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東女的官方書院“幽篁館”，地處清雅的竹林深處，與王宮僅一條羊腸小路相接，本是培養(yǎng)王室女兒與高階女官的清凈之所。
編纂律令疏議一事，大明長公主開了口，拿人手短的東女自是百般配合。
每日明月東升、燈火輝煌時，幽篁館便匯集上百號女官，她們白日里忙完了東女事務(wù)，傍晚便會來到書院編撰法典，一時忙起來也會滯留書院直至深夜。
馮素貞則整日待在書院，從早到晚筆耕不輟，針對每一條法令與女官們反復(fù)商討、推敲。
馮先生滿腹經(jīng)綸曾經(jīng)只是耳聞，如今他的狀元之才在編修法典時展露無遺。賞那樣貌，俊美無濤；品那性情，謙和有禮；平日貌似淡漠冷清，高談闊論之時又端得是神采飛揚。
越是了解他，越是欽佩他，女官們便越發(fā)勤勤懇懇，每每留至午時與他一起離場。如此這般，時間稍久，閑言碎語漸起。
永寧戳著緊蹙的眉心抱怨道，“殿下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管管馮先生，他不會想把東女的女官都拐跑了吧？”
“王上別擔(dān)心，女官在東女安逸慣了，吃不了高原的苦。殿下好為人師，最近在給她的女近衛(wèi)傳武呢?！?br/>
藍景川想起天香拿著甘蔗兇神惡煞的模樣，能把上戰(zhàn)場殺過敵的女軍士嚇得瑟瑟發(fā)抖，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見她談起天香時笑語盈盈，眸中情意繾綣，永寧斜她一眼，不悅道，“看來你與殿下走動挺頻繁啊。”
藍景川聞言一愕，王上語氣不善，不會還在擔(dān)心……
“金蘭姐妹之間，走動自會比常人多些?！彼袂閺娜萏故?，一雙手穩(wěn)穩(wěn)地執(zhí)著公道杯，垂眸斂神為永寧斟茶。
盯著她審視一會兒，永寧自感無趣，女兒向來聽她的話，如此何不試探一下，遂肅容道，“明年的火花節(jié)，你無論如何也得找個合適的郎君了?！?br/>
今年火花節(jié)當(dāng)晚，女兒所謂的周公之禮，近臣已皆知是謊言，很是折損了她儲君的威嚴(yán)，下一年可再不能出岔子了。
“……是?！?br/>
永寧對她恭謹(jǐn)?shù)膽B(tài)度很滿意。
“讓蘇柒去整頓一下書院，有舉止不當(dāng)?shù)呐僖M早撤除。”
作為長公主殿下忠誠的擁躉，在事情發(fā)展到無可挽回之前，永寧一定要未雨綢繆，以防萬一。
“是?！?br/>
見王上不再過問自己的□□，藍景川松了一口氣，明年的火花節(jié)她也滿懷期待，也許那時的她，會真正忘懷這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
“啪——”
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官，捂了一邊臉頰跪在地上，眼前是屬于蘇大人的一雙纖塵不染的官靴。
女官自問行事并無過錯，長揖叩首問道，“下官哪里做錯了，蘇大人依律責(zé)罰便是?！?br/>
蘇柒揉了揉自己生疼的手，垂眸喝問，“從實招來，你是不是私下說過，想與長公主殿下共侍一夫？”
“下官只是隨口戲言，蘇大人犯不著……”女官心中難免不服，哪有戲言一句會被如此責(zé)罰的。
“戲言？”
蘇柒昂聲截住她的話，因年輕的女官懵懂無知，她比最初更為惱火。欞魊尛裞
“若是放任不管，任由你們左一口戲言，右一句玩笑，風(fēng)氣漸起，女子之間互相效仿，滿腦子都是與她人共侍一夫，東女還會不會繼續(xù)存在？”
女官愕然，照蘇大人的說法，她簡直罪大惡極了，如此想著，心中惶恐不安，淚珠就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書院你明天不必去了，今晚將文書交接給同僚?！?br/>
蘇柒并沒有嚴(yán)苛地責(zé)罰她，畢竟東女敕中無據(jù)可依，她只能用一記耳光教訓(xùn)她，同時也在提醒自己不可再起僭越之心。
淚水漣漣的女官回到書案前，一刻不敢耽擱，抱起一摞文書草稿送至馮紹民書房內(nèi)。
“這是依先生要求起草的戶編賦役章，可惜只做了一半，下官不能再協(xié)助先生編撰法典了?！?br/>
馮素貞自己在起草刑編，條文浩如煙海，任務(wù)繁重到她夜不安枕，此時，她頭也不抬一下，只是蹙起好看的眉，對東女的人員變動頗為不滿。
“怎么，永寧對你另有任用？”
女官搖頭，抬手擦了擦淚，“未曾?！?br/>
“那為何……”
滿目疑問對上被打得紅腫的嬌嫩臉頰，馮素貞驀地止住了言語。眼角淚光點點如弱柳扶風(fēng)的女官側(cè)首避開她的注視，不曾想一支筆輕輕撥過她的臉。
鮮明的五指印赫然在目，馮素貞原本溫和的眸光漸漸冷下去。
