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nèi)很黑，也很空曠，除了正對著門的靈位上擺放著兩塊冰冷靈牌外，只有兩盞白燭在無聲地燃燒低泣著。
桃傾用極緩慢的速度往前走，面上白無血色，眼眶不知何時已經(jīng)通紅一片，每走一步，仿佛都用去了她畢生的力氣。
終于走到靈位前，她雙手顫抖著輕撫靈牌上雕刻的字。
‘北姜護(hù)國將軍蘇秉恙’
另一塊靈牌上寫著，
“蘇秉恙之妻桃勿忘”
兩塊靈牌的右下方都刻著小字，
“不孝女蘇傾”
“爹，娘，女兒回來看你們了?！彼е鴥蓧K冰冷的靈牌呆呆道。
回應(yīng)她的，除了無邊的冷寂和孤獨(dú)心痛之外，別無其他。
一滴淚從框中滾落，‘啪嗒’落在靈牌上。
“爹，娘，原諒女兒這一年都沒能力回來看你們一眼，為了給你們報仇，女兒幫著太子復(fù)國，幫著他殺人，如今雙手早已染滿鮮血，你們可千萬不要嫌棄女兒?！?br/>
她頰邊帶笑，臉上淌著淚，一字一句說著，悲慟而無力。
“女兒這一年不是不回來看你們，是女兒為了報仇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把她放出來了，你們一定知道是誰，我以為這一輩子都會是由我來掌控這具身體，可是近些日子，我發(fā)現(xiàn)越來越控制不住她了……”
“一旦她聽到跟沈相有關(guān)的聲音，她便強(qiáng)硬地與我爭搶，如今我已是不能再隨意掌控自己的身體，今日她便是要阻止我，我差一點(diǎn)沒贏過她，
爹，娘，這么多年，女兒從來沒問過你們，你們更喜歡哪一個我，因為我不敢，我知道她天性活潑，惹人喜愛，而我就是她的反面，是另一個她，冷漠又無情，陰鷙而嗜血……”
“女兒從來不敢問，因為她一直以來都被人喜歡，而我，永遠(yuǎn)都是活在黑暗中惹人討厭的東西，我已經(jīng)在無盡的黑暗中活了二十年，我不希望這一生的百年，我依舊只是她的附屬，我也是人，我也有思想，有感情，憑什么我只能活在黑暗里，只有在她受欺負(fù)受傷害的時候才能站出來保護(hù)她？”
“憑什么所有的負(fù)面情緒，所有糟糕的黑暗一面都要停留在我的記憶中，而她永遠(yuǎn)那么開心快樂，這輩子，從一出生起，我便是身體的主人，她才是我的附屬品，你們不知道，我有多么開心，有多么感激你們……”
“是你們解救了我長達(dá)二十年的孤寂和痛苦，我學(xué)著嘗試著關(guān)心你們，愛你們，可你們總是喜歡拿奇怪的眼神看我，只有當(dāng)我變成她，你們才會露出真正疼惜我的表情，才會把我抱進(jìn)懷里呵護(hù)，可明明，我才是你們的女兒，為什么你們也要像那些壞人一樣，用不一樣的眼光看我？”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嗎？如果不是那個膽小鬼不愿意面對這些痛苦骯臟的事情，想要逃避，不會保護(hù)自己，我又怎么會出現(xiàn)，明明是我解救了她，時時保護(hù)著她，可她卻一心想將我扼殺，真是個不知感恩自私自利的小人！”
說著說著，她突然笑了，燦紅的眼角滿含嘲諷，“如今她有了喜歡的人，更是時時想將我擠出去，生怕他看見我這骯臟腐爛的一面，她可真是自欺欺人，我不就是她嗎？哪怕她再逃避再反抗，刻意去忘記，我也會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出現(xiàn)，永遠(yuǎn)，她都不可能把我趕走……
而早晚，我會讓她徹底消失。”
“爹，娘，你們千萬不要怪我，既然有了我，就不該讓懦弱而膽小的她存在，我才是更適應(yīng)現(xiàn)在這個時代，更適合弱肉強(qiáng)食的人?！?br/>
她眸中一點(diǎn)清輝，泛著殘忍而嗜血的光。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從門框上透進(jìn)屋的唯一光芒被一道身影遮住。
桃傾杏眸微瞇。
“至于婚約……”
“小姐，少主回來了?！?br/>
司玉的聲音在外響起。
桃傾收拾好情緒站起身，“知道了?！?br/>
她拿了兩柱香在白燭上點(diǎn)燃，作揖上香。
然后才整理好皺起衣裙去開門。
屋外，男子一襲玄色錦袍逆光而立，深邃的五官在逆光之下顯得更加立體神秘，他面上含笑，溫潤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恍若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在每一日普度著眾生。
桃傾朝他福了福身，“少主。”
