提，”他道，“我個人推薦觀光隧道?！?br/>
“算了，”林柚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那張地圖，她道，“我選鏡子屋。”
小丑的眼珠又轉(zhuǎn)了一圈，他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鏡子屋”這三個字，雖然暗地里是有點遺憾，但姑且還是挺滿意她這個選擇。
“但這里也沒個水電，”林柚道，“不然還是等明天天亮了——”
“我有的，可以借你?！?br/>
小丑生怕她改了主意，連忙說：“想要離開這兒可得盡快了，耽擱不得，走吧走吧?！?br/>
他轉(zhuǎn)手就塞給林柚一個便攜式手電筒，自己二話不說地邁開步。
“喂，”小丑在前面帶路，骷髏頭盡可能壓低了聲音，“喂——”
這小丑的一切言行都不得不讓人起疑，它有心想提個醒。一抬頭卻對上林柚的視線，后者沒出聲，只做了個口型。
——陪他玩玩。
骷髏頭心下立馬明白這是自己又白操心了，人家門兒清不說還樂在其中，或者說，還不知道是誰在誰手心里呢。
“就是這里了，”小丑在一間同樣被藤蔓纏繞的房屋前停下，有模有樣地向林柚行了一禮，“你只需要穿過這座鏡子迷宮，我就在出口等你?！?br/>
林柚抬頭，她的認路能力還是沒得說的，小丑是把她領(lǐng)到了鏡子屋。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大開著的門口。
“你給他的演技打多少分？”骷髏頭小聲問。
林柚：“負分?！?br/>
“表現(xiàn)得太刻意反而很可疑，”她最后用余光瞄了一眼在門口向她招手的小丑，“但站在他的角度，可能根本不在意可不可疑?！?br/>
“是啊。”
骷髏頭附和道。
在林柚看來，小丑說的話真真假假，肯定還隱瞞了不少。
出不去游樂園這事應該是真的，但她可不信他以前是個正常人還想幫她，而就他這編瞎話也要連哄帶騙地把人弄進游樂園設(shè)施里的態(tài)度……
這鏡子迷宮里怕是有能要人命的東西。
無論如何，總得弄清楚游樂園到底在鬧些什么幺蛾子。
她已經(jīng)走進了迷宮的入口。
林柚按亮小丑給她的手電筒，它也沒什么電了，但也正好，不然她覺得自己會被反來反去的光晃花眼。
眼前密密麻麻的全是鏡子。
林柚還是知道這樣的迷宮該怎么解決的，她伸出一只手，想去分辨前方有沒有鏡子擋路。
一面，兩面……最開始的行進路上姑且算是順利。林柚成功避開一條堵死的岔路，但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她問。
“我——”
怕什么就真來什么，瞥見點影子的骷髏頭悚然一驚，“小心！”
要說在運動能力上，林柚是真沒多出色。
但她可以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再加上經(jīng)歷了這么多副本，連反應速度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她猛然后退一步，及時收回步子，讓從鏡子下方撲出的怪物撲了個空。
它的五官能看出人的輪廓，但又有幾分猿猴的模樣?！斑旬敗币宦?，那怪物下巴狠狠砸地。林柚踏上它的頭頂，看它不死心還想往上掙，活動著自己凸出的牙齒。
再晚半秒，它能生生從她腿上撕下一塊肉來。
腳下那只非人非獸的家伙還在拼命掙脫自己的腦袋，林柚又踩緊了點。
驚鴻一瞥間，猛然又看到什么的骷髏頭連忙叫道：“后面！”
來不及做更多思考，她向前一俯身，成功躲過從另一面鏡子里抓過來的手指。指甲縫里塞滿了泥，一下沒抓住，還在試圖再往前伸。
她這一躲不要緊，力道就根本不夠再踩住那食人族。迫不得已，林柚心一橫，干脆借著這力道，直直沖向了迷宮的深處。
“——不行！”
