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宮女一看見秦羽蹊陰云滿布的臉,心中嘆了口氣,俯身行禮:“奴婢帶來了罪徒,給姑姑謝罪?!?br/>
秦羽蹊眸子清淡地在掌事宮女身上轉(zhuǎn)了兩圈:“穿金戴銀,日子過得是風(fēng)生水起了?”
掌事手一抖,趕緊把腕子上的鐲子摘了下來,跪在地上:“姑姑貴人多忘事,這鐲子是前兩日良娣過來,要走太子爺內(nèi)襯的時候,賞給奴婢的……”
秦羽蹊險些一口血噴她臉上,良娣良娣,怎么又是良娣干的好事兒?
“既然是良娣賞的,你們主子又不嫌礙眼,就帶著好了,干什么我一說,你就忙著摘?”
“這……”掌事宮女為難地抬頭看了看秦羽蹊,求放過的眼神十分強烈。
“罷了,我今日也不是來為難承安宮掌事的,”她眸子轉(zhuǎn)向大宮女,“說說,怎么處置?”
掌事帶著憤恨的眼神瞟了一眼,嫌棄道:“任憑姑姑處置?!?br/>
大宮女一震,哭道:“師傅……求師傅網(wǎng)開一面?。 ?br/>
“是你自己犯了宮規(guī)在先,別說師傅我了,今日就是良媛在,也保不了你了……”
秦羽蹊看這師徒二人,一個哀求一個急于撇清關(guān)系,心想還是自己做這個罪人吧,只當(dāng)是賣給承安宮掌事一個面子。
“既然掌事把權(quán)力給我,我也不好推脫,這個宮女,三天之內(nèi),放出宮去,永不得進宮?!?br/>
秦羽蹊說罷,那宮女哀嚎一聲暈倒在地,掌事大嘆一聲,磕頭謝恩。
處理完煩心的事,秦羽蹊先到太醫(yī)院看望了被打的宮女妤兒,小姑娘已經(jīng)處理完傷口,病歪歪地躺在簡易的榻上。
楊太醫(yī)看見秦羽蹊,眉頭皺了起來:“這是怎么了弄成這個樣子?”
“她們自己宮里的事,我不好說?!?br/>
楊太醫(yī)點點頭,望一眼可憐的小宮女,又搖搖頭走了。
先前來找秦羽蹊救命的小宮女遠遠給秦羽蹊行了一個大禮,人是救了,可看妤兒模樣,能不能繼續(xù)留下,還要看她造化。
秦羽蹊走過去:“有什么需要可以遣人告訴我。”
“姑姑慈悲心腸,妤兒能撿回一條命已是最大的福分,不敢要求其他?!?br/>
秦羽蹊看著虛弱的妤兒,心中無限唏噓憐惜,可憐這清秀女子,遭受了如此大的折磨委屈。
“你看好她,我走了。”
秦羽蹊忽地想起自己忙碌了一上午,竟忘記了自己還要探親的事。
可秦府……還有親人愿意來看她嗎?
秦羽蹊冷笑,如今權(quán)力坐大有什么用?還不是個卑賤的宮女?永生永世脫離不開罪臣之女的命運,世世代代都要為奴為婢……
她一個人慢悠悠回了房,桌子上有敏虹留下的午膳,清面陪著幾個小菜,看著爽口又不油膩,就是面坨了,秦羽蹊扒拉了兩口就受不了了,干脆倒杯熱茶去院子里坐著曬太陽。
不一會敏虹就回來了,還帶著她那一眾紅著眼擦著淚的小宮女。
“飯不合胃口?”
一語中的。
“你怎么知道?”秦羽蹊瞟了她一眼,滿是笑意。
“你別給我笑,跟哭一樣難看?!泵艉绱虬l(fā)小宮女去做事,自己跑到秦羽蹊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你不吃飯的時候就喜歡大杯灌茶水,然后一副吃飽了來休息的樣子,可到了真正吃飽飯的時候,反而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覺。”
“知我者莫如你?!?br/>
“不去看看,今日有沒有你要找的人?”
秦羽蹊緊握住水杯:“我已是家破人亡,無牽無掛。”
“你可知過了今日,就又要等一年?”敏虹慢慢道來,“一年有多長?三百六十五天,春夏秋冬四季,一二三四十二個月份……每日每日我們重復(fù)同樣的工作,而你,還要打起精神應(yīng)付我們小姐,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fù)。在二十五歲之前,每一年的今天,都是最珍貴的一天,無可替代,若你真的了無牽掛,又何必庸人自擾?”
