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左右,就有人把粥送來了。那人打開食盒時,成君“哇”了一聲,淡淡的甜香飄到鼻尖,是桂圓紅棗糯米粥。
米粥甜軟,入口即化。可惜傷口在下巴,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細細地抿。其實成君對于食物向來沒有要求,只要能果腹,對她來說就是好的。但是這天早上,看著碗上面結(jié)出的白霧,她已經(jīng)開始期待明早快點到來。
成君吃完早飯,喜滋滋地躺在沙發(fā)椅上等陸仁洲,沒想到陸仁洲一到就要把她拖到醫(yī)院去。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反抗,推開車門就要跑。陸仁洲也不阻撓,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說:“那你回去吧,反正一會兒有鴿賽,我還要去忙?!?br/>
成君停住動作,遲疑地收回手,“真的假的?你都沒帶鴿子來?!?br/>
“已經(jīng)送過去了?!?br/>
“……”
陸仁洲今天穿著一件加絨襯衫,外面套了件淺灰色開襟毛衣,劍眉星目棱角分明,悠閑地靠在駕駛座上,溫雅英俊。他將手肘支在方向盤上,側(cè)頭看著她,微微笑,“快做決定?!?br/>
成君猶豫了半天,臉上露出一種極委屈的表情,咬咬牙,扔下一句沒多大殺傷力的威脅,“你要是騙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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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院里,成君倒不鬧騰了,叫到號就乖乖走進注射室。陸仁洲坐在走廊看著她走進去,反而覺得不放心,怎么這么聽話?
成君從小大病小病都是找鎮(zhèn)里的赤腳醫(yī)生,說實話,今天是第一次到這么大的醫(yī)院。一下子見識到只在電視里見過的白衣醫(yī)生,還有各種醫(yī)療設(shè)備,她瞬間覺得自己好渺小,心里緊張地不行,當(dāng)然不敢貿(mào)然闖禍。
成君進門后,年輕的護士戴著口罩,抬眼瞥了她一眼,指指墻邊的病床,“趴床上?!彼患れ`,不就打針么,趴床上?要做什么?
她警惕地盯著護士,眼看著她拿起針筒快步走向她。
一見這架勢,成君骨子里犯渾的因子立刻被激發(fā)了。她捂著下巴,連連后退,退到病床邊后,猴子一樣跳到床上,還瞪大眼睛伸手擋在身前。
“你給我下來。”小護士厲聲喝道,瞪圓了眼睛,盯著白色床單上的幾個腳印,“干嘛呢!家長呢?”
陸仁洲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敵我對峙的嚴(yán)陣場面。
他好笑,快步走過來,成君手腳麻利地跳下來竄到他身后,委屈道:“我說了不來你不信,你看看她想對我做什么!”
陸仁洲瞥了她一眼,用食指輕點在她的唇上讓她住了嘴,繼而轉(zhuǎn)頭向護士,“抱歉,她只是怕打針,沒有惡意。”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溫涼低醇,護士滿腔的怒意不知不覺間融了大半。只是心里多少還是有氣,正想抬頭責(zé)備幾句,卻一眼撞進了他的眼。
她抬手貌似隨意地摘下口罩,臉色微紅地低下頭,嬌嗔道:“那也不能這樣鬧啊,你看看把我們病床踩成什么樣了?!?br/>
“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标懭手拚f。
成君聽見他道歉,在他身后拉拉他的衣襟,小聲嘀咕,“她剛比這兇太多了?!?br/>
他又往下掃了她一眼不說話,彎下腰,一把抱起她。成君嚇得抱住他的脖子,陸仁洲坐到椅子上,將她放在腿上。等把她的雙腿夾住后,他對護士一笑,“我抓著她,麻煩你了?!?br/>
小護士抿抿唇,彎下腰手附在成君臀上,看著陸仁洲柔聲提醒他,“我開始了哦?!?br/>
成君本來被陸仁洲的雙臂牢牢捁住不能動彈,聽到這話努力扭著小屁股,陸仁洲沉聲,“別動,馬上就好!”
“不行!”成君用手肘抵著他的胸膛,奮力將兩人隔開一點,大義凜然地抬起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你不能看!”
陸仁洲愣住了,成君很快感覺到從他胸腔里傳來的微微震動。她突然有點不好意思,男女授受不親,有什么不對?
他把她的手拉下來,眼底還帶著笑意,“我不看。來吧!”
他示意同樣臉色微醺的護士,小護士見識了成君鬧起來的樣子,動手的時候紅著臉,善解人意地又說了句:“你小心別被踢到?!?br/>
“小丫頭怕疼,麻煩你輕點。”
“好~”
成君做好了心里建設(shè),緊緊抱住他的手,閉著眼等半天,小護士竟然還晾著她的小屁股,慢悠悠跟陸仁洲聊天。她心里忿忿,該小心的難道不是我?
