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結束后，生活平淡、單調，沒有奇跡發(fā)生，也沒有值得一提的事。我還是跟往常一樣，白天忙工作，晚上稍稍放松。到月中，公司生意大有好轉，新增了幾個客戶，天天有貨要發(fā)，我比前陣子忙碌多了。
化工市場是一個小世界。每天早上涌入成百上千的人，或是開著轎車，或是騎著摩托車、電瓶車，或是蹬著自行車，或是步行，隨后各家店面先后開門營業(yè)，恭候顧客。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筆筆訂單自四面八方飛來，一堆堆貨物向各鎮(zhèn)各村進軍，好不熱鬧……待到天色漸晚，大家陸續(xù)關門下班，絡繹不絕地離開此地，奔向家庭的港灣。夜幕落下，市場內黑黢黢、靜悄悄的，惟有留守的人家還亮著燈，某個角落響起數(shù)聲犬吠。日復一日，一些店面日趨興旺，連續(xù)擴張，一些店面停滯不前，安于現(xiàn)狀，一些店面逐漸沒落，乃至轉讓他人。
平日里閑來無事，市場上的老板、老板娘和員工們總會串串門，常常聚在一起搓麻將、甩撲克或者是侃大山。我們公司正是他們首選的串門場所之一，幾乎每天都有雜七雜八的人來來往往，帶進帶出各種來路不明的小道消息。人們最津津樂道的當數(shù)婚嫁方面的傳言，總是探聽得很詳細：男方或女方長相如何啦，父母干什么啦，彩禮多少萬啦，嫁妝多少萬啦，房產多少啦……我從不串門，老老實實守在工作崗位上，為來客端茶倒水之后就一心忙自己的事?？v使他們吵吵嚷嚷，我也毫不焦躁。大不了我去休息室坐坐，等候下一次發(fā)貨。
在常來我們公司的人里，我最看重的要數(shù)方老板了。他四十歲出頭，一米八的大個，虎腰熊背，身強力壯。板著臉的時候，他很有一股兇神惡煞的霸氣，酷肖電視劇里的反派角色，令人膽寒。不過，和他接觸多了，你會發(fā)現(xiàn)這是個熱情、和藹、簡樸的中年男子，待人特別客氣。大約十年前，他在市場上開了一家涂料油漆店，經營到現(xiàn)在，規(guī)模并沒有多大的拓展，生意還算過得去。主業(yè)之外，他癡迷于炒股，投資了相當多的精力，卻收效甚微，賺少賠多。
他只要來我們公司，一待就是幾個鐘頭。每次他來，總要找機會和我聊兩句，有時還送我一兩件小禮品。我見他說話挺斯文，講的東西有些意思，待我一點也不傲慢，因而打心底對他有好感，樂意跟他打交道。他呢，對我很大度，縱使聽了我冒失的話，僅僅付諸一笑，并不計較。下次碰到他，我要道歉。他仍舊笑了笑，說：“我怎么不記得有這回事？”
十月底的一天，天陰沉沉的，烏云密布，看樣子要下雨。午后三點多，我忙完倉庫里的事，趕回公司。眼看快到公司門口，背后一個男人叫我：“小沈！”
回頭一看，原來是方老板！
我連忙打招呼：“喲，方老板吶！是要來我們公司嗎？快請、快請！”
我在前面引路，把他請進了公司。進門一看，不見老板的身影，而老板娘正在低頭算賬。
她看見隨同我前來的方老板，立即起身相迎：“啊，方老板！歡迎、歡迎！有陣子沒見到你了?？熳?！小沈，給方老板倒杯茶?！?br/>
“好的！”我得令而去。
倒茶待客一向是我的本職工作。我已經得心應手，相當嫻熟了。
方老板坐在了我們平常待客用的沙發(fā)上，臉上堆滿笑容。
老板娘問：“方老板，你看上去很高興嘛！是不是最近生意很好？”
“不是。生意還是老樣子，馬馬虎虎。我簡直不想做下去了。哪像你們，生意越來越紅火。”
說到這里，我把茶杯遞給他。他說了聲“謝謝”，繼續(xù)說下去：“我高興的是今天股市又一次大漲。近幾個月，股市行情一片大好，我賺了十幾萬吶！”
“嗯，這段時間股市確實很好，老有人宣稱又一輪牛市要來了。報上有個民間學者說，上證指數(shù)兩年后會漲到一萬點?！崩习迥镎f，“左鄰右舍都拿了不少錢進軍股市，我也想投資十萬八萬玩玩。可中宏（指我老板，貴姓程）不同意，說是現(xiàn)在要開分公司，不能浪費半點流動資金?！?br/>
