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思想是不同的,念頤忽然明白這一點,她不是偏執(zhí)不知變通的人,可是現(xiàn)擺著的問題是須清和。【風云閱讀網(wǎng).】她并不知道他預備怎樣去處理今后的事,她只知道他束手無策,仿佛是為上演一出緩兵之計,故而讓她順應眼下大勢。
念頤也確實是那樣打算的,然而方才甫一見到須清和她忍不住重新燃起了希望,或者她從未放棄過罷。目下卻不能夠了,須清和的思路她跟不上,他太異想天開。她可以站在他的角度思考現(xiàn)下的問題,也可以理解他應有的苦衷,但是她自認并不是那樣嫁人后還同舊日相好藕斷絲連的婦人。
她又不是潘金蓮,他也不是西門慶不是么,這個人真是…!
便是這些通通都不計較,難道須清和竟不曾思考過他們之間的關系?念頤咬著下唇看著他,咬得嘴唇發(fā)白,她倘若來年嫁與太子,成為須清止的妻子,那便是太子妃,是他承淮王的嫂嫂——
但凡正經(jīng)人家的姑娘,對于世家間的腌臜之事皆是持嗤之以鼻的態(tài)度,念頤是侯府嫡出小姐,自幼所受管教可見一斑,她只要一想到來日和須清和成為嫂子和小叔子的關系,心里就一陣顫栗,遑論在這樣的情狀下他竟然還要她等。
等什么?等她看著他成親么,他對她的喜歡會持續(xù)多久?不論他是如何打算,她算是看出來了,他們不會有將來了!
真到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念頤才是真正心如死灰,她前番總在徘徊猶疑,此刻須清和作出了這般的決定,她對他沒有足夠的信賴,也不認為當自己成為太子妃后,他和她還會有半分的可能。
即便那時她仍舊愿嫁,他也不能娶。他以為自己是怎樣的權勢滔天,堵得住天下百姓悠悠眾口?他不怕,她卻怕自己的脊梁骨都叫人給戳出個窟窿來,且滿朝文武亦不會同意,太子又不是個死的,他們那時再在一處,太子的臉面往哪里擺?
念頤頭腦發(fā)脹,愈是思考,愈是發(fā)現(xiàn)前途阻礙重重,已然預見一盤死棋。
只當她是烏龜罷,縮回自己小小卻堅硬的鎧甲里,不傷人不傷己。在一切開始時結束,須清和有自己的人生,不該因她而走偏了方向。
如花美眷與子偕老,終究要緣分成全。
水流的潺潺聲灌進耳里,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透著股子不動聲色的安寧靜謐,念頤面部神情放松下來,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他,道:“還是不等了罷,路那么長,或許不必為沿途的風景而駐足?!?br/>
“顧念頤?!表毲搴兔夹孽酒穑浇锹晕⒚蛄似饋?,雙目直戳戳望著她,像兩個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洞。
他不滿意的時候時常稱呼她全名,念頤已經(jīng)習慣了,甩了甩手上殘余的水漬,便也二話不說,轉身按著原路走回樹林里。
她的背影仿佛林中招搖欲墜的綠葉,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留住她,現(xiàn)實中的不作為和無能為力都叫他對自己生出厭棄。
始終是他小覷了太子,只道太子失去陸氏后自此便要一蹶不振。誠然他確實如此,政事上早叫皇帝失望透頂。至于私生活,太子東宮里有多少收集回來的“陸漪霜”,宗室里誰人不知?
皇上卻因圣躬欠安,對太子的管教漸次有心無力。
便是這樣一個外表表現(xiàn)得糊涂度日的太子,暗中防備著與他親近并且是殘疾之身的他。
太子發(fā)現(xiàn)他對她的心思,繼而決意封念頤為正妃,難說這其中沒有借以牽制的意思,畢竟比起麒山王而言,他腿有殘疾,無法坐上皇位,娶了顧念頤,這個弟弟的心便走不遠,也只能對他俯首稱臣。
身后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野草被踩平了,“簌簌”暗啞的叫聲。念頤心頭一怦,下一息便叫須清和拉住手臂扯了過去,他捏得很重,用這樣的大力道竟似乎不在意她痛不痛,念頤扭著腕子掙脫幾下卻不能掙開,氣紅了臉道:“這樣有意思么,我已經(jīng)不喜歡殿下了,望您自重,不要徒徒讓人困擾。”
他掖著眼角向側邊偏了偏頭,“你為什么這么固執(zhí),我什么也不要求,只要你心里裝著我,等我,很困難么?!”
