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以西約二十里外,一片茂密的山林深處,一座又小又略有些破舊的小寺廟正隱秘在其中。
楊昭帶著幾名隨從,騎馬沿著一條青石板的蜿蜒小道,來到這座寺廟門前。
從那老舊掉漆的寺門就看得出來,這里香火并不旺盛。門頭一塊不大的匾額,勉強還能看出上面篆刻著“歸云寺”三個字。
寺門大開著,楊昭一行跨步進(jìn)去。一名約十歲左右的小和尚正在打掃院落,見有人來,而且衣著富貴,立刻丟下手里的笤帚,跑過來合十行禮,“幾位施主,可是來進(jìn)香?”
小和尚身上的僧服洗的發(fā)白,肩膀、手肘、袖口等處都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一雙伶俐的大眼睛充滿期待的望著楊昭等人。
楊昭對隨從們吩咐道,“你們?nèi)ゲ际┬┫慊疱X?!?br/>
接著他面露微笑,對小和尚問道,“小師傅,請問是否有一位慧通禪師在貴寺?”
“找慧通師傅?”小和尚撲閃著大眼睛,里面滿滿的不解,“慧通師傅既不替人誦經(jīng),又不為人祈福,施主找他何事???”
“呵呵,在下既非誦經(jīng),也非祈福,而是有其他要事,想要拜見禪師?!睏钫研χ卮?,“若慧通禪師在貴寺,還請小師傅幫忙通稟一聲?!?br/>
“慧通師傅獨居在寺后的一處草廬,小僧帶施主去吧?!?br/>
“有勞小師傅了?!?br/>
楊昭跟著小和尚,穿過幾重院墻,來到寺后一處菜園。菜園里孤零零的立著一座草廬,一名和尚正赤膊在園中勞作著。
“施主,那就是慧通師傅?!毙『蜕兄钢敲耦^勞動的和尚,向楊昭介紹道。
“慧通禪師在你們寺中種菜?”楊昭有些吃驚。
“嗯,自他幾年前來到我們這里,就一直獨居在此,平常除了一起誦經(jīng),其他時候幾乎都在打理這菜園?!毙『蜕心樕涎笠缰煺娴男θ?,“不過托了慧通師傅的福,咱們這里雖然香火不旺,但一年四季倒是有足夠的蔬菜吃。”
“就慧通禪師一人照顧這片菜園?”
“如今寺里就只有主持、小僧和慧通師傅三人而已,小僧偶爾會來幫忙抓抓蟲子,都是慧通師傅一人在打理?!?br/>
這時,慧通和尚發(fā)現(xiàn)了有人到來,他直起了身子,大聲朝這邊問道,“是什么人?”
小和尚忙朝慧通跑過去,并招手示意楊昭跟上來。
“慧通師傅,這位施主想要拜訪你。”小和尚恭恭敬敬的施禮說道。
楊昭上前,也雙手合十,向慧通躬身行禮,“在下楊昭,專程來拜會慧通禪師?!?br/>
慧通上下打量了一番楊昭,淡淡的說道,“施主一看便知是富貴之人,找貧僧有什么事???”
楊昭也打量著面前這名赤膊的和尚,兩道濃密的劍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著光芒,歷經(jīng)的歲月在他眼角刻下深深的魚尾紋,幾乎覆蓋了整個下頜的胡須一直垂到鎖骨的位置,其中已經(jīng)開始參雜著好些如霜的白色;而那健壯的身軀表面,可以看到不少大大小小的各種傷痕,刀傷、箭傷、貫穿傷……
“想不到,大魏士兵口口相傳的韋陀降世,居然在這座小廟,過起了翻土種菜的日子……”楊昭故作驚訝的語氣的說道。
慧通聞言,眉毛一挑,對楊昭問道,“看來施主今日前來,絕非是看貧僧種菜的吧?”
“什么韋陀降世?”小和尚完全不知所云,一臉茫然的朝楊昭問道。
“小師傅,這位給你們種菜吃的慧通禪師,可不普通啊?!睏钫研χ鴮π『蜕姓f道,“曾經(jīng)在大魏軍中,是傳說般的人物,為士兵們所敬仰,因為是出家人,所以被士兵們傳說是韋陀降世。”
“哇!”小和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無比驚訝的說道,“慧通師傅,原來你是這么厲害的?。 ?br/>
“那些都是過往之事,不值一提?!被弁▽π『蜕姓f道。
接著他又朝楊昭問道,“施主居然能找到這山中小廟,就直說吧,找貧僧何事?”
“在下也不想繞彎子,”楊昭向慧通拱手說道,“今日前來,是希望禪師能重新入軍,與在下一起,為大魏御敵護(hù)國!”
“哈哈哈……”慧通仰天大笑起來,“貧僧已經(jīng)離開軍隊好多年了,如今已年近五旬,早已過了爭強好斗的年歲,再去入軍,有什么意義?”
楊昭瞟了一眼慧通身后的草廬門口,斜靠在門邊墻壁上的一根鐵棍,不緊不慢的說道,“那根曾經(jīng)令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鐵棍,絕不甘心就在這菜園里,被用來驅(qū)趕蟲子和雀鳥吧……”
“可如今,驅(qū)趕蟲鳥正是它的主要作用?!被弁ǖ灰恍?。
“禪師,在下冒昧一問,您當(dāng)初為何突然離開了軍隊?。俊?br/>
“許是看厭了戰(zhàn)場的景象了吧……”慧通并不避諱這個問題,“年輕那時,雖是出家人,卻熱衷于戰(zhàn)場,每次從尸山血海之中遍體鱗傷的站起來,貧僧便會覺得無比的充實,讓我有一種實實在在活著的感覺,這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會帶給我的感覺,戰(zhàn)場上每一次的呼吸,都會讓我無比踏實?!?br/>
“在下能理解,這便是武人之魂吧……”
“經(jīng)歷了多次大戰(zhàn)之后,貧僧的身體已經(jīng)是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被弁ㄓ檬种篙p輕撫著肩膀上一條長長的傷痕,“我突然覺得,自己也應(yīng)該嘗試著去過一些普通的日子,去體會一下平淡的生活……”
“那禪師是準(zhǔn)備就這樣淡泊如水的了此一生?”
“人生如朝露……但貧僧還是希望能自己選擇葬身之地?!?br/>
“禪師認(rèn)為,如何才是適合自己的葬身之地?”
“小子,你去那邊的菜地看看,有好些蟲子,幫我抓一抓?!被弁ㄕ伊私o由頭,把小和尚支開。
“貧僧看施主的氣質(zhì),應(yīng)該是為將之人,否則也不會來找貧僧。”
“不瞞禪師,在下奉陛下之命,即將率軍抵御梁軍的進(jìn)攻。如今我大魏內(nèi)外交困,在下知禪師在士兵們心中的地位,想請禪師出陣相助,我軍士氣必然大振……”
慧通抬手制止楊昭繼續(xù)說下去,“貧僧也不瞞楊將軍,我的身體早已破敗不堪。貧僧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禪師……”楊昭聽到這話,顯得相當(dāng)驚訝。
“呵呵,將軍無須憂心,一時半會也死不了?!被弁ㄐχf,“與其死于床榻之上,貧僧更愿意戰(zhàn)死沙場,那里才是適合貧僧這般人的葬身之地。”
“禪師,您愿意隨在下出陣?”楊昭喜出望外。
“將軍,貧僧可否求你,咱們走的時候,給這座廟布施些錢財,就當(dāng)是貧僧的軍餉了?!被弁ê鲜卸Y,向楊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