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飛文剛走,沙天廣和程青竹兩人奔進店來,見了袁承志,喜道:“啊,袁相公回來了?!痹兄疚醇按鹪?,又見青青、啞巴、洪勝海闖進廳來。青青一頭秀發(fā)給風吹得散亂,臉頰暈紅,見了袁承志,登時喜上眉梢,道:“怎么這時候才回來?”袁承志才知大家不放心,分頭出去接應自己,當下說了昨晚之事。
青青低下了頭,一語不發(fā)。袁承志見她神色不對,把她拉在一旁,輕聲道:“是我讓你耽心了?!鼻嗲嘁慌ど碜?,別開了頭。承志知她生氣,搭訕道:“可惜你沒有見到我那位李大哥。青弟,他也算是你哥哥啊?!鼻嗲嚯m是女子,但承志叫順了口,一直仍叫她青弟。青青道:“哥哥沒良心,要哥哥來做什么?”承志道:“真是對不起,下次一定不再讓你耽心啦?!鼻嗲嗟溃骸跋麓巫杂袆e人來給你耽心,要我耽心干么?”承志奇道:“咦,誰啊?”青青嘟起嘴道:“那個阿九啊,她不住問你那里去了,關心得不得了?!币活D足,回自己房去了。
等到中午,不見她出來吃飯,袁承志叫店伙把飯菜送到她房里去,等吃過飯后,再去賠罪就是,適才見她慌亂憂急之狀,此時回想,心下著實感動。那知店伙把飯菜捧了回來,說道:“姑娘不在屋里!”袁承志一驚,忙撇下筷子,奔到青青房里,只見人固不在,連兵刃衣囊也都帶走了。他心中著急,尋思:“這一負氣而去,卻到那里去了?她常常惹事闖禍,好教人放心不下。只是現(xiàn)下大事在身,不能親自去尋。”于是派洪勝海出去探訪,吩咐見到了,好歹要勸姑娘回來。
等到傍晚,侯飛文騎著快馬回來,一進門就道:“洋兵隊伍果然折而向西,咱們快追?!痹兄井敿凑酒?,命啞巴在店中留守鐵箱,自己率領程、沙、胡、鐵四人以及侯飛文等河北群豪,連夜向西南趕去,估量大炮沉重,難以快行,必可追上。
到第三日清晨,袁承志等穿過一個小鎮(zhèn),只見十尊大炮排在一家酒樓之外,每尊炮旁有六名洋兵執(zhí)槍守衛(wèi)。眾人大喜,相視而笑。鐵羅漢叫道:“肚子餓啦,肚子餓啦!”袁承志道:“好,我們再去會會那兩個洋官。”
眾人直上酒樓,鐵羅漢走在頭里,一上樓就驚叫一聲。只見幾名洋兵手持洋槍,對準了青青,手指扳住槍機。一旁坐著那兩個西洋軍官彼得、雷蒙和那西洋女子若克琳。
雷蒙見眾人上來,嘰咦咕嚕的叫了幾聲,又有幾名洋兵舉起了槍對著他們,大聲呼喝。袁承志急中生智,提起一張桌子,猛向眾洋兵擲去,跟著飛身而前,在青青肩頭按落,兩人蹲低身子,一陣煙霧過去,眾槍齊發(fā),鉛子都打在桌面上。
袁承志怕火器厲害,叫道:“大家下樓。”拉著青青,與眾人都從窗口跳了下樓。
雷蒙大怒,掏出短槍向下轟擊。鐵羅漢“啊喲”一聲,屁股上給鉛子打中,摔倒在地。沙天廣連忙扶起。各人上馬向南奔馳。那時西洋火器使用不便,放了一槍,須得再裝火藥鉛子,眾洋兵一槍不中,再上火藥追擊時,眾人早去得遠了。
袁承志和青青同乘一騎,一面奔馳,一面問道:“干么跟洋兵吵了起來?”青青道:“誰知道啊?”袁承志見她神色忸怩,料知別有隱情,微微一笑,也就不問了。這三日來日夜記掛,此刻重逢,歡喜無限。
馳出二十余里,到了一處市鎮(zhèn),眾人下馬打尖。胡桂南用小刀把鐵羅漢肉里的鉛子剜了出來。鐵羅漢痛得亂叫亂罵。
青青把袁承志拉到西首一張桌旁坐了,低聲道:“誰叫她打扮得妖里妖氣的,手臂也露了出來,真不怕丑!”袁承志摸不著頭腦,問道:“誰???”青青道:“那個西洋國女人?!痹兄镜溃骸斑@又礙你事了?”青青笑道:“我看不慣,用兩枚銅錢把她的耳環(huán)打爛了?!痹兄静挥X好笑,道:“唉,你真胡鬧,后來怎樣?”青青笑道:“那個比劍輸了給我的洋官就叫洋兵用槍對著我。我不懂他話,料想又要和我比劍呢,心想比就比吧,難道還怕了你?正在這時候,你們就來啦!”袁承志道:“你又為什么獨自走了?”