小護士終于打完后,成君立馬就要提褲子,卻發(fā)現(xiàn)陸仁洲的手指還按著她屁屁上的棉簽。成君扭著要跳下來,陸仁洲出聲阻止,“再等一下?!?br/>
成君的小臉又紅了一遍,她已經(jīng)十二歲了好嗎?懂得很多事了!她默默煎熬著,直到走出醫(yī)院坐進車?yán)?,整個人都是怪怪的,有種同手同腳的節(jié)奏。
陸仁洲跟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忍不住又低低笑出來,小丫頭開始懂得害羞了。
從醫(yī)院出來,陸仁洲直接帶她去了鴿賽的舉辦地,現(xiàn)場陸續(xù)有人送鴿子來報名。其實養(yǎng)鴿的大部分是大叔大爺,他們一大一小走進來的時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成君好奇地東張西望。
偌大的辦公室里擺著一排長桌,有幾個工作人員坐在桌前接待報名的人,他們的頭頂掛著一條大大的橫幅,“樟薌信鴿協(xié)會2002年冬季800公里伯馬賽”。
桌子后面拍著兩條長隊,大叔大爺們提著鴿籠聊天。
“你的鴿子呢?”成君問。
“在前面?!?br/>
成君“噢”了一聲,看見桌子前一個大爺接過動作人員遞過來的東西,貼在鴿子腳上,“他在做什么?”
“那叫密碼環(huán),等下讓你看看?!标懭手薮?。他低頭見她不停張望的腦袋,笑笑,向她伸出右手,“人有點多,不要亂跑?!?br/>
成君將手放到他掌心,抬頭,“咦,你手好暖?!?br/>
陸仁洲握著她的手,伸出兩根手指捏捏她的臉蛋,牽著她直接走到報名臺。成君看見一道有點熟悉的身影走過來,“這不是成君嘛?長高了呀?!?br/>
“鐘叔!”原來陸仁洲怕耽誤報名,讓鐘叔帶著鴿子來了。
鐘叔看著她包著厚厚紗布的下巴,“這幾天可得好好忌口,要不以后留疤了,可不好看?!?br/>
陸仁洲把一張由編號和密碼條組成的貼紙遞給成君,“大的那張貼到鴿子腳上。”
貼貼紙這種事,她最喜歡做了。林小光帶過一張四驅(qū)兄弟的貼紙去學(xué)校,成君眼饞了很久,也沒弄到。最后還是自己把早餐錢省下來,才買了幾張回去,貼了一床頭。
陸仁洲幫她抓著鴿子,她興致勃勃地把密碼條撕下來,問他,“這就是密碼環(huán)?”
“嗯,把小的這張交給那邊的叔叔,鴿子一到家,就可以刮密碼跟他對暗號了。”陸仁洲這么解釋,成君更覺得自己現(xiàn)在做的事情神秘而偉大,還用背對著人群,用身體擋住鴿子,隆重而謹(jǐn)慎地貼上去,“寶貝乖,加油??!”
陸仁洲和鐘叔都被她神秘兮兮的表情逗樂。成君以為貼完密碼條,就等著集合放鴿子賽飛了。
沒想到貼完之后,鐘叔就把鴿子交給工作人員,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陸仁洲解釋,“接下來就是赴戰(zhàn)場了,直到比賽結(jié)束,我們都不能見它?!?br/>
“你不擔(dān)心嗎?”
“我們把該做的準(zhǔn)備做好,剩下的就只能靠它自己。主辦方會把它們統(tǒng)一送到很遠的地方,鴿子靠自己的能力飛回家,這就是真正的鴿賽。?!?br/>
成君這個時候還不明白“只能靠自己”的真正含義,更別提理解陸仁洲對她說這話的用意。但是看著一羽羽鴿子進場與主人分別,她突然覺得這場比賽,似乎更加有趣而且刺激了。
陸仁洲送成君回家,鐘叔自己先回了江林。
車上,陸仁洲的手機響了,他摸出來看了一眼,目視前方把手機直接遞到成君跟前,是葉成程的來電。
她驚奇地看了陸仁洲一眼,他示意她接電話。
“喂,是哥哥嗎?”
“成君?”葉成程在電話里愣了一下,然后笑,“難怪老陸要我這個點打電話。聽說你受傷了,還疼嗎?”
成君摸摸紗布,搖頭,“沒去碰就不疼了。哥,你最近忙嗎?”
葉成程清咳了一下,“嗯,有點。”
成君就不說話了,把電話還給陸仁洲,陸仁洲開著車,聊了幾句就掛了。他側(cè)眸看了她一眼,“這么希望你哥來看你?”
成君嗤笑一聲,搖搖頭,“他都說了多少年要來看我,我又不傻,早就知道他騙我的,還不如你呢?!?br/>
陸仁洲又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葉成程不來看她,或者不敢來看她,她早就明白的事實。有時候也不過隨口問起,她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開始知道矜持和面子了。
只是,她終究還是有期待的。這是半年后,她才認(rèn)清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