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橋,徑直往前走了不遠,仁便見到了一間鋪子,他估摸著這應(yīng)該就是老板指的那家鋪子,于是他走上前,找到一個從面前路過的小廝,說明自己的來意。
小廝愣了一會兒,上下打量著這個家伙,問了一句:“打工的?”
任誰看見一個戴著竹斗笠,還佩戴著三把劍的神秘男人,聲稱自己是來打工干活的,都會認為這是一個笑話。即使在當(dāng)今這個時代,劍客已經(jīng)落寞,但也不會窮到要給別人打工干活吧?
小廝一邊思忖著該如何對付,一邊打量著面前的劍客,最后發(fā)現(xiàn)對方其實沒有想象的那么咄咄逼人,盛氣凌人。與自己往常見著的那種,只要腰間挎著一把刀,就叫囂著打打殺殺的家伙完全不同。相反地,竟有些溫和,雖然這家伙給人一種冷冷的感覺,但卻意外地不令人討厭,姑且信得過。
“打工的,是吧?!?br/>
仁點了點頭,小廝大手一揮,示意仁跟著自己進來。
一個渾身膘肉的中年男人坐在鋪子的一個角落里,他大口地抽著煙,煙霧寥寥升起,但即使是這樣,他那顆大頭依然遮不住。瞅著自家小廝領(lǐng)著一個陌生人進來,不由地問道:“啥子人?”
小廝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掌柜的,是春日旅館的陳老板介紹過來干活的?!?br/>
“陳老三?干活的?”中年男人將自己的煙桿擱置在了一旁,起身走向仁,他看了幾眼仁之后,沒說什么就領(lǐng)著仁往后院走。到了后院后,指著一堆塞進桶里的肉塊,問道:“會用刀?”
仁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劍鞘上,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后答道:“……劍和刀應(yīng)該沒啥區(qū)別?!?br/>
“嗯?”老板看了看仁的佩劍,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斬肉刀,說:“……好像是這么一個理。不對……這是兩碼事!”
未等老板話說完,仁已經(jīng)抽出三把佩劍之中最短的一把——那是一把黑黝黝的短劍,只有普通長劍三分之二長度??催@把武器的樣式,與其說是一把劍,更不如說是一把尺子。因為這把劍看上去無鋒,就連劍尖也沒有。仁單手持劍,看這架勢,是準備上陣了。
老板滿臉的橫肉抽搐著,佇立在原地嘆息,心想著事已至此,死馬就當(dāng)活馬醫(yī)吧。
……
雨漸漸小了,當(dāng)仁走出鋪子的時候差不多已經(jīng)接近傍晚,最后他禮貌性地回頭向老板行禮準備離開。這一舉動可在老板看來是一種挑釁,他不由得更怒了,老板使勁掙脫著自家店小二的阻攔,大罵著仁是真的蠢,就沒見過這么干活的。
“別攔著我!我今天一定要……”店老板一邊亂揮舞著手中的搟面杖,一邊使勁想要掙脫攔住自己的小廝。隨后,他的身形突然沖了出去,那是因為慣性所導(dǎo)致的……仁看著突然沖出來的老板,不由地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胖頭。
“你他媽怎么沒攔住我?”店老板回過頭低聲罵。
“不是你讓我別攔住你嗎?”店小二無奈地攤開手,懵了,就像是小時候在私塾被老師提問“安能辨我是雄雌,還是安能辨我是雌雄?”
我咋知道,這都不一樣嗎?店小二完全是不明白自家老板是在搞哪一出。
“你,媽的……我看你小子是欠揍了?!钡昀习逡贿吜R罵咧咧的,一邊擼起袖子往回走??粗弥鴵{面杖,怒氣沖沖的自家老板,店小二很明智地一溜煙朝著后廚跑去。
“呵呵……”某個女人噗嗤地笑出了聲,仁循著聲源望去,見著一個身穿白色素衣的女人正站在一顆巨大的櫻花樹下,捂嘴輕笑。
“啊……是劍客大人。”發(fā)覺那個戴著斗笠的男人正是之前的劍客,女人有點驚訝。
仁向這個女人點頭致意,他想要說些什么之時,肚子卻不適宜地響起了嗡嗡聲。這一次,女人不再掩飾自己的笑聲,她開懷地笑著說自己可從沒見過這么落魄的劍客。仁想摸一摸自己的斗笠帽檐來掩飾自己,但不知怎地,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他因為自己的一點“小失誤”,被店老板趕了出來。自己能拿到三十文的工錢已經(jīng)是大幸,管飯這種事是斷不可能的,除了今早在旅途中吃了點鹿肉,目前為止他連碗涼水都沒喝過……他忽然覺得小蘇那句話說得的確有道理。
“吃過嗎?”女人問道。
仁看了看手中這名為壽司的食物,搖了搖頭,稱自己只是聽說過。
“嘗嘗,這可是我們最地道的壽司,你在其他地方可吃不到呢。”女人鼓勵的口吻就像是教自家孩子學(xué)走路,隨后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指著其中一塊壽司說:“我們吃的這種叫做握壽司,廚師會將去了皮的鮮魚切成片和其它好材料碼在等寬的米飯塊上,制作起來雖然簡單,但是味道也非常棒?!?br/>
女人單手撐著自己的臉頰,注視著仁慢慢將手中的壽司遞進嘴里,細細咀嚼,最后吞進肚子里。吃下壽司后的仁發(fā)出了痛苦的嗚咽聲,他本該弓得筆直的身軀開始不自然地顫抖著,仿佛是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女人有些慌亂,連忙將手邊的抹茶遞了過去,詢問仁是否是噎住了,同時站起身想要替仁拍拍他的后背。仁擺擺手示意不用,他接過抹茶一飲而盡,溫和的茶水將鼻腔中的那股辣味沖淡后這才令仁好受了些。
仁開口問:“這里面放了什么?”
