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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底下穿著一身錦衣，像是哪家公子哥兒打馬上山。

    “姑娘可是……”他面容清俊，雙唇微抿，緩聲開口，眉宇間一股淺淡的笑意：“嘉喬兄的妹妹？”

    顧靈芷怔了一怔，又愣了一愣。她一怔，是因為那人看著有些眼熟，仿佛不久前才剛剛見過。而她發(fā)愣，是因為那人的問題問得有些新奇。

    且不說因為下雨，她帶著的斗笠外還圍著一層輕紗。他們不過一擦肩，那人卻隔著輕紗看到了她的模樣，而且還知道她與顧嘉喬長相相似，有此一問。

    她抬手將斗笠外垂下的面紗一撥，隔著蒙蒙細(xì)雨打量眼前的人一眼。

    “你是……”顧靈芷剛說了這兩個字，視線定格在那人的五官上，忽地反應(yīng)過來，為什么她會覺得這個人仿佛不久前見過。細(xì)看之下，眼前人的眉眼與朱瓔有著幾分相似。

    朱瓔那一雙眸子，朝著人看來時，如雨后山桃花的嬌靈。而眼前這人，眉如墨畫，眼波中透著清靈，恍如雨后天空放晴時，從云層深處點點淡出天光一般，恰似……

    顧靈芷那一日看到的畫卷上的人。

    眼前人朝她一拱手，自我介紹道：“在下朱懷君?！彼笭柕溃骸邦櫣媚镞@是要回北淵宗？”

    面紗后，顧靈芷眼珠轉(zhuǎn)了一轉(zhuǎn)，隔著薄紗與迷蒙的雨絲朝他看去，道：“是啊?！?br/>
    “那么，”朱懷君輕笑道：“我們正好同路?！?br/>
    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尬聊了一陣，兩人越往山上去，雨勢越小，可山霧越重。

    通往北淵宗的常規(guī)山路只有這一條，小路卻有好幾條?？深欖`芷不好故意避開他，去走小路，而且此時下雨，小路泥濘不好走。朱懷君便理所當(dāng)然地，與她并肩策馬往山上去。

    “你去北淵宗做什么？”顧靈芷另開了個話題，問道。

    朱懷君的目光輕輕往顧靈芷身上一落，溫和一笑，道：“舍妹朱瓔日前與家父鬧了別扭，跑回山上去了。家父命我來將她帶下山……”

    說到這里，朱懷君緩緩一停。

    顧靈芷不由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她總覺得，朱懷君知道些什么。比如，在西郊佛寺時，是她幫著朱瓔逃下山。而她也的確知道，朱瓔下山后沒有回家，徑直去了北淵宗。

    “哦?！鳖欖`芷應(yīng)了一聲，打馬往前走著，發(fā)現(xiàn)朱懷君的目光仍舊停在自己身上，她把頭一轉(zhuǎn)，問道：“朱公子看著我做什么？難不成，覺得我……”

    她也故意停住話頭，用同樣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他。

    “我只是覺著，”朱懷君莞爾道：“姑娘既是舍妹的師姐，也許能幫著勸上一兩句?！?br/>
    “勸她跟你回去嗎？”顧靈芷知道他此時意味不明的話里頭，有意在測試她是否知道朱瓔逃回山上的原因，便直言道：“這是你們朱家的家事，我不好多說什么?？墒?，以師姐的身份來說……”

    “第一，我不會仗著身份以大欺小，強迫她做什么。第二，這除了是你們朱家的事情，也是她個人的事情。如果她愿意說，我愿意聽。若她需要我?guī)兔?，在我能力之?nèi)，我必然幫到底?！鳖欖`芷揚眸，道：“你要我勸她，可以。”

    她淡淡一笑，道：“我會勸她看清自己的心，跟著心意走，慎重作出每個選擇?！?br/>
    說完，顧靈芷靜靜看向朱懷君，等著他的回應(yīng)。后者聽完，只淺淡一笑，道：“三妹有顧姑娘這樣一個師姐，是她之大幸。”

    話一說完，換顧靈芷發(fā)怔了。她本來以為，朱懷君達不成目的，又聽了她這么一番慷慨陳詞，必然要回敬她兩句，卻沒有想到迎來一句含蓄的贊美。他眼中并無嘲諷之意，語氣誠摯，恍似全然出自肺腑的一句慨嘆。

    雖然許多話沒有明說，但顧靈芷知道他是明白的，而且，她也能感覺到他身上，一位兄長對妹妹最真誠而理智的關(guān)懷。

    顧靈芷偏頭一笑，算是收下了他這句話。

    兩人繼續(xù)打馬往前，顧靈芷偏頭看了朱懷君一眼，對面的人也正好看過來。

    顧靈芷眼珠一轉(zhuǎn)，道：“我還以為你來找我興師問罪?！?br/>
    那邊笑了，道：“姑娘何罪之有？”

    顧靈芷眨了眨眼，長長的睫羽在面紗后輕輕撲閃了一下，聲音輕快地道：“沒有?！?br/>
    對面的人笑意更深，斗笠之下那張面容，在山霧的水汽縈繞中，愈發(fā)有一股清逸風(fēng)流的姿態(tài)。

    兩人間的氛圍由此得到緩和，雖然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但沒有先前那么尷尬。

    “姑娘前兩日也去了西郊的佛寺吧？”

    顧靈芷瞥他一眼，“這就追問上了，還說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絕無此意。”朱懷君笑著直起身，信誓旦旦，只差沒舉手立誓，他道：“我只是想問姑娘，那佛寺后山的山桃花可好看？”

    “好……”顧靈芷說到一半，忽地道：“好看自然是好看，可是……”她看向朱懷君，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西郊佛寺？”

    “因為……”朱懷君輕笑道：“那日我曾到府上去找過姑娘，聽嘉喬兄說，姑娘去西郊看山桃花了?！?br/>
    怪不得他方才看她的目光里，隱約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朱瓔去了西郊佛寺后，便從那里逃掉了，定然是有人幫忙的。而顧靈芷恰好在佛寺，兩人碰上面后，師姐幫一下師妹，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朱懷君知道內(nèi)情，便不足為奇了。

    可說到西郊佛寺，顧靈芷便順帶想起一人來。

    那夜被困密室時的畫面，隨著迎面拂來的山風(fēng)，一點點掠入心頭。

    朱懷君忽然指著山上一處道：“此處竟也有山桃花。”

    顧靈芷隨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蒼翠的山色在霧氣中如同水墨一般暈染開去，卻有一兩點嫣紅，疏疏地點綴其間。

    “是啊，這里也有山桃花?！鳖欖`芷輕聲道。

    可終歸不是那一處的。與西郊佛寺后山的山桃花相比，這里驀地伸出來的一叢山桃花，在氤氳的山霧中，透出一點冷意來，那明媚艷麗的花色，也變得冷艷起來。

    顧靈芷隔著斗笠下的輕紗往外看去，朦朧的水霧和山色恍如融在一起。她神思有些恍惚，馬蹄聲仿佛隨著那散漫落下的雨，一下一下地敲打在心弦。

    她又想起那人來，想起那日夜里他輕輕印在她額頭的，那比月色更輕的一吻。欲說還休，望君珍重。相聚即是別離，相忘便是相知。

    茫茫山色，掩去了前行的山路。顧靈芷走在熟悉的山道上，心頭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