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她也有一雙在看人時明亮而放肆的眼睛。即使是經(jīng)歷過鉆心的創(chuàng)痛,也依舊沒有洗去骨子里不服輸?shù)膱皂g，顧盼神飛。
多年之前,那個暮春夏初的某個傍晚,提著簡單收拾的幾件行李，佇立在倫敦街頭，同樣的繁華魔都,一般的車來人往的喧鬧,卻是全然迥異的風(fēng)景。
“是……黎恩老師嗎？”
獨在異鄉(xiāng),撥打著一個全然陌生的號碼，聽見一個冰冷的女聲，還是有點緊張。
“嗯，我是黎恩。請問您是？有什么事情么？”
“我，我是我們導(dǎo)師推薦來的，啊不，是他推薦我來找您的，他姓徐，叫徐子莘，他說已經(jīng)和您聯(lián)系過……”
話到最后，聲音已經(jīng)越來越小，因為那邊一直沒有回應(yīng)，她甚至都不太確定對方是否真的在聽。
“黎老師？”
“啊?！蹦沁呄袷窃诿π┦裁矗雎曁嵝堰^后才有所表態(tài)，“行，我知道了，子莘吶，確實和我說過這件事，這樣吧，你把地址發(fā)給我，我讓人去接你，先到我家等一會兒吧。我在忙?！?br/>
“好的。”盡管是如此漫不經(jīng)心，甚至是有些敷衍的態(tài)度，卻仍舊讓她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感激，“謝謝您了。”
“不客氣?！彪娫拻鞌唷?br/>
倫敦街頭下起了細(xì)雨，陰冷冷的，她抬起頭，恰好一抹冰涼的濕意落入眸中。
有點痛。
……
在蘇家燈火通明的居室里不尷不尬的坐了很久，從白晝到黑夜，就在她開始考慮要不要先離去明日再拜訪的時候，黎恩才終于姍姍來遲。
她滿心眼的希望在瞬間燃起，二人簡單寒暄過后，黎恩接過她厚厚一沓的資料病歷，等待良久，最終的結(jié)果——
“這種情況……”她扶了扶眼鏡，短暫的猶豫之后，卻還是搖了搖頭，“你導(dǎo)師應(yīng)該告訴過你，很復(fù)雜，很艱難。”
她一顆心臟瞬間提起，聲音也連帶著不穩(wěn)，“是，所以他讓我來找您，他說您一定有辦法的?！?br/>
“呵……”黎恩卻只是淡淡搖頭，“自己編排的吧？子莘不會這樣說。一定？哪個醫(yī)生敢這么說呢？小丫頭，你自己也是學(xué)醫(yī)的，不會不明白?！?br/>
“我……”隱隱聽出些不太妙的意味，她急的紅了眼圈，“黎老師，求，求您，我就她一個孩子了，我想救救她，我現(xiàn)在不是醫(yī)生，我只是一個母親?！?br/>
不知道是她的哪一句言辭觸動了些什么，黎恩看了她好一會兒，神情略有松弛，嘆了口氣，重新埋首細(xì)看病歷，又過了片刻，她問，“這孩子……早先接受過干細(xì)胞移植治療，近期還接受過腎臟移植？術(shù)后效果怎么樣？有排異反應(yīng)么？”
“是?！彼c頭，“干細(xì)胞移植是前些年的了，腎臟移植剛做手術(shù)沒多久，都是她哥哥的，但是……兩次手術(shù)都不是很成功，導(dǎo)師說維持不了多少年?！?br/>
黎恩又思忖恒久，最終還是合上病歷，“我也不瞞你了，這孩子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其中的刁鉆其實你也明白，其實兩個病都談不上有多罕見，只是纏在了一起，實在是……很頭痛。因為你單單治好了敗血癥，腎衰竭遲早得拖垮她，而治好腎衰竭，敗血癥遲早會再度引起并發(fā)，治標(biāo)不治本。只有在同一時期盡早盡快治療才有希望。但很難在同時找到合適的干細(xì)胞和腎源吶。既然當(dāng)初她有一個同胞且配型完全契合的哥哥，你們又為什么要分在兩次，而不是一并早早的把兩場手術(shù)做了呢？”
“我……”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她面頰滾燙的發(fā)燒，“那個時候，我，我想著……”
“你想等別人的？”黎恩一針見血，隨即淡笑搖頭，“有時候啊，母愛在某些方面，總是有點自私?！?br/>
“真的沒有辦法嗎？”她幾乎是哀求了，“您再想想……”
