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罵了我?guī)拙洹?br/>
    那些話語輕飄飄地鉆入我的腦海，悠悠地打轉(zhuǎn)，擾亂我的決心。

    突然，母親把頭靠在我肩頭，抱著我哭了起來。

    她散亂的發(fā)絲刮著我的頸側(cè)。

    她一手握拳捶著我的胸口，另一手掐著我背后才愈合的傷口。

    但是我感覺不到疼痛。

    我想出去和安琪說說話。我還想跟他一起離開，隨便去什么地方。

    “康康，從小到大，每個欺負(fù)過你的人，我都幫你教訓(xùn)過?！蹦赣H抽噎著，“我康茵再不稱職，起碼不會讓你受委屈?！?br/>
    半晌后，她終于不再捶我，卻抓起我的手往她的腹部摸去。

    我來不及反應(yīng)，手就摸到了她的肚皮。

    癟癟的，布了些許褶皺的觸感。

    我十分不適應(yīng)這種接觸，想抽回自己的手。母親反而更用力地揪著我的手在她的腹部移動，像是要向我證明什么。

    “媽媽這么多年都沒有再懷小孩，因?yàn)槲疑眢w不允許……”

    我依稀記得幾年前見過母親穿一套露臍的夏裙；她的腰窈窕而光滑。

    雖說我不認(rèn)為自己多孝順，可我對母親，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擔(dān)憂和心疼。

    就算是陌生人，高齡懷孕后又不幸流產(chǎn)，作為旁觀者也足夠唏噓。

    更何況她是我的母親。

    可她也很傻，不是嗎？

    不僅傻，還很不理智。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接受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不允許別人欺負(fù)她的孩子，不允許自己的兒子做出丟臉的、不合人性的事……

    可我想要的，僅僅是平靜的生活而已。

    她何必要去找安琪他們呢？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可以繼續(xù)平靜的生活……

    我其實(shí)不介意發(fā)生過什么。

    也并非不介意。但是權(quán)衡過后，對那些事耿耿于懷，太麻煩了。

    而母親更在意的，歸根結(jié)底，或許是所謂的“一口氣”吧？

    所以她才會執(zhí)著于發(fā)生過的事。

    所以她才會因?yàn)闆_動而令自己受到傷害。

    從小到大，總是如此。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撫母親。

    她控訴我的諸多不是，又向我哭訴她多年的苦寂。

    她終于哭著睡去。

    我離開病房的時候，安琪的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了許多。

    他正在和趙煒談?wù)撝裁?，像真正的父子那樣?br/>
    我尷尬地插話，向安琪借公寓的鑰匙。

    如果沒有記錯，我的那把鑰匙還在公寓門口的柜子里。

    趙煒做了個眼神，安琪從口袋掏出鑰匙，放到我的手心。

    他冰涼的手在我手心輕輕撓了一下，令我戰(zhàn)栗。

    ……我真想就這樣包住他的手，再也不放開。

    可我們就像萍水相逢的兩個陌生人，交集只不過那一瞬。

    趙煒又遞給我一個錢包，里頭有一些現(xiàn)金，一張醫(yī)療卡、一張銀行卡和幾張名片。

    “好好照顧自己?！壁w煒對我微笑，“阿茵你不用擔(dān)心?！?br/>
    我氣也不敢喘地離開了醫(yī)院。

    已經(jīng)是新的一年了。

    空氣依然冰冷，但街道已經(jīng)有了欣欣向榮的氣象。

    馬上就要開學(xué)了，然后我就會畢業(yè)。

    近來的低落也只是我這樣無聊一生里一段插曲罷了。

    回到公寓，門口的信箱里一張明信片。

    上面印著厄瓜蘇瀑布，和一句西班牙語的問候。

    精致的卡片上只有一句中文：“新年快樂?！?br/>
    梵耶什的筆跡很漂亮。

    我有些感慨地打開門。

    記憶里的狼藉已經(jīng)被收拾好。

    我打開窗戶，找出一期早期的《星際南柯》翻看起來。

    到了傍晚，我獨(dú)自去小區(qū)門口的飯店吃了些東西。

    經(jīng)過樓下的綠化帶，我想起某天下午陪安琪靠在樹下抽煙的場景。

    他或許就是我戒不掉的煙吧。

    我慢悠悠地爬著樓梯，腦海里無數(shù)錯亂的記憶閃回。

    到了門口，我認(rèn)真地揉了揉眼睛——

    安琪正靠在門鈴邊上，生澀地朝我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