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蜀山,寒氣頗重,應是服用古參的緣故,顧平安感覺身體暖洋洋,目力也改善了許多。
司琴如山中鳥雀一樣嘰嘰喳喳,顧平安偶爾回一兩句,不似之前那般沉悶。
“殿下請留步!”
白眉老道清越的嗓音如黃鐘大呂。
他倒騎黃牛,如履平地,牛腳一踏幾十個階梯,轉(zhuǎn)眼就近前來。
姜錦霜微微側(cè)目,冷淡的語氣略有情緒波動:
“可有轉(zhuǎn)機?”
很顯然,她也極其希望顧平安能如愿以償。
“貧道無法給公子開脈?!卑酌祭系罁u頭,隨即深深凝視著顧平安:
“道經(jīng)注釋,是公子所悟?”
顧平安怔了怔,以為對方興師問罪,于是拱手抱拳道:
“是晚輩愚鈍魯莽,讓道長見笑了,晚輩無意間褻瀆了《通玄內(nèi)景經(jīng)》?!?br/>
白眉老道扯了扯嘴角,手中的浮塵也差點掉了下來。
你管這叫愚鈍?
你管這叫褻瀆?
真是身懷寶藏而不自知!
他索性直言:
“公子,你的武道悟性,驚世駭俗!”
霎時,姜錦霜猛然看向顧平安,覺得匪夷所思。
“啊……天賦比我還好嗎?”司琴瞪大眼睛,這老道士有點不著調(diào)。
“你?”白眉老道嗤笑一聲,毫不留情道:
“你這樣的,西蜀一抓一大把?!?br/>
“他是顛覆道統(tǒng)級別的天賦,只要能開脈,只要不中道崩殂,他的未來不敢想象?!?br/>
顛覆性!
無法想象!
聽到近乎荒誕的評價,冷靜如姜錦霜都心神一顫,絕美眼眸滿是困惑之色。
司琴更是瞠目結(jié)舌。
幾個侍從甚至笑出了聲音,倒不是嘲諷,而是覺著老道瘋瘋癲癲。
顧平安不知所措,很難分辨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確有其事。
“老道絕不妄言?!?br/>
白眉道長語氣嚴肅。
他闡述了一遍改良后的道經(jīng)。
其中關于真氣流轉(zhuǎn)、三元宮沖突聽得顧平安云里霧里,但姜錦霜卻死死盯著他,像是重新認識一遍。
氣氛沉默很久。
司琴發(fā)呆,不知道說些什么。
姜錦霜扭頭望著山間飛流,眸光失神。
白眉老道也五味雜陳,虧他看淡世俗,也難免被這種悟性給震撼到。
“公子,可愿拜入道觀,貧道踏遍萬里山河,也要為你開脈?!?br/>
他發(fā)出誠摯的邀請。
顧平安笑著搖頭,只是看了一眼長寧公主:
“昔日處境之絕望,唯獨殿下伸出援手?!?br/>
姜錦霜冷冷注視白眉老道。
老道一臉遺憾,他猜到會被拒絕,但總得開口問問,萬一呢?
“請幫忙保密。”姜錦霜說道。
老道頷首,隨即拍了拍牛背,一步一回頭念念不舍,好久才晃晃悠悠離去。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為微瀾之間。
如此悟性,一旦開脈,未來必定是翻江倒海的人物。
可惜貧道無緣吶。
“你們管好自己的嘴,膽敢泄露,休怪本宮無情?!?br/>
姜錦霜環(huán)顧幾個隨從。
隨從們趕緊點頭,他們知曉輕重。
本就是狀元身,擁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倘若再讓外界明晰顧公子武道悟性逆天,那將成為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走吧?!?br/>
姜錦霜無故低頭一笑,很快恢復了冷漠,只是瞬間的風情遠遠勝過漫山盛景。
“嘻嘻,拿裴擒虎去交換一個書呆子,殿下?lián)齑笄灰钠茽€貨,真是有眼無珠呢?!?br/>
司琴想起朝歌城那些風言風語,頓時眼睛瞇成月牙狀,笑得很大聲。
大乾女帝?
她以后一定會悔青腸子!