越性兒說手上動作越大,念頤呼了聲痛,恐嚇他道:“你再這般我便要叫人了,太子就在這左近,你想讓他看看他的好弟弟是怎樣一個‘殘廢’么?他就是這樣氣勢洶洶,追過來抓住別人,想捏斷人家的手——”
她知道他的秘密,似乎在今后理所當然便有泄漏與太子的可能。
須清和忽然撤手,眸光復雜望著念頤,她對他狠心,對自己亦狠心,她怕麻煩,索性快刀斬亂麻,試圖自此和他成為相見不歡的陌路人。
他往后倒退一步,念頤忙把手縮回,惴惴覷他一眼,轉開身拔腿就跑了。
方元從別處走出來,想說點好聽討巧的話兒討殿下開心,然而話到嘴邊卻不是這么回事。他是想到了尋找與先太子妃陸氏相像之人一事,喪氣不安地道:“殿下…著實是再尋不著了,往日能有幾分相似的,早便叫太子搜羅了去,如今一時有幾個,也不能肖似到那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須清和瞥他一眼,刀刃一般鋒利的眼神,方元腿軟險些就地跪倒下來。聽王爺寒聲道:“你并不曾將我的話當作一回事,適才你所說,也正是你一直以來所想。”他負手走出樹林,沿著小溪邊沿緩慢地踱,“確實,現(xiàn)今癥結早已不在陸漪霜?!?br/>
即便把一千一萬個相像之人送至太子身邊怕也是徒勞罷!須清止目下認定了念頤,他同他本質(zhì)上有何差別?
不過是須清止在念頤面前裝得道貌岸然,而他至少同她一處時并沒有偽裝。
是這樣的他叫她生出退懼之意么?
可是他沒有退路了,皇帝纏綿病榻,于太子一派而言駕崩之日可待,過去還不覺得,如今看來一旦太子即位,非但麒山王,只怕連他也是落不著好的。
昔年太子伙同麒山王對他諸多暗害他未敢有一刻忘記,臥薪嘗膽這些年,為的是叫這天下臣服,是這儲君之位?,F(xiàn)在,還有顧念頤。
***
卻說念頤這頭,太子已經(jīng)不在了,海蘭等得稍許有點久,但由于念頤走時她未曾留意,是以只能站在原地干等,好容易間姑娘回來了,趕忙兒迎上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的去了這樣久?”
念頤垂頭搭腦說沒事,海蘭不信,一頭走一頭問,她沒法子,只好把同須清和的來去告訴了她,海蘭初聽驚訝,后來倒也認同她的做法。
“姑娘不是個糊涂的,這樣果然極好,雖說眼下會難過,但如今若是不做個了斷,難道還真要在嫁與太子后再與承淮王來往?他們是兄弟,是手足,姑娘切不可意氣行事,成了那種女人,世人的嘴可不饒人,光是口水也能把人淹死。”
“我知道的,所以…所以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他,日后都不會再記掛他了?!彼樟宋杖裨诮o自己鼓氣,只是面上難掩落寞。
回程的路上顧之洲策馬在馬車旁邊,念頤就問起他和公主的情況,顧之洲倒是坦蕩,笑笑道:“不過與公主在庵前走了走,公主雖年長于你,性子倒比你可愛幾分?!?br/>
念頤語塞,聽哥哥話里意思他對公主想必頗為滿意,便探手挑開窗簾道:“才和人家處了一會子,我這個妹妹在哥哥心里面立馬就沒地位了,”她喟嘆著,他在馬上觀她窗前的小臉,卻見她溫溫笑了起來,“真羨慕嘉嫻公主,她仰慕哥哥,哥哥對她亦不乏好感,上有皇后娘娘做主,下是門當戶對,沒有忐忑,輕而易舉便好走在一處了?!?br/>
顧之洲一手繞了繞馬鞭,過了一時道:“沒有好感,處著處著便有了,人不是生來便知道喜歡誰的,念頤和太子,你們是命里的緣分,日后拜過天地結為連理,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自然而然的,你便離不開他了?!?br/>
他是聽出她的口風,拐著彎的讓她打從心底里接受賜婚一事,念頤卻把最后一句聽進心里,迷惑地問道:“成親之后,我便離不開夫君了么?”
