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yǎng)院的時光安靜而又綿長。
宛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消耗掉一瓶鐘乳汁，喝完的瓶子就壘在墻角，變成了計數(shù)的工具。時間久了，她連數(shù)都懶得去數(shù)，管他呢，歲月靜好，糧食富足，日子悠閑，除了……被清醒狀態(tài)的萊格修斯盯著看時有點心律不齊之外，一切都很好。
“時間到了?！?br/>
終于，萊格修斯的聲音打破寂靜。
結(jié)束了嗎？宛籽終于迷蒙中回過神，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地上。
那兒已經(jīng)有長長的幾排鐘乳汁瓶，數(shù)不清是多少天。
萊格修斯站立幾步開外的地方，緩緩屈膝，略微俯下了頭，朝著墻壁角落的宛籽伸出了手。
這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時間仿佛靜止，宛籽聽見了自己靈魂顫動的聲音。
她記不清，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收斂了一身的戾氣，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的呢？
很久很久以前，她從試管中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萊格修斯面容冷硬、金色的眼眸中毫無波瀾，如同冰封了幾萬億年的酷寒冰川。那是短短幾十年壽命的地球人類永遠都不可能有的藐視。
后來，她像一只螞蟻一樣被他捏在手里，九死一生。
漸漸地，她偶爾能得到他一瞬的目光，如同大風(fēng)吹過麥田，沁涼得讓人心緒安寧。
而如今，萊格修斯常常毫無防備地在她的面前舒展羽翼，偶然間目光對視，他的眼里噙著淡淡的溫和。
他……對她也是不一樣的嗎？
就像遙遠的年代里，她趴在課桌上轉(zhuǎn)筆，抬頭看見窗外的校草拉起同班女生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對萊格修斯是怎樣的情緒。她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他，所畏懼著的，所期許著的，每時每分揣測無數(shù)遍心思的人……一直就是萊格修斯。
“要、要去哪里？”她的指尖觸碰到萊格修斯的掌心，一瞬間心跳聲振聾發(fā)聵。
萊格修斯抬起頭，眸光沉靜：“赫利俄斯宮，世界?！?br/>
*
宛籽的個子不到萊格修斯的肩膀，被他牽著手的時候走得有些吃力。她腳步凌亂，跟著萊格修斯穿過長長的過道，在一扇巍峨的大門前停下腳步。
金屬色的門緩緩開啟，室外的光芒一瞬間刺痛了宛籽的眼睛。她慌忙伸手遮住眼睛，耳畔驟然響起了鋪天蓋地的喧嘩！
“殿下——殿下出來了！”
“原來王妃陪同殿下在療養(yǎng)院！”
“請問元帥，您的傷勢是否已經(jīng)痊愈，您與王妃是否能接受我們的采訪？”
“殿下——殿下！”
療養(yǎng)院門口蹲守著無數(shù)人，幾十部開外停靠密密麻麻的飛行器，各色的儀器如同兵器陣一樣越逼越近，就連空中也騰空飛翔著十?dāng)?shù)個人，他們扇動翅膀，把室外光遮擋得支離破碎。
忽然，騰飛的鳥人種忽然沖出一道凌厲的影子，直直地墜落在宛籽與萊格修斯面前，目光炯炯有神：“議會已經(jīng)宣布了‘星輝’計劃正式進入最后議程，請問殿下是否屬實？之前殿下宣稱把‘星輝’計劃易主羅斯特，請問是炒作還是有意引導(dǎo)輿論？”
宛籽嚇得連退好幾步，最后被萊格修斯擋在了身后。
這、這到底什么情況??？
萊格修斯的神態(tài)倒是沒有絲毫意外，他淡淡掃視一周。
片刻間全場寂靜。
萊格修斯的手稍用力，把躲在身后的地球人拽了出來，放到身旁。他的目光落到她的發(fā)頂，露出一絲柔和光芒。
他說：“星輝從未易主?！?br/>
在場人群鴉雀無聲，片刻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
還有誰會比萊格修斯更適合呢？
萊格修斯的答復(fù)引起了蝴蝶效應(yīng)，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迅速席卷了伊克斯佩特所有官媒與民間網(wǎng)絡(luò)，無數(shù)種形式以非常相似的記載向帝國附屬的所有星球乃至整個宇宙?zhèn)鬟_出一致的信息：帝國4000年來最偉大的軍事家、帝國皇族最優(yōu)秀的實權(quán)軍閥萊格修斯，首次正式承認(rèn)為星輝計劃實施者！
星輝從未易主。
星輝絕無易主的可能性！
伊克斯佩特之榮耀絕不衰落！
宛籽愣眼看著瘋狂的人群，一時間仍然無法理解這群外星人澎湃的情緒。她只看著萊格修斯，跟著他迎向姍姍來遲的飛行器，在歡呼與尖叫聲中莫名有種被洗禮的感覺。
“萊格修斯?！彼吐曢_口，不確定他能不能聽到。
萊格修斯真的停下了腳步，回眸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宛籽沐浴在他的目光里，嘴角終于彎翹起巨大的幅度——這個世界亂套了，管它呢。
*
飛行器徐徐上升，載著帝國的元帥與地球蝦米宛籽飛速前行。
路途上，萊格修斯忽然收到了一條訊息，略微思索之后下達了新指令：“去禁島?！?br/>
“禁島是什么地方？我們?nèi)プ鍪裁矗俊蓖鹱押闷鎲枴?br/>
萊格修斯輕道：“還有一個活的蟲族來使，重傷剛醒?！?br/>
