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然幾乎沒有聽清小豆子說的話。她睜大眼睛：“什……什么……”
小豆子便完全轉(zhuǎn)過身來，大聲朗氣，一字一句說道：“陛下要毒死您，娘娘不肯，這是違抗圣旨呢?！?br/>
“呵……”柳安然先是一愣，驟然笑出聲來，“當(dāng)真？”
小豆子掐著小指尖的第一截指節(jié)，給柳安然看，說道：“如此大的一顆毒藥，娘娘放在了袖子里，與您當(dāng)年毒殺三皇子的毒，是同一個(gè)顏色?！?br/>
“哈！”柳安然笑得肩膀猛烈抖動(dòng)，笑得兩聲累了，靠在軟枕上垂淚。
厚重的帷幔被煮酒挑起，她端來滿滿一碗黑色的苦藥：“娘娘，喝藥了?！?br/>
柳安然撇一眼那湯藥。
煮酒寬慰道：“陛下仁慈，到底不曾斷了您的藥材。如今掖庭也添了炭火與爐子過來，恐怕凡事都會(huì)好轉(zhuǎn)起來的?！?br/>
“仁慈?！绷踩豢脺I水，喃喃道，“果然是，凡人大多如此呀?？瓤取彼@一咳，便又咳出血來。那鮮血淅淅瀝瀝地沾滿了柳安然的衣衫，瞧著極盡疲態(tài)。
煮酒要上來伺候，柳安然卻接過她手里的湯藥，一口飲盡。
“您慢些喝?！敝缶茡?dān)憂道。
柳安然將空碗遞回，擦了擦嘴角的污漬：“倒是這些日飲了，覺得輕松許多，或是這藥起了癥效的緣故?！彼f著，眼角眉梢當(dāng)真顯露出舒坦的模樣，像是好受了很多。
“果真如此嗎？”煮酒舒展眉頭，有些高興，“到底是濟(jì)安坊的良藥。您不要憂心，病自會(huì)好的?！?br/>
柳安然不接這話，只望著被子上的花紋出神。她像是在做一個(gè)很艱難的決定，反復(fù)思慮，少頃又說：“此藥方不是溫補(bǔ)嗎，再熬兩碗，一并喝了?！?br/>
煮酒躊躇道：“往些時(shí)候，一日只飲兩次的?！?br/>
“今日精神好，或是這藥的緣故?！绷踩挥行﹨柹?，“多來幾碗，你瞧……飲了便不咳嗽了?！?br/>
“是……”煮酒怕她動(dòng)氣，拗不過柳安然，便依言去。
煮酒心中想著，溫補(bǔ)良藥，多多益善。索性便遵柳安然的意思，這一日下了五六碗苦藥，夜里的時(shí)候，果然沒咳嗽了。
早晨霧霜俱起，柳安然便死了。
慕北易聽聞柳安然死了，很是緬懷，還茹素了三日。也不過三日，然后卻賞賜了枕春許多珍寶，贊她“體熨上心，有政事之能”。
枕春被這薄情的男人惱哭了，一股腦將珠寶丟進(jìn)了宮里的池塘里。
三日后，柳家滿門抄斬，九族株連。
同月里，嬌貴儀足月誕下了六皇子。六皇子健康可愛，慕北易大喜賞賜六宮。慶賀新皇嗣滿月的喜樂給扶風(fēng)郡主添了不快，氣得她早產(chǎn)誕下了四公主。
四公主出生膚白如雪，頭發(fā)烏黑，可以想見成年之后該如何美貌傾國。
接連的喜事，讓人淡忘了整整一年的斗爭、戰(zhàn)爭、與瘟疫。好似只有新生與忘卻，可以撫慰人的心靈。
慕北易是在下雪那日定下的，要在化雪的時(shí)候，立枕春做皇后。
做皇后，對(duì)此時(shí)的枕春來說，與喝涼白開一樣沒有味道了。下雪也沒有味道，除夕也沒有味道，元月也沒有味道。這就是余生無歡的味道。
夜里腥紅的燈籠掛起來，照著顏色沉悶的夜空，白雪好似棉絮一樣靜悄悄地落下。
慕北易帶著鳳冠霞帔來看她。枕春坐在繡墩上看書，見他來了，站也不想站起來。她垂下眼瞼，慢條斯理地將書卷折了一個(gè)小角，闔上扉頁。這才喚了一句：“陛下?！?br/>
“后日是封后大殿，怎還躲懶坐著。”慕北易撩袍進(jìn)來，被暖風(fēng)薰得面龐溫?zé)幔⑸碓谡泶鹤髠?cè)坐下，“今日有奏疏上諫，說你哥哥政績頗好?！逼湟獠贿^是寬慰她的，“朕亦以為有理。中書省職能繁重，本也有更替之時(shí)。以侍郎輔政來說，你哥哥算得年輕了?！?br/>
“好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瑸楸菹滦ЯΧ籍?dāng)如此。陛下若是看重長兄，指他出去歷練幾年，再好不過。”枕春素手沏茶，茶中灑了花沫，“男子漢當(dāng)志在天下?！?br/>