“小丫頭，你自己是學(xué)醫(yī)的，有些常識我也不需要像對待普通病患家屬一樣反復(fù)重復(fù)，你自己心里頭其實都是明白的，對不對？這病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對，重點還是在那兒源頭上，你要是能再找著這兩個至關(guān)重要的，我可以答應(yīng)為她親自干細(xì)胞手術(shù)，也可以安排醫(yī)院里別的科室的專家給她進行腎臟再移植，這都是沒問題的，但……”
“您這里有么？”心慌意亂的急迫，也顧不得斟酌字句，她急急的出聲問道，“我知道，華夏名下，有全英國數(shù)一數(shù)二的醫(yī)院，如果可以，我，我哥……前夫都愿意付出任何，任何都可以的?！?br/>
“這個，很抱……”她被她如此迫切的態(tài)度驚得也是一怔，張口剛要說些什么——
“怎么了？來客人了？”剛剛歸家的蘇淮生將雨傘交給身后傭人，邊問著，邊大步上前，“這是……”
“葉臻?！崩瓒髌鹕硖嫠榻B，“我學(xué)生的得意門生?！?br/>
“葉……”他和她握手，卻停頓了下，眉頭微蹙細(xì)細(xì)想些什么，之后開口，“你學(xué)生的……上海來的？”
“是?！彼Y貌的頷首，“蘇先生好。”
他松開了手，卻上前一步細(xì)細(xì)打量她，在她眼角那枚朱砂痣上盤桓片刻，有些猶疑的發(fā)問，“你父親是不是葉銘則？”
“唉？”她愣住，“是，是他。怎么，您……認(rèn)識我爸爸？”
“呵……”原本有點嚴(yán)肅的表情瞬間松弛下來，他笑著搖頭，“老同學(xué)了，好多年沒聚聚，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個什么境遇，聽說是下海經(jīng)商，怎么樣？就那小子的鬼點子，現(xiàn)在一定賺的盆滿缽滿吧？”
沒有想到會遇見這種事情，腦子一懵的瞬間，她搖搖頭，有點黯然，“不，爸爸他……已經(jīng)過世，很久很久了。”
“這樣啊?！倍虝旱腻e愕，他遺憾的嘆息，“那小葉，你來英國，是做什么呢？”
……
在蘇家住下，一耽擱便是幾日的時間，黎恩帶走了厚厚的資料夾，去了醫(yī)院再沒回來，而蘇淮生則是在安頓好葉臻之后沒多久也去了北愛出差。偌大的莊園里，除去灑掃收拾的傭人們，似乎就只剩下了她？
不知道為什么覺得有點荒蕪。
用度很考究，飲食很精致，可現(xiàn)在終究不是多做停留之際，心下煩亂忐忑，一日總會打好幾個電話回國詢問病情，得到的是千篇一律，幾乎沒有什么進展的回復(fù)。而蘇家，待她還算客氣，只是在這方式始終也是不慍不火，沒什么音訊?？粗鴮?dǎo)師列下的一長串名單，她想，或許是告辭的時候了。
過了今天吧，過了今天，明天就去瑞典。那里還有一個恩師的老相識。
在胡思亂想中睡去，再醒來時，感覺到的是一陣陣的冰涼潮濕，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抹臉頰，盡是雨水漣漣，又忘記關(guān)窗戶了。疲倦的起身，簡單梳洗下，她開始收拾寥寥幾件的行囊，為一會兒的拜別做準(zhǔn)備，恰在這時，有動人的旋律在某處盤旋，忽然響起的天籟，很好聽的鋼琴聲。
閉著眼睛，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旋律敲擊，是《鐘》聲悠揚。
其實很小的時候，父母為了培養(yǎng)她，也送她學(xué)過鋼琴，她雖然談不上驚才絕艷，但總算還是有點小天賦。只是后來，家道中落，很長一段時間梁薄都要為了生計和債務(wù)而奔波，沒有多余的錢財再供她學(xué)這個。即使后來寬裕了，也錯過了那個年紀(jì)。
如此便不了了之了。
不過……很奇怪啊，來蘇家這么些日子了，除了蘇伯伯和黎恩，也沒見過別人啊，而把曲子能彈奏至這種水準(zhǔn)的大約也不會做一個傭人吧？她走出房間，繞過迷宮一樣的層層回廊，不知不覺的，竟是來到了一個她之前在蘇家，從未見過的房間。
房內(nèi)的顏色很溫暖，四處很柔軟。只是不知為何卻讓人有種撲面而來的壓抑。
而一個男子，背脊筆直，端坐在鋼琴前，手指翻飛靈動，圣潔而悲憫的曲子，空靈的飄蕩在廊柱間。他大約是聽見了雜音，于是回了頭，恰好與她四目相接。
“你是……誰？”他好奇的看著她，很小聲，很小聲的發(fā)問，像是生怕把她驚走了般。
