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景帝不敢再賣關(guān)子了，清了清嗓子，老老實(shí)實(shí)道：“陸司業(yè)的想法朕也思考過了，實(shí)行起來總歸困難，且不能急于一時。延國之大，想要普及學(xué)堂并不容易，倒可以先在鄰近的五省試點(diǎn)，一來不用花太多錢，二來也可以看看成效如何?！?br/>
傅茗淵聽著只覺頗有道理，卻忽然蹙了蹙眉：“這是慧王跟你說的吧？”
小皇帝干瞪眼。
“以陛下的才學(xué)應(yīng)當(dāng)想不到這一成?！彼兄掳偷溃安贿^這個提議尚可，明日早朝之時陛下方可提出，看看禮部與吏部那邊如何作答。”
她說著便轉(zhuǎn)身要走，身后的景帝突然出聲叫住了她：“不是小皇叔告訴朕的！”
他雖然神色急切，傅茗淵卻沒有會意。景帝到底年少，凡事也想爭個面子，她便不再反駁，笑了笑便離開了御書房。
如果說夏氏全都是妖怪，那么夏笙寒大約是個做事循不著章法的奇特物種，而湘王則是個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人的可怕物種，光是氣勢便可以讓傅茗淵知難而退。
不行……這樣的人，肯定要攆去藩地啊，怎么能還留在皇宮里？他往朝上一站說不準(zhǔn)就有官員會俯首稱臣了！
她想得焦頭爛額也思考不出個對策。湘王年方二十九，自小智慧超群，對朝中的局勢也是把握得一清二楚，若她真想在背后做什么小動作把人送走，對方定能看出其中的破綻。
即是說，除非她設(shè)下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棋局，否則湘王還得留在宮里。
以她的閱歷……咳，還是洗洗睡吧。
這邊的小皇帝對湘王怕的要死，從他嘴里什么也問不出來，她只好硬著頭皮去了慧王府。今日倒是沒有人在里面拔河，偌大的慧王府中安安靜靜，畢竟來了幾次也算是?？?，她遂在門口敲了一敲就邁步進(jìn)去。
慧王府中一個人也沒有，連時常在門口轉(zhuǎn)悠的嚴(yán)吉公公也不知去了何處。她眼瞅著夏笙寒大約是不在，方一轉(zhuǎn)身便看到一個大大的笑臉，湊得極近，幾乎是鼻尖對鼻尖，眨著眼睛盯著她瞧。
“——鬼?。。?！”
傅茗淵“哇”地大叫出來，叫了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是夏笙寒立在她眼前，捂著眼睛喘著粗氣，憤然叫道：“你……你有病??！”
哦不對，他本來就有病。
夏笙寒扛著傘慢悠悠地在她身邊繞了一圈，頗為無辜地問：“是傅大人不請自來，被嚇到的可是我。”
“你哪里被嚇到了我怎么看不出來？”傅茗淵沒好氣地向他吼了一句，手臂卻忽地被他一拉，整個人被他拽進(jìn)了別院的一座小屋子里，滿是堆積著的稻草，還密不透風(fēng)。
“這里……是哪里？”她緊張地四處張望，下意識地抱住胳膊，“你想……干嘛？”
夏笙寒將紫傘置在一邊，捋起袖子開始收拾這堆狼藉，不緊不慢道：“這里是王府的宰牲房。”
什么……
宰牲房？！
“你……你不會是想殺了我……”
他聞言回頭笑笑：“傅大人什么時候承認(rèn)自己是牲畜了？”
“你……”傅茗淵一口氣沒順過來，惋惜道，“王爺，你趕緊去太醫(yī)院領(lǐng)一些藥吧，再不治治或許就沒救了?！?br/>
他聳聳肩，“我不需要吃藥?！?br/>
“瘋子都這么說?！?br/>
“我就是瘋子啊?！?br/>
“……”
夏笙寒邊說邊收拾起了這間屋子，也不問她的來意，拾了大約一刻后才將稻草清理干凈，準(zhǔn)備出屋尋找掃帚之時，瞧見傅茗淵正尷尬地站在門口，像是才見著她似的，好奇地問：“矮子你怎么來了？”
“不是你把我?guī)нM(jìn)來的么？！”傅茗淵棱了他一眼，拍了拍胸口才平定下怒氣，“其實(shí)我是想來問……關(guān)于湘王殿下的事?！?br/>
他似乎并不驚訝，轉(zhuǎn)身取了掃帚來，“哦，你說王兄啊?！?br/>
偌大一個慧王府沒個下人，倒是他一個王爺忙來忙去地在打掃，隨后還為了方便而將頭發(fā)高高束起，額上掛著些微汗珠，較之平時的懶散模樣，此刻顯得英氣朗朗，一襲白衣如同一幅畫卷，而他則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仙人。
分明生得如此俊秀，怎么就瘋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看什么？”夏笙寒忽然轉(zhuǎn)頭望她，“你想來幫忙？”
她驀地回神，怔怔地點(diǎn)頭，走到門邊拾起另一把掃帚，問：“你為何……要打掃這宰牲房??？”
“我的馬前些日子死了，就把這地方打掃一下。”他波瀾不驚道。
原來是這樣……
傅茗淵正想感嘆，卻忽覺哪里不對。
馬死了不是應(yīng)該埋起來么，為什么……要把宰牲房打掃得這么干凈？
她不由猜測或許這慧王是因太過悲傷而弄錯了地方，畢竟這對于一個瘋子來說沒什么不可能的，遂道：“你……很傷心么？”
“嗯?！彼c(diǎn)頭，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望著角落出神。