慕北易倒覺罕見，道：“旁人都覺得在京任職好，你卻還諫你哥哥出去?！?br/>
“父親已經(jīng)榮極，安家不必樣樣都好極了。”枕春唏噓，“像柳皇后家中一般，曾也風(fēng)光無二，如今也不過九族株連的下場。臣妾的次兄已經(jīng)為國捐軀，長兄是父親唯一血脈，只求平安便足矣?！?br/>
這話說得很不中聽，慕北易蹙起眉頭來：“你與她家也不一樣，你父親知道輕重，你哥哥也勤勉?！闭f著疲憊闔目，仰頭靠在軟枕上頭，嘆謂道，“你心中對(duì)柳皇后之事，耿耿于懷，朕能窺其一二道理。其實(shí)柳皇后唯恭唯謹(jǐn)，是為妻室的性子?？墒撬始?，與她那樣溫和的外貌不像?！?br/>
枕春上前替他解冠，借著光挑選他密密黑發(fā)中的銀絲。雪還未晴朗，淡淡的燈光下頭，慕北易的頭發(fā)看著還是墨黑如初的。枕春細(xì)細(xì)看著，才能看到里頭的白發(fā)，一絲絲不明顯，但也不能掩飾。她道：“陛下，白駒過隙，您不惑之年了呢?！?br/>
慕北易捉著枕春的手，低沉道：“是。朕也不想老，朕還想跟你度過余生漫漫幾十年?！?br/>
那是前所未有的絕望。
枕春緊閉眼睛，聲卻是笑著的，“多謝陛下垂愛。”她緩緩呼吸，平緩心緒，“還有好多人要和陛下度過漫漫幾十年。珍賢妃、榮德妃、靜妃、雅妃……陛下，數(shù)之不盡啊?！?br/>
慕北易挪了挪，睡在枕春的膝蓋上，淡淡說道：“你不高興?！?br/>
枕春輕輕替他揉著額角：“柳皇后是臣妾的發(fā)小，臣妾笑不出來。臣妾與柳皇后有齟齬，凌駕眾人之上并不是快樂的全部。臣妾可以虛與委蛇作喜態(tài)侍上，但臣妾不想?！?br/>
“權(quán)柄爭斗素來不講對(duì)不對(duì)，只講好不好。”慕北易徐徐吐出濁氣，“朕沒有選擇。十一娘，你懂這些道理，所以你懂朕?！?br/>
昏昏紅紅的燈光照在枕春的臉上，照在慕北易的臉上。他做皇帝很難，枕春是知道的。一個(gè)殺死自己母后與皇后的皇帝，他憑著自己的好皮囊與好手段，虧待了太多女人。不知道這些女人的魂魄，在午夜深沉?xí)r候，是否曾到他的夢(mèng)中。
但他沒有虧待天下蒼生與列祖列宗，他守住了國門也平息了災(zāi)禍，他稱得上賢君。一個(gè)千年帝國，千萬子民與萬里河山，集中在一個(gè)人的手中，千鈞之重。這個(gè)人，可以做個(gè)溫和、專心且柔情的男人嗎。
慕北易也是凡人，他不能免俗。
枕春釋然：“臣妾知道?！彼绱苏f，“哥哥做中書侍郎也很好，調(diào)離樂京也很好。做明皇貴妃很好，做皇后也很好。往后臣妾便與您一起不講對(duì)不對(duì)，只講好不好。凡事好便足矣，臣妾知道?！?br/>
“十一娘。你說，你與朕可以重來嗎?！?br/>
枕春微微怔忪，報(bào)以沉默。
“朕初見你，你在八重黑龍下頭。上有秋暝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慕北易忽然睜開眼睛。他的瞳仁極黑如墨，望著枕春，“我們可以從那時(shí)重來。”
枕春噗嗤一聲笑出來：“陛下即便與臣妾再來一次，也是如今這般。您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我是您的妻妾。珍賢妃是珍賢妃，榮德妃是榮德妃。陛下，您累了。”
慕北易不惑之年，連喪兩個(gè)妻子，驟然而生一種少年情懷。這種少年情懷很沉重，他突然想真誠地待一個(gè)女人。他想真誠地待一個(gè)聰慧、貌美且常伴身側(cè)的女人。他想到了枕春，枕春在八重黑龍下輕薄衣衫，臨樹祈愿。那個(gè)樣子，純粹干凈好似一片水源。
他突然想做一件這輩子從未做過的事情去愛一個(gè)人。不是恩寵與偏幸，而是凡人的愛。
他向即將成為他的第三位妻子的安枕春獻(xiàn)上這份奢侈的剖白。
枕春已經(jīng)不信了。
慕北易可以感覺到她的變化，他驟然覺得愧疚。他想要她明晰前朝后庭的是非黑白，做他的同伴解他的苦憂，又想要她永遠(yuǎn)清澈如同往昔，好似少女時(shí)天真。
