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出了皇宮,黎厭都還沒醒來。由于考慮到各種突發(fā)情況,顧荊此次來京時特地帶了一名醫(yī)師,現(xiàn)在這人倒是能派上用場了。
“她怎么樣?”顧荊問著正為黎厭診斷的中年模樣的男子。饒是說話,他的目光也絲毫不肯離開黎厭。
男子其實已經(jīng)年近花甲,但面上卻絲毫不顯老態(tài),他以醫(yī)術(shù)聞名天下,早在幾年前就已跟隨了顧荊。顧荊于銅陵稱帝后,分封功臣,也是頒布了一套官職體系,他就成了首席御醫(yī)。
明白眼前女子對于顧荊的重要性,他絲毫不敢大意,認(rèn)真地為黎厭診斷了一番后,這才恭聲道:“回陛下,黎姑娘除血氣不足、憂思過重外,并無其它大礙。她的昏迷只是因為失血過多,好好調(diào)養(yǎng)即可。以黎姑娘的武功體質(zhì),今天下午之前就能醒過來。”
顧荊的神色緩和了些,他握著黎厭的手,細細地給她的傷口包扎上藥。
黎厭沉沉地昏睡著,她的臉上并無一絲血色,但她的神色卻很安詳,嘴邊甚至掛著抹淡淡的弧度。
兩人一個昏迷,一個清醒,畫面卻說不出的溫馨美好。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醫(yī)師卻幽幽地嘆了口氣:“陛下,比起黎姑娘的病情,臣覺得您的病情似乎更嚴(yán)重些?!?br/>
顧荊的動作一頓,旋即開口道:“這是毒,不是病?!?br/>
對于自己最近不佳的身體狀況,其實顧荊隱隱也有些察覺到了。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沒時間去好好檢查,直到這次進宮聽到夏璃的說法,他這才有了猜想。
“毒?!”醫(yī)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恍然道,“對啊,臣怎么沒想到……不過竟然還有陛下的功法都無法克制的毒嗎?”
顧荊沒有說話,只是將手遞給醫(yī)師,示意他為自己診脈。
懷著點獵奇的心態(tài),醫(yī)師有些興奮地拿出一套工具來,他將這些東西在顧荊的手上搗鼓了半天,最后甚至還弄出了點血出來。好在顧荊清楚他是真的有本事,只瞥了一眼,也沒怎么在意。
正在此時,硯山也進來了,他嘖了一聲,忍不住道:“這是在治病還是在做法???”
沒有理會硯山的話,醫(yī)師臉上的好奇和激動漸漸消失了,他診斷了很久,到了后來,他的臉色已是說不出的凝重。
“陛下……”他的聲音帶了點顫抖,“這毒甚為古怪,臣解不開?!?br/>
“怎么個古怪法?竟然連你都解不開嗎?”
“陛下,您最近內(nèi)力是不是有些不穩(wěn)?您有沒有感到頭暈、眼花,或者突然看不清東西、聽不清別人說話……”
顧荊點了點頭,皺眉道:“這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硯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咬牙切齒道:“夏璃這個卑鄙小人,果真下作無比。毒是他下的,他一定有解藥,我這就去找他拿!”
“在你想去送死之前”,確認(rèn)黎厭沒有被吵醒,顧荊松了口氣,他對著硯山淡聲道,“麻煩聲音輕點?!?br/>
硯山摸了摸鼻子,咕噥道:“陛下,這都什么時候,你還惦記著不要吵醒人么?!?br/>
醫(yī)師苦笑一聲:“這毒名叫‘?dāng)嗷辍?,臣也是聽亡師談到過這么一種□□。傳說它是用至純之物制成至邪之毒,中此毒的人一般在初期都很難察覺,但隨著時間增長,就會逐漸喪失所有的知覺,最后在痛苦中死去。至于解藥……臣聽說,此毒無藥可解?!?br/>
“所有的知覺么”,顧荊的臉色很難看,沉默了半晌,他這才緩緩地問道,“無藥可解,這是說,朕會死?”
“味覺、聽覺、觸覺、視覺、嗅覺,這些都會消失”,醫(yī)師遲疑地說道,“陛下你的功法很是奇特,本可化解所有的毒,但這毒卻早已浸入五臟六腑之中。若想將這毒化解,陛下您幾十年來的內(nèi)力都會消耗一空,而且,到那時陛下你的知覺恐怕早已……”
“這么說來,朕就是不會死了”,顧荊忽地笑了,那笑中有慶幸,有悲涼,也有憤怒,“但內(nèi)力盡失,五識俱滅,這和廢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那樣瘋狂的笑,就連昏迷中的黎厭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皺了皺眉。
沒有人能夠形容顧荊現(xiàn)在的感受:他找到了重生的朱茗,并和她相愛了;他順利地起兵謀反,并奪取了華夏一半的江山……但就在他即將取得最后的勝利時,他要成為一個廢人了。
又有怎樣的人,能夠支撐的了這樣巨大的心潮起伏。但顧荊硬是做到了,他控制住了情緒,俯下身在黎厭的耳邊,無聲地呢喃道,“幸好我不會死。”
他們性命相連。他若死了,她也活不了。幸好,他不會死。
“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痹俅伍_口,顧荊已恢復(fù)成一片冷靜,他對硯山吩咐道,“接下來,我們要加快進攻,那些不肯投降的,都殺了吧?!?br/>
他又看向醫(yī)師,問道:“朕還有多久會失去全部的知覺?”
