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乒賽決賽當(dāng)日,曾晚腰上仍然裹著繃帶,隊醫(yī)再三叮囑要量力而行,曾晚應(yīng)下,冠軍已經(jīng)是中國的,她今天為個人而戰(zhàn)，該怎么打就怎么打,對得起自己就行。
胡國寧是兩人的指導(dǎo)教練，今天的比賽，手心手背都是肉，實在看不得,就回避了。
各自就位，比賽開始。
曾晚取得發(fā)球權(quán),發(fā)球方面,曾晚極少失誤，現(xiàn)在自身條件不佳的情況下，她更是珍惜每一次發(fā)球的機(jī)會，目標(biāo)一擊制勝。
發(fā)球加搶攻,曾晚前兩球順利拿下。
輪到瞿夏發(fā)球,曾晚聚精會神,她眼睛注視著乒乓球,余光卻掃了瞿夏右臂的擺動，比任何一次都要專注。
如果她按照往常的打法，給腰增加負(fù)擔(dān)，那恐怕沒打幾局,她就連彎腰撿球都困難了，所以她需要精準(zhǔn)的預(yù)判，還要算球，計算對方的球路，隨機(jī)融合技術(shù)，找出最適合的回?fù)舸蚍?。今天她若是想要贏，這是唯一的辦法。
球從瞿夏板子上飛來，曾晚旋即反應(yīng)：左邊拉直線！
球到之前，她提前跳躍，移動方向。
球觸及臺面，落地。
電視機(jī)前的解說也異常尷尬，不知該怎么替曾晚圓這一球。
這完全是向相反方向跳躍啊！
連在中國看直播的梁勤都嚇一跳，這丫頭干啥呢！
曾晚破天荒在現(xiàn)場皺起眉頭，果然，腦海中構(gòu)想出來的東西遠(yuǎn)比實踐要簡單一千倍。
瞿夏發(fā)下一球，曾晚彎腰，躍躍欲試。
左邊短球！
曾晚傾身向前，居然神乎其技接到了，并輕輕打了回去。
曾晚晃了下腦袋，還是有可行性的。
第一局，發(fā)球權(quán)在自己手里時，曾晚一分不丟，若是在瞿夏手里，曾晚預(yù)判的準(zhǔn)率只有一半一半，相比前三板的算球，曾晚在相持階段算球的得分率更高一些。
曾晚以11：9的比分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開場，瞿夏發(fā)球，曾晚直接失兩分。腰部不能太大幅度扭動，她的計算又失誤，只能在自己的發(fā)球局挽回這兩分。
果然，下兩球按照曾晚計算好的來，還是拿了回來。
但瞿夏氣勢高昂，有把曾晚壓的死死的趨勢，第二局后期，曾晚漸漸力不從心，被瞿夏大比分超越。
“嗬！”瞿夏每贏一球，叫聲都是洪亮的，想對曾晚起到心里震懾的作用。
第二局結(jié)束，瞿夏勝，比分11：5。
曾晚不急不躁，她的戰(zhàn)術(shù)沒問題，只是需要對瞿夏發(fā)球階段以及前三板的算球要更加精確些，她哪怕氣勢落后。
只要沒打到最后一局的最后一球，她就沒輸。
就這么一球一球練上來，準(zhǔn)確率總能從40％到50％，再到60％，多提升一點，她贏得希望更大一些。
瞿夏自然是知道曾晚的腰傷，但既然曾晚站在對面，她就絕對不可能放水，對角球是現(xiàn)在擊垮曾晚的最好辦法。對曾晚來說，帶動左右跑動的這類球會加重腰的負(fù)擔(dān)。
第三局，曾晚又輸了，比分為7：11。
比賽進(jìn)行到第四局一半，曾晚的臨時指導(dǎo)教練應(yīng)琴使用了暫停權(quán)。