青青本來言笑晏晏,一聽這話,俏臉一沉,說道:“哼,你還要問我呢,自己做的事不知道?”袁承志道:“真的不知道啊,到底什么事得罪你了?”青青道:“你半夜不回店,定是去會那個美女阿九去了。前晚一個晚上,你們在那里幽會啊?”承志道:“幽你個頭!”青青揮掌打他,承志抓住她手,在她手背輕輕一吻。青青一笑,掙脫了手。承志笑道:“那晚倒是真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不過她大概跟阿九的婆婆年紀差不多?!鼻嗲嗝枺骸笆钦l?”承志道:“我跟安嬸嬸在一起,就是那個安小慧的媽媽,不過小慧不在?!鼻嗲嘈Φ溃骸皼]用的家伙!美女不睬你,就去找個老太婆?!?br/>
承志知道如再述說安大娘之事,青青仍會不高興,于是換了話題,說道:“洋兵火器厲害,你看用什么法子,才能搶他們的大炮到手?”青青嗔道:“誰跟你說這個?!背兄镜溃骸昂?,我跟沙天廣他們商量去?!闭酒鹕硪?,青青一把抓住他衣角,道:“不許你走,話沒說完呢?!?br/>
承志笑笑,又坐了下來。隔了一會,青青問道:“你那小慧妹妹呢?”承志道:“那天分手后還沒見過,不知道她在那里?”青青道:“你跟她媽說了一夜話,舍不得分開,定是不住口的講她了?!痹兄净腥淮笪?,原來她生氣為的是這個,于是誠誠懇懇的道:“青弟,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青青雙頰暈紅,轉過了頭。
袁承志又道:“我以后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你放心好啦!”青青道:“那為什么你見到那個阿九,兩個人都含情脈脈的,你瞧著她,她瞧著你,恨不得永不分離才好?你愛瞧她,因為她美,我也愛瞧,倒不怪你。那她干么老是瞧你啊,你挺英俊么?”承志道:“那有這事,你瞎冤枉人?!鼻嗲嗟溃骸霸趺茨恪隳切』勖妹谩诌@樣好?”承志道:“我幼小之時,她媽媽待我很好,就當我是她兒子一般,我自然感激。再說,你不見她跟我那個師侄很要好么?”青青嘴一扁,道:“你說那姓崔的小子?他又傻又沒本事,生得又難看,她為什么喜歡?”承志笑道:“青菜蘿卜,各人所愛。我這姓袁的小子又傻又沒本事,生得又難看,你怎么卻喜歡我呢?”青青嗤的一聲笑,啐道:“呸,不害臊,誰喜歡你呀?”