“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醫(yī)師沉吟半晌,又補充道,“不過,陛下,您心情的起伏對這毒的發(fā)作也會有一定影響。您可能有時候會出現(xiàn)短暫的失明或者失聰……若心情激動之下,這些失明和失聰會很快地就恢復(fù),但這卻會加重這毒的蔓延?!?br/>
“兩個月……”,顧荊略一思索,最后開口道,“這應(yīng)該夠我們奪下永安,解決掉夏璃了?!?br/>
將視線移到硯山身上,顧荊忽然道:“到時候,我會把所有的軍隊都交給黎厭,將皇位讓給她,你要……”
“陛下!”硯山的面色大變,他立刻跪了下來,“你開什么玩笑!”就連醫(yī)師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顧荊。
“我是認(rèn)真的”,顧荊不再用“朕”的自稱,他將硯山給扶起來,嚴(yán)肅道,“兩個月后,我就已經(jīng)……不適合再做皇帝了。硯山,你跟隨了我這么久,應(yīng)該明白我做的決定,不會錯,更不會輕易改變。”
“黎厭若為女帝,定會做的很好?!?br/>
“可是陛下……”
硯山還想再說,顧荊卻打斷了他,決然道:“你只需好好輔佐她一段時間,這是命令……”
黎厭有了知覺時,只覺得手腕處一陣發(fā)麻,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自己的手。
傷口已經(jīng)被包扎起來了,她松了口氣,幸好自己的手還在!
“你終于醒了”,顧荊的聲音響起在耳邊,竟帶著股冷淡,“朕還以為你真就這么把自己給弄死了?!?br/>
不敢相信這話竟會是從顧荊的嘴里說出,黎厭抬眸,卻對上顧荊冰冷的雙眼。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的心一寒,出口的聲音也沙啞得厲害:“你很希望我死嗎?”
“當(dāng)然不希望”,顧荊面上不帶一絲表情,“朕還要拿你去對付夏璃呢?!?br/>
再次相遇的所有感動都消失,黎厭感覺自己仿佛跌入了深淵,寒氣從指尖一寸寸地蔓延至全身。她費勁心思地從皇宮逃出來,見到了那個一直想見的人,卻發(fā)現(xiàn)那人只是想拿她做籌碼。
似乎是嫌她的反映太過平淡,顧荊的臉上露出絲遺憾,他放慢了語調(diào),說道:“你不會真的以為朕喜歡上了你吧?朕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朕只會利用別人嗎?不好意思給了你那樣的錯覺,但其實你只是朕用來對付夏璃的一個籌碼。”
“是嗎?那你裝得還真的很像呢。”心跳似乎都變得靜止,黎厭的手忍不住地顫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她的腦海里滿是夏璃告訴她的那句話——顧荊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利用?難道北漠里把血喂給自己是利用,難道在自己面前一次次地自殘只是為了博取她的信任,難道所有的承諾都是假的……黎厭想笑,但表情卻是一片冰冷的恐怖。
怪不得顧荊的叛變這么突然,怪不得她不知道顧荊的真正身份,怪不得顧荊一直沒有去救她。
憤怒盈滿了整顆心臟,黎厭的眼睛都有些發(fā)紅,阻塞的內(nèi)力叫囂著想要沖開看不見的禁制——他怎么可以這樣欺騙她!
“你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了朕吧?”顧荊笑得有些譏諷,“朕明明告訴過你,朕只愛過一個人。”
“她就是朱茗。朕只愛她?!?br/>
呼吸一滯,黎厭的面色變得有些奇怪,她這才想起顧荊曾闖進宮去將自己的尸體給偷出來??墒?,活著的朱茗,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卻在哀悼一個死掉的尸體……
顧荊看著黎厭,深眸里掠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朕在十三歲的時候,有一次被人圍攻,差點就死了,朱茗出現(xiàn)并救下了朕……你能懂那種在黑暗中行走,忽然見到光亮的感覺嗎?”
十三歲……黎厭仔細回想,腦海里似乎朦朦朧朧地有那么點印象,自己當(dāng)初好像真的救過一個小男孩。
“那是種明知會灼傷雙眼,卻依舊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覺”,顧荊輕聲道,“而唯一不受傷的辦法,就是離開黑暗。所以,朕去找到了定遠侯,在他的手中從一名小兵做起。朕在暗處看著朱茗,看著那個站在云端的女子,看她驕傲囂張的笑容……朕在這一生中,只愛過那么一個女子?!?br/>
很難形容黎厭心中現(xiàn)在是什么感覺,她聽著顧荊說的一切,只覺得無比的荒謬和悲哀。
“黎厭,你和她很像”,顧荊看向她,目光中帶了嘆息,“可惜,朕只愛朱茗?!?br/>
有一種強烈的情緒在心中激蕩,致使黎厭一時沖動下,將那個真相說了出來:“我就是朱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