她素來心明眼亮，自然知曉外界盛傳馮先生與女官之間的無稽之談，但她從未與任何一位女官單獨相處，書房的門窗一向敞開著，光明正大一望而知。
毫無根據(jù)的流言蜚語喧囂塵上，任由東西南北風(fēng)，馮素貞自是不屑一顧，但何曾想過竟發(fā)展到影響編纂進度。
“因你編撰法典早出晚歸，你的夫君打了你？”
馮素貞瞇了眼隱去怒火，心內(nèi)暗自誓言，在東女都無可避免的家內(nèi)暴力，她定要在自己的法典中加倍嚴(yán)懲。
女官未及回應(yīng)，一女子隔窗發(fā)話，“無風(fēng)不起浪，馮先生，你如此舉止，難怪會令人產(chǎn)生誤解?！?br/>
聽出來者何人，女官立即低頭撤開半步，躬身行禮后匆匆退出書院。
望著那女官倉皇而逃的背影，馮素貞心下了然，她攏著衣袖擱了筆，以專心應(yīng)付這不善來者。
“原來是你?！薄蛄巳耍€將其趕走。
“是?！碧K柒并不否認(rèn)，客氣作揖道，“王上命下官整頓書院，給馮先生或許帶來些許不便?！?br/>
整頓什么？書院風(fēng)氣？永寧果真糊涂，如此行事豈非做實了某些傳聞。
被這幫閑極無聊的人氣得頭痛欲裂，兼之一段時間嘔心瀝血未償安穩(wěn)休息，馮素貞有片刻的頭暈?zāi)垦?，不得不扶著桌案穩(wěn)了穩(wěn)身形。
蘇柒溫?zé)岬恼菩膿巫×怂谋蹚?，關(guān)切問道，“你不舒服？”
“出去！”
馮素貞哪里容得她近身，反手向她心口一按，蘇柒早有準(zhǔn)備，側(cè)身堪堪避過，可惜技不如人，在勉強與她過了兩招后再一次被掌風(fēng)掃出門外。
書院環(huán)境清幽，女官們聽到打斗的聲響都嚇了一跳，一個個從各自房間探頭探腦出來，好奇得想要一窺究竟。
蘇柒頹然站在庭院里，咬唇忍住淚，“下官來此只是職責(zé)在身?！?br/>
“去請長公主殿下來，督管書院，你最是沒有資格?！?br/>
隔窗留下這句話，難得冷著臉的馮先生，第一次將窗扇門板緊緊閉闔。
女官們大眼瞪小眼，大氣不敢出一聲，幾十個心眼子亂猜一通——
肯定是因為蘇大人剛來就把最上心馮先生的女官打發(fā)了，所以才惹怒了他，竟至于大打出手。
原來，傳聞確是空穴來風(fēng)，果然是真的！
蘇大人紅著眼睛去告狀了？
既然事情敗露，長公主殿下保不齊會來大鬧一場！
女官們望著那閉合的門窗，為馮先生捏了一把汗，不約而同收斂了行止，在靜謐中等待著暴風(fēng)雨的到來。
藍景川才在修心閣歇下，就被蘇柒貿(mào)然的求見打擾了清夢。
“蘇大人說事關(guān)長公主殿下。”
藍景川無奈嘆氣起身，不知自何時起，臣下一個個都知道借著殿下拿捏她，就憑她曾經(jīng)喜歡過殿下，那人現(xiàn)在又是自己的金蘭姐妹，她的事自己不會不管。
“請她進來吧。”
天香公主手中甘蔗飛舞，正在對女兵的輕功進展痛心疾首，“你們?nèi)四茉诙兄畠?nèi)不被我甘蔗打中，今天就有中午飯吃！否則與那黑白熊一起啃竹子去！”
三個女兵總結(jié)了以前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對視一眼，默契地分三個不同方向抱頭鼠竄，一人竄入竹林，一人竄上屋頂，一人竄進馮紹民放置文稿的書房。
天香一看三人竟對她耍起手段來，尤其是其中一人狠狠挑戰(zhàn)了她的權(quán)威，遂怒指竄入書房的女兵彥云，“別跑！你是不是覺得，本公主不敢進她的書房捉你？！”
彥云不敢言語相激，苦著臉拱手求饒道，“殿下饒命，卑職身上昨天的傷還沒好呢?！?br/>
“是誰跟我說不愿作近衛(wèi)的？馮紹民頂著壓力為你等特設(shè)飛燕營，可不是讓你們混吃等死的！廢話少說，接招！”
原來她便是那日不愿作近衛(wèi)的女兵，因身份暴露被同袍各種暗地騷擾，已無法在軍中繼續(xù)任職，只得去見馮紹民請辭。
馮素貞惜才愛才便駁回她的辭呈，效法娘子軍特許設(shè)立只招收女兵的飛燕營，考慮到女子身材嬌小善于隱藏，便決定培養(yǎng)她們用于戰(zhàn)場狙擊。
若須達到如匕首般直插敵軍火力樞紐或指揮中樞的效果，自然需要修煉輕功，天香公主見馮素貞忙于律令疏議，便拍著胸脯攬下這一重任。
如今便是她第三百七十一回后悔。
馮素貞書案上的一摞文稿被甘蔗一掃，嘩啦一聲飛上天際，打個轉(zhuǎn)兒又飄飄零零地落下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分不清順序了。
天香仰著脖呆怔在當(dāng)場，馮小姐回來看到一地文稿的表情，已經(jīng)在她腦海中反復(fù)輪播了幾遍。
肯定哄不好了！
她打算破罐破摔，氣急敗壞喊道，“彥云！納命來！”
“殿下小心腳下，踩壞了，真不知該如何交待。”
藍景川忍著笑對天香好言相勸，袖手旁觀再不出手，公主殿下恐怕要一怒之下踏上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