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他唯唯諾諾走到丁云墨身邊,低聲在他耳邊說,“剛剛我進去看過,蘇菀現(xiàn)在的情況真的很糟糕。你就相信沈教授吧,她會讓他們母子三個平平安安的?!?br/>
負責蘇菀孕期所有事宜的,是香港最有名的婦產科醫(yī)生之一,也是丁云利讀醫(yī)學院時期非常尊敬的一位導師,沈靜娥。師從加拿大麥吉爾大學醫(yī)學泰斗羅德教授,三十歲攻下醫(yī)學博士學位,回港不到五年時間迅速奠定自己產科權威的地位,四十歲成為醫(yī)科大學最年輕的教授。聰明如她,從進丁家第一天起便讀出了丁云墨對蘇菀的態(tài)度,愛沒消失殆盡,恨卻蔓延成災。這種關系最是微妙,輕不得重不得,對蘇菀太諂媚或太漠然,都會引起丁云墨的反感,對蘇菀的遭遇稍有不平的表示,更會觸到丁云墨的怒點,到那時,她的一切榮耀都有可能隨著這位墨老大的一聲槍響灰飛煙滅。
沈靜娥是個聰明人,她自然不會把自己置于這種危機中。她每天只是盡職做好一個醫(yī)生的本分,從合理膳食到安全用藥,一絲不敢馬虎,至于蘇菀與丁云墨之間的恩恩怨怨,她只當沒看到,在她看來,這些是丁云墨的家事。
可是這次她有些忍無可忍。她奉命趕到蘇菀的房間時,看到的是一地狼藉,床上那位大腹便便的孕婦,此刻臉色蒼白,流著虛汗,氣息不穩(wěn),嘴角似乎有傷。更讓她氣憤的是,那個男人在她給蘇菀做完詳細檢查后,居然只冷著臉問了一句:“孩子沒事吧?”
沈靜娥壓制著自己心頭的憤怒,跟著他來到書房,反問道:“你知道剛才她動了胎氣了嗎?”
丁云墨還是面無表情,只是淡淡的回望她一眼,“老四告訴過你我的脾氣吧?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br/>
沈靜娥有點懾于他這張冷酷的臉,輕輕說道:“孩子沒事。”
“沒事就好。”
他剛要轉身離開,沈靜娥叫住他,“丁先生,有些話我想對你說。”
丁云墨停住,依然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臉色,隱約感到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寒意,但出于一個醫(yī)生的職業(yè)道德,她還是開了口:“丁先生,蘇小姐現(xiàn)在的情況很不好。剛才我不知道她是因為什么動的胎氣,我一個外人不便,也不敢插手您的家事……”
沈靜娥特意在“家事”兩字上加重了聲調。
他冷冷的笑,“我就知道,老四敬重的老師,不會是一般人的。您是個很有分寸的人?!?br/>
“可是作為一個醫(yī)生,我有必要提醒您,孕婦的心情直接影響胎兒的健康,如果您希望兩個月以后擁有的是一對健健康康的雙生兒,還是請您照顧一下蘇小姐的心情?!?br/>
“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還有……以蘇小姐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神仙也保不住這兩個孩子……”
“知道了?!?br/>
知道了?沈靜娥竭力控制著自己看起來不是太失控。跟他字斟句酌的費了半天唇舌,得到的竟是這三個麻木的字眼。真是見鬼了!她在心里罵道。當產科醫(yī)生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奇葩丈夫沒見過,可跟眼前這個男人比,他們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丁云利當年在醫(yī)學院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尖子生,業(yè)務扎實,手腳勤快,待人有禮,教授們沒有一個不喜歡他,怎么居然有這樣一個大哥!她懷疑他們是否一母同胞,她甚至懷疑蘇菀肚子里的是不是這個丁云墨的種,不然是怎樣的理由會讓他冷漠如此?
沈靜娥深吸一口氣,說道:“丁先生,話已至此,我想我也盡到了一個醫(yī)生的責任。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確保他們母子平安,但這種事,光靠我一個人是不夠的?!?br/>
丁云墨還想說什么,李嬸慌慌張張闖了進來,臉色煞白,結結巴巴的說:“不……不好了,蘇小姐突然……突然肚子疼,流了好多血……”
蘇菀像是掉進了地獄一般,她想,若是有什么煉獄酷刑,那一定就是這種痛吧。全身的骨頭像是要被生生拆散,她抓床單,抓枕套,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痛苦還是沒有減輕半分。她覺得腦袋在嗡嗡作響,聽到沈醫(yī)生的聲音,讓她放輕松、深呼吸,讓她用力。蘇菀不知道該怎么放松做深呼吸,她全身的一切都是不由自主的緊張,她連喘氣都困難,哪還有力氣去深呼吸?至于用力,她更是不知所措。這股痛來勢洶洶,她的每一根神經都被緊緊拽著,汗不停的流,她痛的大喊大叫,撕心裂肺的吼叫,她都懷疑聽到的是不是她的聲音。
房間外的丁云墨來回踱步,眉頭擰的像條擠干了水的毛巾,蘇菀的每一聲叫喊,都是他心頭無法回避的傷。她的痛神奇的轉嫁到了他的身上。
沈靜娥從房間匆匆出來,也是大汗涔涔,神色不安。
“她情況怎么樣?”
“很不好!”她對丁云墨說,“胎兒頭位不正,產婦又突然早產,現(xiàn)在她力氣快耗盡了,羊水量也越來越少,很快就要接近最低值,情況十分危險,必須馬上送去醫(yī)院,即刻進行剖宮產!”
丁云墨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的生命中,很忌諱“醫(yī)院”這兩個字。剛出道時砍砍殺殺,少不了進醫(yī)院;后來一步步往上爬,每爬一步,都有醫(yī)院向他招一次手;再后來,爬上老大的位置,眼睜睜看著曾經提攜他的長輩、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個個在醫(yī)院里結束一生,從此以后,他對醫(yī)院這個地方似乎產生了某種抗拒,就連四弟讀醫(yī)科大學,他出錢辦了丁氏醫(yī)院后,他也不踏進那個地方一步。如今要他把蘇菀送進醫(yī)院,他竟有點怕,怕這一送就是永別,那時,他將比一無所有更悲慘。
“丁先生,我說的話您沒聽到嗎?”沈靜娥不自覺的提高了聲調,“現(xiàn)在蘇小姐情況很危險……”
“不去醫(yī)院不行嗎?”丁云墨的聲調聽不出有什么波瀾,“您是這方面的權威,以您的醫(yī)術,就不能在家里給她接生?”
沈靜娥竟說不上話來,丁云墨徹底顛覆了她對產婦家屬乃至男人的看法,人命關天的事,而且是跟他有關的三條人命,他竟然也能這樣冷靜,還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她深吸一口氣,強壓心頭的緊張和憤怒,放慢語調說:“丁先生,我不知道是我表達的不清楚還是您沒聽清楚,蘇菀小姐,現(xiàn)在是早產加難產,必須要在醫(yī)院的專業(yè)條件下進行剖宮產。如果不去醫(yī)院,一旦出現(xiàn)并發(fā)癥,他們母子三個一個也活不成!這下您明白了嗎?”
看丁云墨還沒反應,沈靜娥轉向一旁的丁云利:“阿利,現(xiàn)在時間很緊張,請你去跟你大哥盡快解釋清楚好嗎?”
丁云利明白丁云墨不愿送蘇菀去醫(yī)院的原因,不是漠視她的生命,只是太怕失去。他也是醫(yī)生,自然明白手術室那一扇門,隔絕的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