再次躲過一只鏡子里伸出的手后，她彎下腰，喘著氣說，“果然正常走根本走不出去?！?br/>
她一路在腦海中記住了地形，發(fā)覺這壓根就是條頭尾貫通的死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會繞回原地。
骷髏頭：“那——”
“別急啊?！?br/>
望著鏡子里越來越多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林柚突然笑了一下。
“你覺得，我為什么會選鏡子屋？”
*
臉上的腫早就消了下去，小丑捂著嘴巴，起初是無聲的，但等他笑得越來越開懷，捂也捂不住了。他索性捧著肚子，身體直抖，讓自己尖銳刺耳的笑聲回蕩在夜空中。
上一個被他騙進迷宮里的人被啃得殘缺不全，連全尸都沒有。他雖然如約等在了出口外，卻不相信能真見到對方。
沒有人能活著出來！沒有人！
——他突然收住了笑聲。
門內(nèi)有腳步聲近了，還很正常，聽上去不像是缺胳膊少了腿的。
穿過最后半條走廊，出口的大門被向內(nèi)拉開，林柚完完整整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知道通關(guān)這種迷宮的最快辦法是什么嗎？”
林柚提溜著多了不少劃痕的棒球棍，“我把鏡子砸了——全部。”
小丑：“……”
“這不可能！”
他瞪著眼睛尖叫道：“就算你打破面前的鏡子，他們也趁這個機會在后面——”
“可我有人報點啊。”林柚眨眨眼。
骷髏頭矜持地打了個招呼，“嗨?！?br/>
“而且，就你剛才的說法，聽上去你還挺了解這里的，”林柚挑挑眉，“簡直像是明知有多危險還騙我進去——”
小丑的臉色變了又變。
事到如今，既然迷宮里的怪物奈何她不得，也沒有必要再偽裝下去了。
“是啊?！彼姓J道。
“我和這座游樂園有個交易?！?br/>
小丑怪異的笑容越咧越大。
“只要我把他們騙進設(shè)施里，我就可以收下靈魂，再裝進最喜歡的氣球里當成收藏——不過，看來這回只能由我親自動手了?！?br/>
“作為一個出人意料的客人，”小丑嘻嘻笑道，他不知從哪變出了兩只氣球，左手和右手各捏著一只，“我可以給你挑選的機會?！?br/>
“你是想當這只黃氣球，還是想當這只藍氣球呢。哦，紅的不行，已經(jīng)有人是紅的了?！?br/>
看來他的能力和氣球有關(guān)……？
“如果我都不選呢？”
小丑伸出舌頭，舔過猩紅的嘴唇。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br/>
林柚嘆了口氣，看著小丑的身體漸漸地膨脹起來。
……誰跟誰不客氣還不一定呢。
他大口大口地吸氣再憋住，竟然生生把這些氣體全都憋在了身體里，讓自己從雙腳開始脹大。只不過眨眼之間，林柚只能仰望他的膝蓋。
——他把自己吹脹了。
“看來，”在過于巨大的體型差距前，林柚把棒球棍往地上一丟，“這個是派不上用場了?！?br/>
“沒錯、沒錯——！”
他怪笑道：“可別想著再用球棒解決一切了，再用力的打擊在我身上也都會被彈回來的。而你，會被我一點點地壓成肉泥！”
“嘿、哈哈哈哈哈！”
拔地而起的巨人小丑足以俯瞰著地面，扭曲尖細的笑聲愈發(fā)震耳欲聾。
“哈哈哈哈哈——”
忽覺腿上一陣刺痛，他笑容一僵。
“說得我還以為多厲害呢，”遙遠的地面上，有個渺小卻不容忽視的聲音鄙夷道，“不就是個氣球人嗎？”
扎進去發(fā)現(xiàn)就是個空殼。
針女撫過自己那頭曾經(jīng)被按在如月車站站臺上剪成板寸、事到如今終于養(yǎng)回來的烏黑長發(fā)，輕蔑地哼了一聲。
用飄柔，就是這么自信。
她頭都沒動，直接抽開了扎進對方小腿上的那撮頭發(fā)。
小丑：“你他媽——”
“嗤——”
他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