應(yīng)琴把曾晚叫下來，第一句話不是教授她擊球技巧，而是擔(dān)心她：“曾晚，還行嗎？能堅持嗎？”
曾晚點頭：“可以。”
“她想帶動你左右跑，你一定不能上當(dāng)啊?！?br/>
“明白?！?br/>
時間到，曾晚又重新回到賽場，她瞥了眼比分，準(zhǔn)備起來。
阻止左右跑，是根本不可能的，打乒乓多的就是靈活應(yīng)變，左右變化球更是常見，曾晚能做的，就是配合算球與預(yù)判，將她身體帶來的痛苦減到最低，然后給予致命回?fù)簟?br/>
第四局叫的暫停，并沒有影響到瞿夏的情緒，她依舊昂然打著，但……似乎并沒有先前那么容易了。
瞿夏后半期得一分又失一分，但也拿了第四局，比分為11：9。
現(xiàn)在總比分為3：1，曾晚垂眸，吹了下拍子，嘴角突然揚了揚，從5分，到7分，再到9分，準(zhǔn)確率提升了。
她驀地抬眸，覷著瞿夏。
瞿夏一直明白曾晚在做什么，嘗試用了不少假動作，但那樣反倒加速磨礪曾晚，讓她絕處逢生了。
瞿夏望著曾晚的眼神，蹙眉。
曾晚勾唇，師姐，小心了，你的決勝局，可能就是我的了。
*
病房，梁勤愁眉苦臉看著比賽，興許一開始他還不明白曾晚的意圖，但看了四局，他一個教了幾十年乒乓球的人，還能不明白嘛。
“腰這么嚴(yán)重還打……”他嘴上教訓(xùn)，但心底疼惜。
“誰教你算球了……瞎精……”梁勤繼續(xù)叨叨，但語氣有些自豪。
乒乓球算球挺難，對手打法多變，人得多細(xì)致，在腦子里過濾多少種打法，才能做到極致。
所以大多數(shù)運動員，回?fù)舳际浅鲎员灸埽紶査銕讉€還行，像曾晚這樣算一整場的，真的精神力得特強(qiáng)。
陸程和關(guān)注點不在比賽，而在曾晚的腰，透著屏幕，他都能覺得僵，撿球時多下蹲，典型不能多彎腰。
梁勤靜靜看，在曾晚以12：10拿下第五局比賽時，眉頭還皺著。
在曾晚以15：13拿下第六局比賽時，梁勤背已經(jīng)不自覺離開枕頭，直直坐起來。
“程和，我沒看錯吧，是要打第七局了？”
“嗯，沒看錯?！?br/>
梁勤雙手握緊，“居然三比三了，三比三了……”
第七局比賽開始，真正的決勝局。
場上形勢還是被瞿夏操控，比分6：2，當(dāng)瞿夏贏下第七個球之后，曾晚突然開始快攻，牙齒緊咬著下唇，與前幾球的打球方式完全不同。
“這丫頭啊！誒！”梁勤又是激動又是焦慮。
陸程和面容冷靜，視線卻固定在近鏡頭時，曾晚猛咬著的唇瓣，他閉起眼，不忍看。
算球似乎對瞿夏不管用了，曾晚要是再不加緊進(jìn)攻，是真要輸。
曾晚的直板強(qiáng)勢進(jìn)攻突然讓比分大逆轉(zhuǎn)，從原來的7：2，生生拉回來，變成了10：8。
梁勤握拳：“曾晚的賽點！”
陸程和的手機(jī)直播突然跳沒了，屏幕上顯示著【伯父】，這兩個字讓陸程和一驚。
他連忙站起來接通電話：“喂。”
*
瞿夏的臨時指導(dǎo)教練在關(guān)鍵時刻喊了暫停，曾晚在一旁喝水，毛巾擦著汗，她手始終撐著腰，最后一球，堅持一下就行。
曾晚深呼吸次，慢慢走了回去，若是觀察仔細(xì)，會發(fā)現(xiàn)曾晚走路的模樣都有點虛。曾晚拿起球拍，對著拍面吹了好幾口氣。
——晚晚，加油。
曾晚聚精會神，腦海里回響了幾次陸程和的鼓勵聲。