說話間，我坐到了一旁的沙發(fā)上，靜靜地聽他們交談。
方老板問：“你們要開分公司了？那地點選好了嗎？”
“地點還沒確定，不打算在本地開。中宏最近一直在常州、無錫、蘇州之間來回跑，考察到底哪里開公司比較適合?？ㄖ咐习宓膬鹤樱┻@些年進步極大，是該讓他獨當一面的時候了。我們預備讓他打理那家分公司。”
“原來是這樣！恭喜你們！生意真是越做越大，財源滾滾，快要走出宜興這塊小地方了。你家兒子精明能干，很有商業(yè)頭腦，讀的是MBA，又在幾家大公司接受過鍛煉。我看好他！你們程家前途一片光明呀！”
老板娘聽了這番非常受用的話，眉開眼笑：“過獎了，多謝你的吉言！我們困難還是很多，未來真的說不準，但愿能順則順吧！你老婆兒子都還好吧？”
“她們挺好的。我就急兒子考高中的事情。這小子太調皮，不肯用功，非得有人監(jiān)督才認真寫作業(yè)。唉！我是希望他能考上市中、市一中，可分數(shù)差一大截啊！”
老板娘安慰說：“方超（方老板的兒子）其實很聰明，理科的東西一學就會，文科差一點。學習成績還不錯嘛！離中考還有七個多月，如果他肯靜心學習，進步的空間還是相當大的?！?br/>
方老板點點頭：“能這樣最好。我忙活了幾十年，沒能光耀祖宗，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指望他比我有出息。我能多掙點就多掙點，好幫他的未來打下扎實的基礎。但愿他不要辜負我這片苦心。”
“相信我，他會用好成績來回報你的。像方老板這樣的好人，將來一定可以享到兒子的福氣。別發(fā)愁，好日子還在后頭！”
“對、對！股市如果再景氣點，我買的股票齊上漲，那就更好了。上次牛市過后，我虧得一塌糊涂，套牢了很久。如今總算熬出頭了?！?br/>
“是啊！股市一好，帶動各行各業(yè)，我們的生意也好做多了。就是物價可能又要大漲了。你還記得嗎？上次牛市的時候，通貨膨脹比較厲害，豬肉暴漲好幾塊錢一斤，汽油、水電煤氣持續(xù)漲價?！崩习迥锘貞浧甬斈甑那樾?。
“那個時候，我來這邊沒多久，躊躇滿志，很想做一番事業(yè)。到頭來，生意始終沒多大起色，勉強賺點小錢?，F(xiàn)在年紀大了，干勁大不如前，早把那些雄心壯志忘在腦后，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開開心心。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狈嚼习宓脑捳Z里充滿了無奈和感傷。
我聽了這段話，不由得感到一股悲涼。
老板娘勸慰道：“會時來運轉的。趁這次機會多發(fā)幾筆財吧！”
方老板點點頭，若有所思。
見我在旁邊一言不發(fā)，他問道：“小沈吶，這些日子有什么收獲嗎？”
“有一點吧！覺得自己真的要發(fā)奮了，不然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br/>
“你準備怎么個發(fā)奮法？”
“怎么發(fā)奮，我還沒想清楚。大概就是好好工作，趁年輕多學些本領。”
方老板邊起身邊說：“嗯，前途的問題是該好好想想。年輕人有失敗的資本，可以多嘗試、多挑戰(zhàn)。不過，一定要盡快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程嫂，我得回去了，不然又要挨老婆罵了。再會！不必送了?！?br/>
說完，他大步朝門口走去。我和老板娘都站起來，目送他遠去?？粗麧u行漸遠的背影，我心中感慨道：“我若無所作為下去，到了他這個年紀，將會衰頹成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