秦羽蹊放下茶杯,把頭埋在雙腿之間,眼眶紅紅,險些忍不住爆發(fā)出來。
敏虹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好姑娘,你堅強的太久了,偶爾哭一哭也不是錯,在這里,每個人都是奴婢,而這世上,也只有奴婢才懂奴婢的難處?!?br/>
“我想,當(dāng)初能夠費心費力地送你進東宮的人,肯定是你還放不下的牽掛,也許他不是你的親人,但肯定是你最親近的人?!?br/>
最親近的人……
秦羽蹊終是忍不住嗚咽了起來,仿佛多年來的苦水終于傾盆而覆,每一年的今天,她都像丟了魂的布人,看著身邊的人或歡笑或哭泣的臉,一邊嫉妒,一邊安慰自己再也不必為此煩憂。
今天為什么忍不住了?因為看到那宮女妤兒,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時間快到了,你就當(dāng)是賭一把,去看看?!?br/>
敏虹說罷,站起身走開了,秦羽蹊聽見腳步遠去,抬起頭,擦了擦臉頰的淚,站起身就往外跑去。
她從來沒有這么堅定過,從來沒有這么激動地要一探究竟……
可就當(dāng)她喘著粗氣趕到的時候,侍衛(wèi)正在給門上鎖,秦羽蹊立了立,還是咬牙跑了上去:“兩位大哥,我還沒有看見我的家人……”
侍衛(wèi)一邊鎖門一邊應(yīng)付到:“已經(jīng)過時間了,等下次吧?!?br/>
秦羽蹊著急了:“下次?那就要到明年了……”
“剛剛最后一批都走了好些時候,你現(xiàn)在才來,不等下次等哪次?下下次?”
秦羽蹊擦擦汗,咬住唇瓣:“不能再推一會?我三年沒有見過家人了,如果這一次還沒有見,他不來了怎么辦?”
“三年都不見了,還在乎這一次?走走走,別妨礙我們鎖門復(fù)命?!?br/>
“大哥,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也是一宮掌事的份上,給個面子不可以?”
侍衛(wèi)冷哼一聲:“今天就是你主子帶著你來也不可以!”
秦羽蹊一下泄了氣,她的心狠狠地沉到肚子里,腦袋“嗡隆隆”地一陣亂響,怪自己,只能怪自己,何必要這種虛幻的貪念?若無期待,則無失望,期待越大,失望就來的愈發(fā)冷漠。
她低著頭,咬著自己的嘴唇,殷出了血都恍若不知。
可就當(dāng)她萬念俱灰地時候,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要是我?guī)е?,可不可以??br/>
秦羽蹊猛地回頭,就見太子爺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慵懶模樣,可仔細看,卻又有幾分嚴(yán)肅莊重。
兩個侍衛(wèi)一看見大頭來了,趕緊跪在地上請安。
太子打發(fā)了兩個人,看向秦羽蹊:“東宮愈發(fā)吵鬧了,又是因為你?!?br/>
秦羽蹊自知闖了大禍,二話不說跪在地上,一張芙蓉面上無喜無悲。
太子望著她與往日不同的嚴(yán)肅眉眼,笑了笑:“起來吧,本宮也只是說一說,本來不是件大事,本朝又是以孝道為先,既然晚了就推一會再鎖門?!?br/>
秦羽蹊不可置信地抬頭,之間面前人深邃的眼眸探究地望著自己,她惶恐地又低下頭去,這次,她只顧著慶幸,臉上漸漸有了笑意……
太子挑挑眉頭,戲謔道:“又是下不為例?”
秦羽蹊悶悶答道:“謝殿下,奴婢……奴婢下不為例……”
太子爽朗地笑了兩聲,說了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坐到掌事的位置上的?!本妥吡恕?br/>
而秦羽蹊,只顧著盯著侍衛(wèi)開門,無暇細想太子的戲謔。
門一打開,外頭空空如也,烈陽炙烤著青石板地,陣陣熱浪隨著失望撲面而來,兩個侍衛(wèi)看看外面,又看看秦羽蹊,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萬萬不能得罪這位掌事了。
就當(dāng)秦羽蹊垂下眼簾打算原路返回的時候,就見一邊廂房走出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老頭穿著普通至極的布衣,帶著一個圓滾滾的包袱,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禮貌有加的小宮女,正扶著他從臺階上往下走。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腳步……
秦羽蹊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顧不得一切地沖了出去,大喊了一聲:“秦叔!”跪撲到老人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