顧之洲何曾成過親,他說的也是從自身角度出發(fā),男人么,自然對女人有占有欲,何況是自己的妻子,念頤這樣問,他想也不想就說道:“這是自然,成親后朝夕相對,夜里同床而眠,吃睡皆是在一處,如何離得開?!?br/>
幾句話說的念頤連連點頭,她放心了些,害怕自己對須清和有執(zhí)念,不過要真如哥哥所言便好了,她一直都只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否則,一生這樣漫長,碌碌的光陰,她對太子沒有感情只惦念另一個觸不到的人,該是多么寂寞鉆心。
回府后,念頤摘下帷帽,里面沾血的衣裙露了出來,屋里幾個丫頭免不了一番詢問,終是海蘭搪塞過去,這便揭過不提。
過了幾日是休沐日,大老爺二老爺都在家中,早起都去老太太院中請安。念頤現(xiàn)今在家中地位一下子超然,過去雖也好,但絕沒有好到這般地步,她走到哪里大家都神情尊敬,大廚房里三不五時也自貼錢把好吃的送去她那里。
對此念頤處之泰然,六姑娘和十四姑娘卻不是。顧念芝尚是小孩心性,她便言語中有些沖撞念頤也不與她計較,奇的是素日蓮花一般的六姐姐,她如今簡直不像是她了。她的眼神陰冷濕滑,叫人背脊發(fā)涼,念頤從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因此上,只能把顧念兮的反常歸結于她搶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她又何嘗不想“還”給她呢?
夏日的清晨已經(jīng)很熱了,陽光透過枝椏落在干燥的地面上,銅錢大小的光斑看得久了,令人一陣眼花。
念頤邁進老太太院里,大老爺正頓步停在樹下,他望著天空,不茍言笑的人站在那里,常年都是莊嚴不容人靠近的氣場。
“大伯,你在看什么?”偏偏她自發(fā)挪了過去,仰面也往天穹上眺望,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顯得亮晶晶的,“許久不曾見到大伯了,念頤有點想您?!?br/>
大老爺微微一怔,似才注意到她。低頭看,發(fā)現(xiàn)她長高了不少,年輕稚嫩的面龐,隱約有故人的影子。
“大伯?”
無根細白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動,大老爺嘴角牽動,猶豫著,在女兒頭頂心揉了揉,“近來好么?”
念頤說還不錯,學著大伯的樣子背著手站著,老神在在微微望天,“唯一不好的是很久沒見到爹爹,他總是很忙。大伯也忙,可總也能見著的?!?br/>
大老爺?shù)哪樕珱]有不自然,只是眼神沉了沉,他不能再像念頤小時候那樣把她抱起來了,只得揚了揚唇,帶著和熙的笑意又問她許多旁的問題,念頤亦是有說有笑地回答,亂亂說著,余光里突然瞄見父親與哥哥一同進門來的身影。
她渾身一震,和大伯一句話沒說完就跑向了門口。
大老爺順著看過去,一眼就同二老爺視線撞在一起,前者冷漠疏離,后者表情孤傲。只有念頤是陶陶然的歡喜,她襝衽行禮,甜甜喚二老爺“爹爹”,往常他是不受用的,今兒不知是否因大老爺看著的緣故,想到兄長的郁結之處,他便高興了。
“嗯?!痹俑吲d也只是答應一聲,念頤卻喜出望外,不曉得自己能說什么。
她擋在父親身前只張著嘴不發(fā)聲,顧之衡看得頭疼,生怕她這般反倒惹爹爹不悅,本身她的存在已經(jīng)足叫人尷尬,是爹爹的污點,像現(xiàn)下能這樣“和氣”,其實是看在她是來日太子妃的份上。
顧之衡拉開了念頤,二老爺倏地開口道:“過幾日我叫你母親請幾位宮中出來的老嬤嬤教你宮廷禮儀,日后你在宮中,萬事要以咱們家為第一,萬事,都要順著夫君,切勿闖禍生出事非,若是叫我發(fā)現(xiàn),你我父女之情便當作從來沒有,你記清了么?”