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告訴他什么呢？來意？身份，還是……
“葉臻?！彼懔税?，越簡單越好。
“哦。”沒想到這就打發(fā)了，他絲毫沒有再多問的意思，好像這個信息就足以讓他滿意，“我叫蘇牧天?！彼浅＞执倬o張的笑，起身想要上前卻又不敢，最終只能老實的坐在原地，吞吞吐吐，“我能跟你做朋友嘛？我一直都很想要個朋友?！?br/>
“啊？”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復(fù)，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卻也說不上來，面前的人二十上下，倒像個大男孩，眼睛分外澄澈通透，找不到丁點雜質(zhì)。她沒有多想，輕輕點頭，“好啊?！?br/>
他蒼白的過分臉頰微微泛了些紅，重新轉(zhuǎn)過身，撫上琴鍵，只是不知緊張還是怎的，這回旋律顯然沒有上次流暢。
葉臻盡量放輕腳步，緩緩上前，站在他身后，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彈得真好?！?br/>
“謝謝……唉？”他驟然停下，驚慌失措的抬首，看向她的表情有點恐懼，聲音也顫抖起來，“你，你怎么過來了？”
葉臻愣住，一時間有點尷尬，只得朝后退了幾步，“這，真是抱歉，打擾到你……我……”
“不，不是?！彼诌B忙出聲挽留，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不住的懊惱，“你別走，我不是那個……對不起，我，我是擔(dān)心傷害到你?！?br/>
“什么？”她一頭霧水，“傷害到我？”
他抬起頭看她，猶疑著，膽怯的開口，“你不害怕我么？”
她更弄不懂了，“我為什么要害怕你？”
他看向她的表情，有點點微妙的變化，淡褐色的眸中有期許流動，可很快又黯然，他復(fù)又慢慢的低下頭，聲音也小了很多，“因為……我總是會傷害到身邊的人啊?！?br/>
“你會傷害到誰??？”葉臻上下打量著他略顯清瘦的身形，還有那雙纖細(xì)的，明顯沒有經(jīng)過任何操勞的手，不是她不想信，而是他的言辭……好像沒什么說服力??？
“我不知道?！彼故呛芾蠈?，有問必答，只是答案一個比一個讓她無語。
他似乎也從她的表情上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點急了，連忙又補充道，“我真的不知道，因為爸媽都這么說的……所以，應(yīng)該就是吧。他們總不會騙我啊?！?br/>
“……”
“可是葉……葉臻。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傷害你，你，你還是離我遠(yuǎn)一點，好不好？就站……不，我給你搬椅子，就坐在那里，你陪我說說話行嗎？我好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br/>
她越來越弄不清狀況，可是他小狗一樣殷勤迫切，又有點小心翼翼的挽留實在讓人很難狠得下心一口拒絕?！昂茫瑳]事的，我留下，你別那么緊張啊?！彼π?，溫聲細(xì)語的安撫。
“你剛剛說，你姓蘇？你是蘇伯伯的兒子？”
“是啊。”他又回到鋼琴前坐下，合上了琴蓋，專注的看向她。
“你平常不住在家里啊？”她問出了從剛剛好奇至今的問題，“這幾天都沒有看見過你，也沒聽他提起過呢?！?br/>
“我……一直住在這里啊。”他明亮的眸子忽然黯淡，“怎么，爸爸……沒有和你提起過我么？”
呃，好像說錯話了，葉臻抓了抓腦袋，有點局促，想要轉(zhuǎn)移下話題，這時她看見立在一邊的畫架，于是饒有興味的問他，“這個是你畫的？好漂亮?！?br/>
他倒是很容易就被吸引的注意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輕輕“嗯”了聲，唇盤的弧度蕩漾，“今天終于完工。倒騰了好久?！?br/>
“你可真厲害?！彼芍缘姆Q贊，“又會彈琴，還會畫畫，都做得那么好?！?br/>