宋衡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無需多禮?！?br/>
桃傾動了動手腕，收回手，“桃傾今日沒有得到少主的準(zhǔn)許便私自跑了回來，還望少主恕罪?！?br/>
“無妨?！彼魏忭馕㈤W，看了眼自己懸在半空的手，繼而往她身后看去一眼，“我想進(jìn)去上柱香?！?br/>
桃傾往旁邊挪了一步，不多不少剛好堵住他進(jìn)去的地方。
“方才我已打擾他們多時，少主還是改日再來吧?！?br/>
她不著邊際的拒絕令宋衡面上笑意一淡，眸色有片刻的僵硬。
“……好?！?br/>
他收回手，轉(zhuǎn)身離開。
桃傾合上門，也隨他離開此處。
“小姐，您和少主說什么了？我怎么看他好想不太高興的樣子?！彼居裨谝慌孕÷晢査?br/>
桃傾面色也不是很好，聞言，沉聲道，“不過是些平常的事?！?br/>
司玉納悶兒地‘噢’了聲。
宋衡一路出了院子，過了紫竹林，直接往山間走去。
桃傾默默跟在后，垂著眸，不知在想什么。
距離院子差不多有約莫半柱香路程的距離，有一處從上而下的溪流將山林隔絕為二。
宋衡負(fù)手立在溪邊一塊大石旁，聲音隨著溪流聲緩緩響起。
“還記得這里嗎？蘇將軍還在的時候，我們最愛來此處玩鬧，一轉(zhuǎn)眼已經(jīng)十年過去。”
桃傾面無表情地看著溪流，沉默不語。
宋衡也不介意，自顧說著話，“十年來你沉默寡言，悶悶不樂，我知道，因為蘇將軍和蘇夫人的死，你至今耿耿于懷，也不再對我和惜羽交心，甚至遠(yuǎn)走極地四年以逃避悲痛，可是傾兒……”
說到此，他情緒似有極大的波動，聲音漸沉，“十年，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年，縱使你對我有再多的恨，也該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去，如今，我們有共同的目標(biāo)，便應(yīng)該冰釋前嫌，才能更好地實現(xiàn)復(fù)國大計。”
桃傾站在他身后，杏眸看著無盡的遠(yuǎn)方，聲音悲慟而消沉，“對你而言，流逝的僅僅是十年的時間，可對我而言，流逝的不僅是時間，還是爹娘的陪伴，當(dāng)初，我爹為了救你兄妹二人，不惜拿我去和敵軍首領(lǐng)交換，用我才是真正北姜后裔的謊言救出你們，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以身犯險，為了救我失去半條性命，最終久治不愈，撒手人世，
若不是如此，我娘也不會整日郁郁寡歡，因為思念爹爹過度落下病疾，最終留下我一人在這世間漫無目的地活著?！?br/>
“傾兒……”
“少主不必多言?！碧覂A打斷他，“我答應(yīng)過你的事必會做到，就算不為復(fù)國，為了我爹娘的仇，我也一定會幫你?！?br/>
“傾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彼魏怩久?，“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能對我敞開心扉?！?br/>
桃傾抿唇不語。
宋衡轉(zhuǎn)過身，走到她面前來，抬起手欲摸她的臉。
桃傾后退一步避開，“少主，還請自重?！?br/>
宋衡面露不滿，雙手抓住她的肩膀，語氣低沉，“傾兒，你我自來有婚約在身，難道我想碰一碰你的資格都沒有嗎？”
桃傾皺著眉掙扎，卻被他越抓越緊。
“少主，還請放手！”她徹底沉下臉，聲音冰冷刺骨。
宋衡自嘲一笑，無力地垂下雙手，“原來一直以來都只是我的一廂情愿，你從來，就沒想過要嫁給我?！?br/>
桃傾偏開頭，嘴角勾起一抹涼薄而諷刺的弧度。
“算了，先回去吧?！?br/>
良久的沉默之后，宋衡已然打理好情緒。
“且慢。”
桃傾沉眸看著他，“我今日來此還有一個原因?！?br/>
“何原因？”
“今日出城之時，司玉從婁顏那里拿了一塊靈牌，乃是逸王所有，你和逸王達(dá)成了什么協(xié)議？”
宋衡目光偏向一旁，“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沒什么問的?！?br/>
桃傾冷笑，“這就是所謂的希望我能敞開心扉，你們做什么事都瞞著我，要我如何對你敞開心扉？”
“傾兒，這件事不一樣，我與逸王之間的事乃是為了我們的大計，不說也是為了你好?！?br/>
“是嗎？”桃傾冷嘲，“那是不是往后，我有什么事情也該瞞著你們，因為這也是我認(rèn)為為你們好的？！”
“傾兒……”
“好了，你不必說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調(diào)查清楚，但是往后，我希望你們也不要干預(yù)我的任何決定，因為這是為了你們好?！?br/>