這才是真正的發(fā)夢(mèng)。
慕北易覺得疲憊，世間安得雙全法啊。
兩人親密地貼在一處，慕北易躺在枕春的膝蓋之上，枕春柔軟的指尖細(xì)細(xì)拂過慕北易的頭發(fā)。像一對(duì)兒相互依靠的伴侶，心里卻好似有天塹。
“十一娘?！蹦奖币撞桓市模焓仲N上枕春的臉頰，想再問一次。
那話音還未落，卻聽見屏后馮唐的聲音：“陛下，南疆的急奏來了?！?br/>
自柳柱國死后，南疆諸多事端漸生。權(quán)利更替，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慕北易案前的政事如同山摞，枕春侍奉筆墨時(shí)也是見過的。她便不著痕跡地握下慕北易的手，撫著他起身：“政事要緊，但陛下也要?jiǎng)谝萁Y(jié)合，不要太過勞累?！?br/>
慕北易頷首，合襟要去，看見外頭鴉黑的天色。忽然，他轉(zhuǎn)頭道：“瀾月閣的人，你得空處置了罷?！?br/>
“月婉儀？”枕春想了想，輕輕以搔頭貫髻，送出去兩步，“陛下意下如何。”
“珍賢妃主杖殺，向朕諫了三次。朕以為可矣?！?br/>
薛楚鈴怕是深恨。枕春頷首，“既然如此……”
慕北易卻道：“四兒的日子還很長，到底不能說得太難聽了?！?br/>
四皇子如今是雅妃暫且撫養(yǎng)。雅妃姜氏無有所出，是被莊懿皇太后賜藥的緣故。若說起雅妃此人，枕春亦是欽佩的。便略是思索，頷首應(yīng)道：“臣妾明日去看看便是，陛下不必掛懷此等小事?！?br/>
慕北易便放心了。他撩袍出去，走入雪霧之中，回頭看時(shí)，枕春卻已經(jīng)進(jìn)暖閣了。他喚一句：“十一娘?！?br/>
枕春慢條斯理地又出來，扶著門框看他，問：“陛下怎么了？”
“朕可以立懷凌為儲(chǔ)君，后日封后大典上便可以?！?br/>
他此時(shí)有些像個(gè)孩子。他是想哄枕春高興的，但不知道枕春想要什么。他只得摸索遍全身的兜囊袖口，掏出來的都是權(quán)利與榮耀富貴。他只有這些，便只得奉給枕春看。
枕春忽然理解他，淡淡一笑：“少不立儲(chǔ)，懷凌話還不會(huì)說幾句呢。陛下匆忙立儲(chǔ)，于國祚不安，臣妾不敢受。若是心疼臣妾，臣妾想吃野春莓，這幾日想的厲害?！?br/>
慕北易想，這個(gè)管夠的。道：“八百里加急。”
“多謝陛下垂愛?！闭泶簻\淺福身。
慕北易這才走了。步履匆忙朝著御書房去了，天色昏暗，他走入一片慘白的雪霧之中。
枕春扶著門望著，想起安靈均臨走時(shí)的背影。
次日雪晴了。萬頃天光都灑下來，溫暖融融地照著掖庭。
枕春毫不避諱的著九鳳的紫衣與鳳冠，坐皇后的要鳳駕到瀾月閣。當(dāng)時(shí)慕北易還說，月牙名字里有個(gè)月字，住瀾月閣很合適。
如此一件件一樁樁想起來，復(fù)仇好像也沒那么寬慰人心。
宮道上萬物化生，說不出的溫軟與新鮮。枕春舉目四處望去，可以看見高闊的春日天空。剛出絳河殿，柳絮輕軟紛飛，尋鹿齋的方向緩緩走過來一個(gè)碧衣的人。
“若兒?！闭泶呵摆厓刹?，向她招手。
端木若見是枕春，便噙笑上來：“姐姐?！彼镜煤芙?，帶著欣然望著枕春，道，“姐姐膚白，著紫色好看，戴鳳冠也好看?！闭f著伸手，輕輕捻落枕春髻上的花絮。
枕春獻(xiàn)寶似地拍拍皇后的轎輦：“這玩意兒可寬敞，到底比往日的要好。你快上來，同我一塊兒坐個(gè)新鮮?！?br/>
“姐姐不忌諱，宮人們要嚼舌根?！倍四救粢耘磷友诖剑偷托Φ?，“待姐姐封后，日日坐著便不覺新鮮了。你倒是好有意思，明日的大魏國皇后，占個(gè)轎輦也叫我個(gè)妾室來一道坐著。”
“妾室？”枕春不以為意，“管他勞什子妻妾呢。你看看……”她指著轎輦上繡龍鳳呈祥的軟枕與寶相花紋的絨榻，“來來來，走起路來一點(diǎn)不顛。那些卻輦之德的假話，也就騙騙陛下這樣的男人?！?br/>
“姐姐……莫胡鬧?！倍四救糨p輕噓聲。
兩人相視，便都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