宛籽驚訝地扶住下巴，一時間不知道還能問什么。他們這是要嚴(yán)刑拷打一只蟲子嗎？蟲子它真的有那個智商能溝通嗎？蟲子也能昏迷嗎……她想起了不久之前遭遇的那些綠油油黏糊糊濕噠噠的蟲子們，頓時渾身雞皮疙瘩涌了出來。
過不多久，飛行區(qū)徐徐降落。
宛籽對陌生的地方天然沒有安全感，緊緊跟著萊格修斯的腳步。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距離快要拉開到她心慌的時候，萊格修斯就會放緩腳步，靜靜地等著她亂七八糟地跟上。
她于是起了好奇心，放慢幾步，又放慢幾步，悄悄觀察最近性情大變的某只外星人。
結(jié)果，他停下腳步，回過身掃視她的身體。
宛籽頓時心虛，抓耳撓腮：“那個……”
解釋的話來不及說出口，對面的萊格修斯又折了回來，從她的腦袋上撈過了手，牽在了手里。
宛籽：……
這下，想要磨蹭都不可能了，只能忽略凌亂的心跳聲，裝作若無其事跟他走進禁島深處。
這一座“禁島”其實不是島，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建筑。它通過磁場效應(yīng)托舉著整一幢建筑漂浮在四五百米的高空，外沿布滿了精密的電子器械與重兵器，在這高處，沒有任何波段與生物能夠進入它的劃定范圍，就如同一座被籠蓋了禁止前行魔法的孤島一樣。
也許叫空中監(jiān)獄更粗暴合適吧？
宛籽跟著萊格修斯穿過重重把守，進入禁島內(nèi)層，隨即被幾個士兵模樣的人攔住了去路。
“站??！請出示通行證明！”
萊格修斯調(diào)出主腦，將一張?zhí)摂M的id懸浮在空氣中。
士兵頓時立正：“禁島看護2345（2346）！歡迎元帥！”
萊格修斯頷首：“報告那個蟲族現(xiàn)況?！?br/>
“是，元帥！那個蟲族它昏迷了23個恒星日，于昨天正式蘇醒！不過……”士兵抓耳朵，“它拒絕透露訊息，我們動用了次生波段都沒有辦法逼迫它招供?！?br/>
宛籽忍不住摸了摸胳膊，抖落一身雞皮疙瘩。那只蟲子……也夠慘的啊……
最后一道防護門開啟。
宛籽覺得自己的好奇心已經(jīng)蓋過了對蟲子的惡心，亦步亦趨鉆進了“禁島”深處。出人意料的是，這里并不像帝國其他地方一樣籠蓋著各色高科技儀器，這里更像是普通的地球房間，里頭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只有四面光滑的墻，以及從墻壁上鎖定的金屬鏈。
有個人形的生物被金屬鏈扣著四肢，頹軟地趴在地面上。聽見聲響，那個生物艱難地支起了身體，抬起凌亂污濁的頭顱。
宛籽站在萊格修斯身后，卻不知道為什么與那個生物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那似乎是一個年輕雄性，墨綠近黑的眼睛藏在泥濘凌亂的發(fā)絲后面，幽幽閃著精光。
有一點點眼熟。
宛籽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忽然反應(yīng)過來——等等、不是蟲族來使么？這個雖然臟兮兮的可怎么看都是……人形啊？
萊格修斯的目光冷淡，聲音毫無波瀾：“z系234號扇形區(qū)，你有兩個選擇。第一，你主動說明蟲族在哪里的布局要塞。第二，”他靠近那個污穢不堪的蟲族來使，“帝國耐心等候你的考慮結(jié)果，當(dāng)然，在那之前你將享受禁島的所有服務(wù)。在我離開之前，你有充分的時間權(quán)衡利弊?！?br/>
禁島深處空間窄小，萊格修斯的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石子丟進了礦洞里，拖拽出一點綿延音長。
那個蟲族終于從宛籽身上移開了目光，抬起了高傲的頭顱，幽綠色的眼睛迸發(fā)出一抹凌厲。
“萊格修斯元帥，我來貴國……是受了貴國國主邀約，為了愛麗絲和平公約而來，你暗殺我外交團……破壞星際公約，您的君王能夠……放過您么？”
萊格修斯沉默。
蟲族來使低聲笑起來：“手握軍政憲權(quán)，斬殺別國外交官，呵……這算是……起兵了吧？”
安靜的室內(nèi)只剩下蟲族來使嘶啞的笑聲，一聲比一聲尖細。
萊格修斯面無表情，淡道：“人魚上的病毒，基因研究所已經(jīng)提取保存?！?br/>
蟲族來使的笑聲戛然而止。
萊格修斯冷笑：“你猜，帝國需要多久能夠研制出逆向侵蝕方法，投入所有軍艦彈藥？”
“你……！”蟲族來使忽然劇烈掙扎起來，劇烈的動作觸動了金屬枷鎖的機關(guān)，鏈上忽然長出無數(shù)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身體里。頓時，他的身體破裂了數(shù)道傷口，綠色的血液緩緩滲出。
空氣中彌漫開難以言說的氣味。
“啊——”畫面實在太慘烈，宛籽嚇得驚叫出聲。
倏地，萊格修斯微涼的手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看來你還沒有考慮好，期待與你再見?！?br/>
宛籽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聽見萊格修斯冷淡的聲音，身體被他牽引著朝前方走去。沒走幾步，她的身后忽然爆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宛籽！”
……誰？
那個聲音齜牙咧嘴，帶著濃重的嘲諷：“我記得你叫宛籽吧？伊克斯佩特的‘星輝’，你知道……你知道星輝計劃究竟意味著什么么……呵，你知道嗎，地球人？”
宛籽甩脫萊格修斯的手，回頭終于看清了那個蟲族人。
她終于記起來了，她見過他的，在不久之前，那個邊陲星球上。
——他是那個叫青庭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