傅茗淵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望著滿眼的狼藉，嘆口氣道：“你就……別難過了罷。你既然這么喜歡它，縱然是只馬，它也會很高興的?！?br/>
聽罷，夏笙寒側(cè)目注視著她，暖暖一笑：“嗯。嚴(yán)吉說，它走的那天……煮了一大鍋?！?br/>
一大鍋……
“你……”把她的悲傷和憐憫還回來??！
傅茗淵再也受不了，狠狠摔下掃帚坐在他對面，不自覺地將心中的想法道出了口：“要不是陛下什么都不愿說，我才不會來問你?！?br/>
他悟了悟，抱起一堆稻草往她坐的地方一丟，令她逼不得已站了起來，“你是想問，有什么方法可以把王兄?jǐn)f去藩地？”
“你……你怎么知道？”
夏笙寒不答，續(xù)道：“王兄八年前成的親，五年前死了王妃，此后毫無弱點(diǎn)。陛下就算什么都不懂，也知道不能隨便將人攆走，發(fā)了兵可就慘了。”
“這個我當(dāng)然知道……”傅茗淵皺著眉道，“說起來，是不是你提出要讓陛下在五省進(jìn)行國子監(jiān)那邊的試點(diǎn)的？”
“什么？”他動作一頓，不解地望著她，“五省試點(diǎn)？”
看來……真的不是他告訴小皇帝的？
傅茗淵簡短地將事情解釋了一遍，誰知夏笙寒卻難得露出了幾分慌意，喃喃道：“所以他才會……”他沒說完，反問：“……怎么會是我說的？”
“我以為王爺你……”
傅茗淵說到一半，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夏笙寒雖是個瘋子，但至少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王爺，腦子不至于蠢，這從他先前的種種舉動便可以看出。
但這才是最令她著急的地方。
若是又瘋又傻倒還好，偏偏是個有智慧的瘋子，說不準(zhǔn)哪天發(fā)明個東西出來炸了皇宮都有可能。某種意義上，他可是比湘王還要危險的存在吶……
她自是沒將這個想法說出口，道別之后便獨(dú)自回了博書齋。不多時，前去辦事的嚴(yán)吉從外面回來，將一小包東西遞到夏笙寒面前，神色凝重道：“王爺，查到是什么毒了?！?br/>
從宰牲房里走出的夏笙寒伸手接過，問：“是什么？”
“這藥叫‘箭毒木’，又名‘見血封喉’，來自檀國疆域?！眹?yán)吉道，“毒死一匹成年寶馬，也不過一瞬?！?br/>
夏笙寒悟了悟，卻未接話，只道：“把它葬了罷。”
次日，景帝在早朝之中提出的關(guān)于五省試點(diǎn)的方法得到了大多數(shù)官員的認(rèn)同，連左右二相也對此贊許有加，只可惜那最初提出此事的陸子期還遠(yuǎn)在疆域，若是知曉了此事，恐怕做夢都會笑醒罷。
關(guān)于這五省的地點(diǎn)，大致上是在京城周圍。傅茗淵根據(jù)當(dāng)?shù)氐那闆r草擬出三省，其余二省便是交給小皇帝自己選，本意是為了讓他調(diào)查民情，摸清局勢，考察一下他的分析能力。
當(dāng)天，景帝便與夏笙寒一同做了個抓鬮的罐子，抓出了其余兩省。
同一晚上，傅茗淵把那個罐子拿出去燒了。
小皇帝當(dāng)場哭了出來：“臭老師又欺負(fù)人！”
夏笙寒微笑：“沒事我們再做一個。”
“還是小皇叔好！”
三個月后，前往五省的施工隊(duì)伍回朝，終于將五座學(xué)堂建好。士族對這一興辦的教育體系各持己見，有的認(rèn)為好，有的卻不愿讓自己孩子與庶民同處；但無論如何，這第一期辦學(xué)就招滿了人，前景甚好。
夏去秋來，秋去冬至，畢竟是第一個辦成的項(xiàng)目，景帝在百忙之余總是會向國子監(jiān)打聽五省試點(diǎn)的情況，聽聞學(xué)生越來越多，老師的數(shù)量倒是明顯不足。景帝有意加派人手，被傅茗淵斷然駁回：不可能。
又過了一個多月，臘八將至，休假也即將來到。檀國的爭端已經(jīng)幾乎完全解決，難民留的留，走的走，眼看著那定襄侯就要回朝，云太師高興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小皇帝仍對五省試點(diǎn)一事念念不忘，終于在一個雨夜之后下定決心：“老師，朕要去視察，微服私訪！”
早曉得對方會來這一出，傅茗淵陰陰地笑道：“微臣已經(jīng)為陛下安排了親衛(wèi)軍，若是陛下想趁著休沐去視察，他們必定會隨同?！?br/>
“你……”景帝氣得牙癢癢。本就是為了出去玩，怎么能跟著這么一大幫人？遂跺腳道，“你不讓朕快活，朕也不讓你快活！來人——把首輔大人和慧王一起帶過去！”
是以，當(dāng)景帝的視察隊(duì)伍從京城浩浩蕩蕩出發(fā)之時，一輛載著夏笙寒與傅茗淵的馬車也避開官道朝著同一方向進(jìn)發(fā)。
傅茗淵對此恨不得將小皇帝拽過來抽兩巴掌，可針對視察這件事有左丞相撐腰，景帝斷不會聽她一人，故而不得不上了賊船。
方一上馬車，便瞧見夏笙寒執(zhí)傘坐在里面，笑瞇瞇地望著她；身旁則是一個看起來與景帝差不多年紀(jì)，連平時打扮的習(xí)慣也極為相似的黃衫少年，沖她靦腆一笑?！啊@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