桃傾說完，轉(zhuǎn)身便欲走。
“傾兒，那日在‘醉臥美人’……？”
“那日不過和少主開了個玩笑罷了，少主不必放在心上。”
桃傾頭也未回，身姿筆挺地越走越遠(yuǎn)。
司玉過來時，只看見宋衡一人神情莫測地站在溪流邊。
“少主，小姐她……”
“你密切注意她的舉動，有任何情況必須即刻向我匯報?！?br/>
“是?！彼居駭磕俊?br/>
……
宰相府
“找到了嗎？”
“還沒有，府里上上下下，京中三條街里里外外都找過了，沒有看見桃姑娘的蹤跡?！?br/>
“繼續(xù)去找！”
墨瞳沉聲落下一句。
一群黑衣影衛(wèi)四散二區(qū)，呈地毯式搜索鋪陳出去。
暮色四合，宰相府內(nèi)燈火通明。
不停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帶回來的消息，依舊是沒有找到！
墨瞳沉肅著臉進(jìn)書房，里面黑燈瞎火的，連跟蠟燭都沒有燃上。
一抹素白的身影立在窗前，看不出情緒，只渾身散發(fā)的陰沉氣息足以將人淹沒窒息。
“公子?！蹦呱锨?，在他身后抬手一拱。
“找到了嗎？”
他的聲音平靜到?jīng)]有絲毫起伏，可墨瞳知道，這是暴風(fēng)雨來臨的前奏。
桃姑娘午時出府，至今未歸，他們找了整整三個時辰，將盛京里里外外都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一絲消息都沒找到，整個人就跟憑空消失了般。
“公子，……還沒找到?！?br/>
他落下一句，愧疚地低下頭。
他手下影衛(wèi)從來沒有像今日一般廢物過，找一個人找了三個時辰還沒有找到一絲一毫關(guān)于她的行蹤。
“廢物！”
面前之人一拳將面前的窗戶破了個大窟窿，聲音壓抑著難掩的怒火與焦急。
墨瞳垂下頭，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我親自去找?！?br/>
落下一句話，沈君瀾快步出了書房。
墨瞳連忙跟上去。
宰相府對面一條小巷子拐角處，一人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眼珠子咕嚕直轉(zhuǎn)，看著忙得腳不沾地的府中眾人，很是心悸地摸著心臟。
娘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睜眼居然睡在這巷子里，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還黑漆漆的一片。
就跟中了邪似的，她白日明明在一支樓和婁顏打太極，一覺醒來居然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而且頭痛欲裂，就跟經(jīng)歷了一場世界大戰(zhàn)似的。
而且天都黑了，她這么晚回來先，公子不知道氣成了什么樣。
她默默收回腦袋，琢磨著待會兒要怎么解釋。
若說一不小心在外面睡著了，定然沒有人相信。
要不然就說她鬼打墻，迷路了？
不行不行，這借口也太遜了！
那就說她被被人綁嫁勒索，然后在她的聰明才智下化解了，然后成功脫離了苦?！?br/>
這個借口好，公子知道她受了難，定然心疼她，然后舍不得罰她，然后她就能順利過關(guān)。
想好此，桃傾猛吸了兩口氣，鼓足勇氣走出巷子，往府門口走去。
“桃姑娘，這是桃姑娘……”
“謝天謝地，可算是回來了！”
苦尋無果的一群人見了她，就跟貓見了老鼠似的，興奮地‘嗷嗷’直叫。
“快，去稟報公子?！?br/>
桃傾剛剛走到門口，就被一群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一個個緊盯著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桃傾一臉莫名地眾星拱月般入府，還沒想清楚他們這番舉動是為何，周圍的人齊齊頓步，朝著前方福身拱手。
桃傾抓這腦袋繼續(xù)走，走著走著，突然撞上了一堵人墻。
她正要抬頭，后腦勺突然被人死死摁住，將她的腦袋埋進(jìn)懷里，緊緊抱著她。
桃傾懵了兩秒，這開場白，不太對啊。
難道不是對她大發(fā)雷霆，窮兇惡極，怎么就跟幾年不見了似的，勒得她都快喘不過氣兒了。
對了，公子一定是想用這樣的辦法懲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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