她揚起嘴角，眼神銳利。
陸程和，我會的。
白球彈起，在曾晚與瞿夏之前來回，兩人進(jìn)入相持，每一球都十分用力，現(xiàn)場觀眾跟著揪心。
“噠！”
“噠！”
曾晚死咬著唇，左邊！就是現(xiàn)在！
“啪！”
搏殺！
曾晚松開唇瓣，看著球的軌跡，接近底線，繼續(xù)接近底線，瞿夏揮拍，“噠——”
彈飛！
“好球！”曾晚咧嘴笑了。
贏了！
世乒賽冠軍！
曾晚抿嘴，眼底閃著淚，好累……好痛……
曾晚聽著場內(nèi)歡呼，一切都被放慢，她與瞿夏握之后向回走，走到應(yīng)琴身邊，走到曲欣艾身邊，與她們擁抱。
她將額頭抵在曲欣艾肩上，深呼吸幾次，再次抬頭的時候，望見的卻是胡國寧整肅的臉。
“教練……”
胡國寧握著手機(jī)：“小晚，我有話跟你說?！?br/>
“嗯，您說。”
胡國寧湊在曾晚耳邊一字一句講話，不過須臾，曾晚臉上前一秒的喜悅，蕩然無存。
*
曾晚沒有參加頒獎典禮，她馬不停蹄趕到機(jī)場，在胡國寧的陪同下六神無主上了飛機(jī)，搭著最早一班飛機(jī)回國。
飛行時間長久，曾晚沒有闔眼，只是看著機(jī)艙外頭的云層。
飛機(jī)落地，曾晚背上包就向外走，她顧不得腰疼，一直跑，一直跑，胡國寧被甩在后頭，根本跟不上。跑到外頭，曾晚看見接機(jī)的陸程和，她二話不說沖上去。
“晚晚……”
“外公呢？！”曾晚抓住陸程和的手臂，情緒激動。
陸程和安撫她，“我?guī)闳ィ夤€在等你。”
“快點！快點！陸程和快點！”曾晚催促，眼淚就快被逼出眼眶，聲音已是哽咽。
“好?！?br/>
胡國寧沒追上曾晚，去往醫(yī)院的途中給陸程和打了電話，問問接到曾晚了沒，確認(rèn)曾晚沒事，胡國寧才放心。
曾晚咬著手指，眼睛望向窗外，“陸程和，你之前給我打電話就要跟我說這個是不是？”
“嗯。”
“你怎么不跟我說……”
“對不起?！?br/>
“你怎么能不跟我說！”曾晚捂住臉，忍著眼淚。
陸程和沉默。
車到醫(yī)院，陸程和帶著曾晚擠著電梯上樓，去到外公所在的病房，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一圈親戚。
“晚晚，來啦?！痹S華第一個看見立在門口的曾晚。
大家讓開些位置，曾晚瞧見外公向她伸手，曾晚快步上前，握住那雙滿是褶皺的手，老人迷糊，嘴巴開合幾下，曾晚湊過去聽。
“晚晚，放學(xué)了？”
“嗯……”曾晚抿嘴點頭，眼淚不受控制流了出來。
老人靜靜望著曾晚，下一秒，瞳孔又清澈，“晚晚，比賽結(jié)束了？”
曾晚一愣，知道他外公是清醒了，她笑著，淚水卻浸濕了面頰，“嗯，結(jié)束了?！?br/>
“贏了嗎？”
“嗯，贏了?！?br/>
老人慢慢露出個笑，“程……”
曾晚：“外公什么？”
老人視線越過曾晚，看著曾晚后頭，“程和……小伙子……”
曾晚沒想到，她外公還記得陸程和。
一直站在曾晚身后的陸程和，移到了曾晚身旁蹲下，“外公，您說?！?br/>
老人視線在曾晚與陸程和間徘徊，臉上始終帶著笑，“好好的……”
“你們要好好的……”
這是外公送給他們的最后一句話。
春末，北京時間，曾晚贏得世乒賽冠軍的第二天，送走了最疼她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