經(jīng)過這一場小小風波,兩人言歸于好。
承志道:“吃飯去吧!”青青道:“我還問你一句話,你說阿九那小姑娘美不美?”承志道:“她美不美,跟我有甚相干?這人行蹤詭秘,咱們倒要小心著?!毙南胨暑I大批內廷侍衛(wèi),不知是什么來頭,若非皇親貴戚,便是高官貴宦的眷屬,不禁暗自惆悵,心中隱隱難過。青青點點頭,兩人重又到眾人的桌邊入座,和沙天廣、程青竹等商議如何劫奪大炮。
胡桂南道:“今晚讓小弟去探探,乘機偷幾枝槍來。今天拿幾枝,明天拿幾枝,慢慢把洋槍偷完,就不怕他們了?!痹兄镜溃骸按擞嫶竺睿腋阃デ魄??!鄙程鞆V道:“盟主何必親自出馬?待小弟去好了?!?br/>
袁承志道:“我想瞧明白火器的用法,火槍偷到手,就可用洋槍來打洋兵。”眾人點頭稱是。青青笑道:“他還想偷瞧一下那個西洋美人兒。”眾人哈哈大笑。
當日下午,袁承志與胡桂南乘馬折回,遠遠跟著洋兵大隊,眼見他們在客店中投宿,候到三更時分,越墻進了客店。一下屋,就聽得兵刃撞擊之聲,鏘鏘不絕,從一間房中傳出來。兩人伏在窗外,從窗縫中向內張望,只見那兩個西洋軍官各挺長劍,正在激斗。袁承志萬想不到這兩人竟會同室操戈,甚覺奇怪,當下靜伏觀戰(zhàn)。看了數(shù)十招,見雷蒙攻勢凌厲,劍法鋒銳,彼得卻冷靜異常,雖然一味招架退守,但只要一出手還擊,那便招招狠辣。袁承志知道時間一久,那年長軍官必定落敗。
果然斗到分際,彼得回劍向左擊刺,乘對方劍身晃動,突然反劍直刺。雷蒙忙收劍回擋,劍身歪了。彼得自下向上急撩,雷蒙長劍登時脫手。彼得搶上踏住敵劍,手中劍尖指著對方胸膛,嘰嘰咕咕的說了幾句話。雷蒙氣得身子發(fā)顫,喃喃咒罵。彼得把地下長劍拾起,放在桌上,轉身開門出去。雷蒙提劍在室中橫砍直劈,不住罵人,忽然停手,臉有喜色,開門出去拿了一柄鐵鏟,在地下挖掘起來。
袁承志和胡桂南倒想看個究竟,看他要埋藏什么東西,只見他掘了好一陣,挖了個徑長兩尺的洞穴,挖出來的泥土都擲到了床下,挖了兩尺來深,就住手不挖,撕下塊被單罩在洞上,先在四周用泥土按實,然后在被單上鋪了薄薄一層泥土。他冷笑幾聲,開門出室。袁承志和胡桂南心中老大納悶,不知他在使什么西洋妖法。
過了一會,雷蒙又進室來,彼得跟在后面。只見雷蒙聲色俱厲的說話,彼得只是搖頭。突然間啪的一聲,雷蒙伸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彼得大怒,拔劍出鞘,兩人又斗了起來。雷蒙不住移動腳步,慢慢把彼得引向坑邊。
袁承志這才恍然,原來此人明打不贏,便暗設陷阱,他既如此處心積慮,那是非殺對方不可了。袁承志對這兩人本無好惡,但見雷蒙使奸,不覺激動了俠義之心。只見雷蒙數(shù)劍直刺,都為彼得架住。彼得挺劍反攻,雷蒙退了兩步。彼得右腳搶進,已踏上陷阱,“啊”的一聲大叫,向前摔跌,雷蒙回劍指住他背心。袁承志早已有備,急推窗格,飛身躍進,金蛇劍遞出,劍頭蛇舌鉤住雷蒙的劍身向后拉扯。彼得得脫大難,立即躍起,右腳卻已扭脫了臼。雷蒙功敗垂成,又驚又怒,挺劍向袁承志刺來。袁承志一聲冷笑,金蛇寶劍左右晃動,只聽錚錚錚之聲不絕,雷蒙的劍身給金蛇劍半寸半寸的削下,片刻之間,已削剩短短一截。雷蒙正自發(fā)呆,袁承志搶上去拿住他手腕,順手提起,頭下腳上,擲入了他自己所掘的陷坑之中,哈哈大笑,躍出窗去。
胡桂南從后跟來,笑道:“袁相公,你瞧?!彪p手提起,拿著三把短槍。袁承志奇道:“那里來的?”胡桂南向窗里指指。原來袁承志出手救人之時,胡桂南跟著進來,忙亂中乘機將兩個西洋軍官三把短槍都偷了來。袁承志笑道:“真不愧圣手神偷?!?br/>
兩人趕回和眾人相會。青青拿著一把短槍玩弄,無意中在槍扣上一扳,只聽得轟的一聲,煙霧彌漫。沙天廣坐在她對面,幸而身手敏捷,急忙縮頭,一頂頭巾打了下來,炙得滿臉都是火藥灰。青青大驚,連聲道歉。沙天廣伸伸舌頭,道:“好厲害!”