沒想到父親頭一回和她說這么長的話,內(nèi)容卻叫人心涼。念頤已經(jīng)不是小時候動不動覺得委屈就哭鼻子的孩子,她欠身再福了福,抬頭笑道:“爹爹放心,女兒一定不丟家里的臉,一定規(guī)規(guī)矩矩本分做人?!?br/>
二老爺復看她一眼,這一眼也不是正視,斜斜的一望,瞥見個輪廓。這點輪廓叫他同大老爺一樣想起了原配宋氏,他的發(fā)妻,也是他這一生唯一心愛之人。
都十來年過去了,再慨嘆不過徒增惘然,二老爺邁步離開,顧之衡想了想,回身對念頤道:“好了,你也不要在心里不快,爹爹從來都是如此,對我也沒有好臉色?!?br/>
念頤默了默,在他離開前用力扯住了他的袖子,她定睛望著他,問道:“那天晚上,哥哥同六姐姐在假山處說的是關于我的什么,我想了許久也沒有頭緒,或許這與最近六姐姐看我不善是有關聯(lián)的么?”
念兮那里也是個問題,仿佛埋在家中的火藥包,不知哪一時就炸開來。
顧之衡捏了捏眉心,眉頭越蹙越緊,恰巧顧之洲也到了,他與顧之衡不同,看念頤心肝寶貝一般,以為他這親哥哥又在欺負她,嘴角一吊,上前就陰陽怪氣笑道:“五哥這親哥哥倒益發(fā)不如我了,我是隔房的,和念頤反而親厚,不像有些人,占著親近的身份,鎮(zhèn)日做出的卻是連外人亦不如之事。”
他們互相看不順眼已經(jīng)不是一日兩日,顧之洲一句話更加說到了要點上,顧之衡唇角泛起譏誚的弧度,“你是隔房?”他無法抑制地想到年幼時親眼見到大老爺從母親房里出來的場景,那時母親眉目繾綣,目送大老爺離去,那樣的畫面,每每想起都令他恨不能作嘔!
念頤看他們氣氛不對,又是在老太太的地方,如果鬧起來算怎么回事呢?把顧之洲拽了拽,悄悄對他使眼色。
他看不明白,側頭問她,“什么?”
他們的小動作自然落進另一個眼中,顧之衡只道念頤把另一個哥哥看得比他重,破天荒覺出了不悅,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念頤眼角耷下來,顧之洲卻打了勝仗也似,逗了妹妹一會兒便笑容滿面帶她往明間走,邊走邊道:“瞧好吧,他這自負的脾性遲早能改掉,首先從你的態(tài)度起,別叫他以為自己是香餑餑,念頤再不濟也有我這個堂哥呢。”
她勉強露齒一笑,仍有些低迷,顧之洲的聲音卻猝的停下來,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拐角的墻角有人。那里是一處死角,按說應當無人經(jīng)過逗留的,念頤抖了抖精神,眼前浮現(xiàn)四個大字——非奸即盜。
兄妹兩個是同樣的想法,俱凝神屏息,留神聽了,傳出的竊竊女聲卻居然是六姑娘。
“我實在不甘心每日看她春風滿面,分明是這般不堪的身世,何以匹配太子?!”
另一個男聲也開口了,嗓音刻意壓得低沉,“我警告過你,你非要不識大局么?!?br/>
念頤幾乎在瞬間認出這是顧之衡的聲音,她更清楚,他們此刻在談論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他們說她是不堪的身世,說她配不上太子……?
顧之洲的震驚不比念頤少,他怕她有動靜叫他們發(fā)現(xiàn)了,便捂住她的嘴巴。
那廂六姑娘的聲音又響起來,含著一絲怨毒,“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此言果然非虛。你還不曉得么,念頤本事大著呢,在皇宮里時便同承淮王有所牽搭,如今不知到了哪一步,這樣的姑娘,果真堪配太子么?”
作者有話要說:發(fā)完啦,我要看快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