“芥末?!迸嘶卮?。
仁難受地抽了抽鼻子,看了看剩下的壽司,終究還是敗給了饑餓。他再一次拿起一碟新的壽司,只不過這一次他特意將蓋在飯團上的生魚片掀開,用筷子將一部分芥末扒掉后,這才送進嘴里。女人笑了起來,稱贊仁真是聰明,隨后她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立馬開口問道:“還不知道劍客大人的名字呢?”
仁放下正在吃的壽司,回答道:“仁。”
“仁……啊?!?nbsp;女人的目光轉(zhuǎn)而望向門外……淅淅瀝瀝的雨水從這家不起眼的小店屋檐滴答滑落,地上的積水倒映出路邊昏黃的燈光影子,溫和的風(fēng)順著小窗吹進這里,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清香。這間不大的壽司店里,除了他們兩人之外,便再也沒了其他人。靜謐的時間隨著滴落的水滴緩緩流逝,在這一刻,時間被拖延地?zé)o限漫長。那位白發(fā)蒼蒼的年邁老人安靜地切著準備著食材,只可聽見輕微的落刀聲響……
仁吃完最后一口壽司,開口說道:“比我預(yù)想之中的味道要很多,我還以為自己吃不慣生的東西。”
“是嗎?”女人頷首一笑,眉目溫柔,眼中的柔光與燭火的燈光漸漸地重疊在一起,既妖艷而又美麗。
仁點了點頭,指了指面前一種蓋著乳白色肉塊的壽司說道,“我很喜歡這個?!?br/>
“帆立貝么……”女人似乎來了興致,她吃完碟中的壽司后,又開始滔滔不絕地向仁科普道:“它是一種貝。我給你說,其實最好的帆立貝只有在我們這里……”注意到再也沒有動一口的仁,女人不由為自己打擾到仁而抱歉,說自己失禮了。
隨后她從那位老人手里接過新的一盤壽司,取出木板上其中一碟壽司遞到仁面前說:“鰻魚壽司,這可是這家店的鎮(zhèn)店之寶。而且鰻魚,也是我們這里的寶貝之一……”女人停頓,懊惱地說:“抱歉,我又自說自話了?!?br/>
“沒有……我學(xué)習(xí)了很多?!比驶卮鸬脴O其鄭重,讓人絲毫不會覺得這是場面話。他繼而說,自己并不介意,能一邊吃東西,一邊還能學(xué)習(xí)到新東西很不錯。
女人眼里涌現(xiàn)出欣喜的神色,開始繼續(xù)之前的話題……仁則重新拾起了那疊鰻魚壽司,興致勃勃地咬了一下口……然后又停了下來,如同古松般挺拔的坐姿開始不自然地扭動。
女人很快地注意到了仁的異狀,關(guān)切地問道:“我怎么覺得你眼中含著熱淚?”
“可能是因為我對著鰻魚愛的深沉……”仁回答,“我討厭吃魚,因為每次我總是會被魚刺卡住。”
“嗯?啊……”女人忍俊不禁,低聲笑著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被鰻魚卡住的,隨后她將一碟壽司飯團上的魚片挑開,將飯團遞給了仁,叮囑仁必須將這個飯團整個地咽下去,不要嚼,看能不能把魚刺帶著飯團一起咽下去。她又笑著說,自己也是第一次見著吃鰻魚會把自己喉嚨卡住的。
仁一絲不茍地照搬女人的辦法,仰頭努力地將整個飯團咽下去,一只手握著茶杯,青筋微微突起,而后又將抹茶一飲而盡,長舒了一口氣之后……又開始咽下第二個飯團。
“飽了?“女人試探性地問道。
“塞了這么多飯團進去,我想應(yīng)該是飽了。“仁回答得很真誠,女人輕笑,起身說早知道我該帶你去吃白米飯的。
我去付賬,在走過仁的身邊之時她說道,隨后女人注意到了仁的斗笠歪了。
“你斗笠歪了?!?br/>
未等仁動手,女人的手已經(jīng)放在斗笠上,仁的身體不由得挺得筆直,與之前宛如古松般的坐姿相比,竟顯得更挺拔些。
……
兩人走出小店外,女人的手伸出屋檐外,“這雨終于小了些……”
仁看向街道,陸陸續(xù)續(xù)地行人開始多了起來,似乎就連街道兩旁的燈光也明亮起來,被這場糟糕大雨困住的旅人,終于可以趁這個時候出來逛逛這座靜謐的小城。忽然,仁想起了些什么,他看向身邊的女人,只聽見女人說道:“謝謝,這真是個美好的回憶……”
“回憶?”仁不解。
“從明天開始,我就不能這么自由地在外面走動了……時間不早,告辭了,劍客大人。”未等仁會話,女人已經(jīng)動身離開。
仁想要說些什么,卻只能目送女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人群里,最后他低身拾起那個女人遺落的紅傘,朝著女人離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