……
走出蜀山。
“高魚,廣散英雄帖,誰能給他開脈,西蜀公主府贈予一柄北海血戟?!?br/>
姜錦霜看向佇立在馬車旁的中年男子。
后者瞳孔驟縮,聲音嘶啞不堪:
“殿下,血戟可是至寶,娘娘留下的遺物?!?br/>
“顧公子根骨平庸,縱然僥幸沖破玄關,也將止步于金剛境,根本不值得付出血戟?!?br/>
“我意已決?!苯\霜態(tài)度強硬,不容置疑。
倒是司琴邁著碎步近前,驕傲地揚起下巴:
“高公公,顧公子悟性極佳,那位倒騎黃牛的老道士都想收他為徒呢?!?br/>
高魚罕見違背殿下的命令,執(zhí)拗道:
“再高的悟性都比不過這柄血戟,我并非對顧公子有意見,只是娘娘生前唯獨鐘愛它。”
姜錦霜面無表情,冷聲道:
“他值得?!?br/>
說完看向司琴,“你去找一本武學,讓他開開眼?!?br/>
“好勒?!彼厩倭镞M車廂翻箱倒柜。
片刻后找到一本《碎鐵掌》,再尋常不過的掌法。
“你練過嗎?”高魚看向其中一個宮婢。
宮婢點頭。
“去試試。”
宮婢領命走到樹樁前,深呼吸一口,運氣于丹田之上,氣血涌入右臂,手腕往外轉(zhuǎn)了一個幅度,掌心狠狠推出去。
咔嚓——
樹樁開裂。
《碎鐵掌》畢竟是爛大街的掌法,威力也止步于此。
“顧公子,看你的了?!?br/>
高魚根本不相信對方有多少悟性,大抵是殿下為了籠絡人心,連至寶都愿意付出,還偽造白眉老道相中的謊言。
顧平安接過掌法走進車廂,情緒談不上緊張忐忑,相反很是從容。
依白眉老道所言,看來自己按照注釋經(jīng)義策論的方式去領悟武學這條路沒有錯,那他就有自信。
過了兩個時辰,顧平安走了出來,將改良后的武學遞給高魚。
高魚隨手翻了幾頁,波瀾不驚的臉色徹底變了,那一筆一畫,那些經(jīng)脈氣血之間的交轉(zhuǎn)圖,看得他滿眼驚駭。
“嘁!”司琴哼了一聲鼻音,“咋樣?”
高魚沒有答復,只是丟給宮婢,“你快練練?!?br/>
嘶啞的嗓音帶著急迫。
宮婢略顯緊張,但幸好這只是基礎掌法,她早已嫻熟掌握,蹙著眉頭看了一炷香時間。
走向另一個樹樁,同樣是匯聚氣血,但這回手腕沒有扭動,反而輕飄飄垂下,發(fā)力點不再是掌心,而是掌背筋骨!
砰!
一掌揮出,樹樁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木屑橫飛,手掌接觸的地方,里面碎木都化作齏粉。
“威力大了兩成!”宮婢驚呼。
顧平安眼神羨慕,若是不能開脈,自己空有理論而無法實踐。
高魚一臉震撼地盯著他,隨后竟頭也不回地離去。
“高公公,你去哪里?”司琴急聲問。
“去江湖懸賞!”
高魚一步一殘影,轉(zhuǎn)瞬消失不見。
別說一柄血戟,十柄都值!
公主府擁有這樣的賢才,娘娘在天之靈都會欣慰。
真正的金礦,只是缺一把鋤頭罷了,鋤頭再難找尋也要找到。
“變臉變得真快!”
司琴撇撇嘴。
……
由于繞路去了趟蜀山,半個月后才抵達都城。
蒼茫原野盤亙著一座雄偉城池,宛如一尊橫臥的巨身菩薩,恢宏而不失秀美,通往主城門的十里道路全用黑磚鋪就,似乎連車輪碾壓的聲音都顯得渾厚肅穆。
不起眼的馬車緩緩駛進朝歌城,顧平安掀開車簾,游覽繁華街景。
賣貨郎吆喝,茶樓戲伶板正唱腔,各式小吃香味四溢,讓他感受到久違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