眾人把另外兩把短槍拿來細看,見槍膛中裝著火藥鉛丸。程青竹道:“火藥本是中國物事。咱們用來打獵、放煙花、做鞭炮,西洋人學到之后卻拿來殺人。這隊洋兵有一百多人,一百多枝槍放將起來,可不是玩的?!备魅司X火器厲害,不能以武功與之對敵,一時默然無語,沉思對策。
胡桂南道:“袁相公,我有個上不得臺盤的鬼計,不知行不行?”鐵羅漢笑道:“諒你也不會有什么正經(jīng)主意?!痹兄镜溃骸昂蟾缜艺f來聽聽?!焙鹉闲χf了。青青首先拍手贊好。沙天廣等也都說妙計。袁承志仔細推想,頗覺此計可行,于是下令分頭布置。
那西洋女子若克琳的父親本是澳門葡萄牙國大官,于年前逝世。她這次要搭乘運送大炮的海船回歸本國,因此隨同送炮軍隊北上,再赴天津上船。彼得是她父親的部屬,與若克琳相愛已久。雷蒙來自葡國本土,見到美人,便想橫刀奪愛。他雖官階較高,自負風流,卻無從插手,老羞成怒之余,便向情敵挑戰(zhàn),比劍時操之過急,反致失手,而行使詭計,又給袁承志突來闖破。彼得以他是上司,不敢怎樣,只有加緊提防。
這日來到一處大村莊萬公村,在村中“萬氏宗祠”歇宿。睡到半夜,忽聽得人聲喧嘩,放哨的洋兵奔進來說村中失火。雷蒙與彼得急忙起來,見火頭已燒得甚近,忙命眾兵將火藥桶搬出祠堂,放于空地。忙亂中見眾鄉(xiāng)民提了水桶救火,數(shù)十名大漢闖進祠堂,到處潑水。雷蒙喝問原因。眾鄉(xiāng)民對傳譯錢通四道:“這是我們祖先的祠堂,先潑上水,免得火頭延燒過來?!崩酌捎X得有理,也就不加干涉。那知眾鄉(xiāng)民信手亂潑,一桶桶水盡往火藥上倒去。洋兵拿起槍桿趕打,趕開一個又來一個,不到一頓飯功夫,祠堂內外一片汪洋,火藥桶和大炮、槍枝,無一不是淋得濕透,火勢卻漸漸熄了。
亂到黎明,雷蒙和彼得見鄉(xiāng)民舉動有異,火藥全都淋濕,槍枝又少了許多,心想這地方有點邪門,還是及早離去為妙,正要下令開拔,一名小軍官來報,拖炮拉車的牲口昨晚在混亂中盡數(shù)逃光了。雷蒙舉起馬鞭亂打,罵他不小心,命錢通四帶洋兵到村中征集。不料村子雖大,卻一頭牲口也沒有,想是得到風聲,把牲口都藏了起來。
這一來就無法起行,雷蒙命彼得帶了錢通四,到前面市鎮(zhèn)去調集牲口。
雷蒙督率士兵,打開火藥桶,把火藥倒出來曬。曬到傍晚,火藥已干,眾兵正要收入桶中,突然民房中拋出數(shù)十根火把,投入火藥堆中,登時烈焰沖天。眾洋兵嚇得魂飛天外,紛紛奔逃,亂成一團。雷蒙連聲下令,約束士兵,往民房放射排槍。煙霧彌漫中只見數(shù)十名大漢竄入林中不見了。雷蒙檢點火藥,已燒去了十之八九,槍枝也失了大半,十分懊喪。等到第三日下午,彼得才征了數(shù)十匹騾馬來拖拉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