“是……么？”他似乎是想說什么，可最終又改了口，眼角微微有點紅，他怔怔看著她，“葉臻，你真是好人?！?br/>
“什么？”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卻沒有再重復(f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忽而莞爾，他說，“你喜歡？我?guī)湍惝嬒窈貌缓?？?br/>
“?。坎?，不用那么麻煩吧？”她推讓。
“不麻煩的，你是我朋友呀?！闭媸钦f做就做，他立即起身，小心翼翼的繞開她，拿起桌面上的一個本子，“再說又不畫油畫，我給你畫素描，我媽說我畫素描最好了?！?br/>
眼前情景，如此鮮活，莫名的，葉臻不知道為什么就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
“哥，我今天去看《泰坦尼克號》了！”
“和誰??？”
“想什么呢，你又不陪我，還不就是我一個人?！?br/>
“唔，我寶寶可憐了，今天真的忙，下回吧，下回一定陪你，嗯？”
“你就糊弄我吧，反正，反正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就這樣騙我，現(xiàn)在孩子們都快落地了，永遠(yuǎn)下一回?！?br/>
“生氣了？哎呦這點破事兒至于么？肚子不大脾氣不小，行行行，孕婦最大，你想怎么樣吧?！?br/>
“你不是會畫畫嘛！給我畫畫！”
“畫畫？”
“是啊，就是jack給rose畫的那種……”
“哦，我懂了，但你這穿的也……太厚實了吧？”
“討厭！你……我說的是素描啦，不是裸畫！你老男人，思想怎么這么齷……唔嗯，討厭，討厭死了，別碰，唔……”
……
“葉臻，葉臻你怎么哭了？”他慌了，也顧不得“安全距離”了，手足無措的上前給她擦眼淚鼻涕，“我不給你畫油畫，不是嫌麻煩啊，你別誤會，我，那個，油畫才剛剛學(xué)，畫的不好，我想把你畫的漂漂亮亮的，你別哭啊……”
“不是?！彼舆^紙巾，不習(xí)慣突入而來的親昵，朝后退了退，“不是因為你，你沒錯，你很好，畫吧，我喜歡素描?！?br/>
“好?！彼@才松了口氣，坐回原位，“那你別哭了，你笑起來比較好看，來，別動了。”
他拿起畫筆，認(rèn)認(rèn)真真的描摹她的眉眼……
“少爺——”看著眼前情景，立在門前的老傭人失聲差點叫出口，端在手里的托盤也顫了顫，急忙就想上前，卻忽然被一股力道捉住，回頭，更是臉色都嚇白了，“太，太太?！?br/>
“怎么回事？”黎恩看起來比她要鎮(zhèn)定很多，只是表情也并不十分愉悅，“她怎么會進到這里？”
“是，是這樣的?！八目陌桶偷?，說話都開始打結(jié)，”少爺突然想喝甜羹，我去廚房拿，走得急了沒顧得上鎖門，不知道怎么的，就，她就給找著了?！?br/>
黎恩秀眉微蹙，將目光投向屋內(nèi)，漸漸變的有些愣愣，無比和諧的一幕，原本有些慍怒的表情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太太?！彼谂赃咁澪∥〉挠盅a了聲。
“什么？”她只顧著看著兒子，夢囈般的開口，“阿芳，你看，你看看他，是不是在給她畫畫??？”
“是，是啊?！卑⒎疾蛔〉狞c頭，“我就是想和太太說這個呀，不知這樣，剛剛，剛剛我還聽見，少爺，少爺說話了，他開口和她說話了，他還笑了。”
“是么……”一直嚴(yán)肅的，有些漠然的黎恩，毫無預(yù)兆的，整個身子軟向了一邊，阿芳忙攙住她，她忽然落淚，聲音顫顫，“他說話了？你確定？他開口說話了？他還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瞞大家說，本來大綱內(nèi)是第一人稱的，但是提筆開始寫了一段，以葉子的角度來控訴，總是帶著許多的主觀性，所以，還是第三人稱吧，大家可以客觀的看一看當(dāng)年的一連串故事。
因為畢竟不是順敘，所以不可能像寫正文這般細(xì)致入微，只會挑一些重點的有代表性的片段來寫。具體的蘇對于葉，他們之間的一點點美好回憶，會放在番外里寫，有興趣的伙伴可以閱讀下。
(*^__^*)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