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四諸侯分疆裂土，各國之間甚至與皇室都保持著微妙的關(guān)系，彼此也是鮮有往來。
此番衛(wèi)國長公主來到晉國赴往風(fēng)華之宴，算是百年來皇室與王族間難能可貴的接觸。晉王細(xì)心周道，唯恐行驛簡陋長公主住不慣，特別安排了晉陽近郊的停瀾苑招待長公主下榻閑住。
停瀾苑原本是靖南侯最寵愛的青芷夫人所鐘愛的一處別苑，屋舍檐廊俱是精雕細(xì)琢，華輟美玉，十分奢麗，又有溫泉引入，苑內(nèi)有春箭、臺蘭常開不敗。
服侍在苑內(nèi)的侍女皆是年輕貌美的妙齡少女，此刻全部都候立在花苑高闊的三扇朱門前，依著序位立在七格臺階上。
身著蟒袍玉帶的男子，已經(jīng)是發(fā)須皆白，那身光鮮亮麗的朝袍壓降在他身上，似將他原就年邁瘦小的身子又壓彎了幾分。
“相爺，您要不要先歇會兒，長公主的儀駕瞧著還有些時候才能來?！鄙砼噪S侍伸手輕輕將他扶住，感覺到他身子的微顫，在寒風(fēng)臘月里久候一個多時辰，對年逾七十的他來說已是十分漫長。
孫廷裕這位曾歷侍過三代晉王的老臣，在宦海中沉浮了一生，雖然此刻眼皮松垂耷拉，目濁混沌，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又含著萬鈞之力，“等著，不能儀前失禮?！?br/>
隨侍不敢多言，抬目眺望了遠(yuǎn)方，寬闊的道路上黃土掃撒一路鋪陳。日輪光影下，七彩霓霞如環(huán)般拱耀著一乘鸞車徐徐而來。
長公主出行的儀駕由皇上特賜改制，由大駕鹵薄在前，銜法駕、鑾駕、騎駕；兵甲前后護(hù)衛(wèi)，五色雉羽執(zhí)扇簇?fù)碇P雉五輪耀日車緩緩行駛在寬道上，皇室旌旗浩浩招展在風(fēng)中，形成萬千氣象，公主儀駕鸞車后面跟著八百執(zhí)戟衛(wèi)士，千余鐵騎兵，這陣仗浩蕩逶迤數(shù)里，前后不能相望。
孫廷裕微微顫顫的當(dāng)先跪下，待長公主儀駕漸至眼前，這才徐徐頓首叩地行了大禮。傳言里，皇域的長公主備受圣寵，若說之前還曾揣摩過這份恩寵有多少分量，如今看到這不過略差圣駕鹵薄半分的規(guī)制儀仗，只怕這衛(wèi)國長公主所受圣恩之隆當(dāng)真世所罕見。
車駕上掛望的銅鈴聲搖動泠泠傳來。
“臣孫廷裕，恭迎長公主儀駕?！彼碜勇杂蓄潉?，但呼出的聲音依舊洪亮泰穩(wěn)如鐘罄。
一雙丹蔻素手從鸞車內(nèi)遞出，由女官攙扶著踩上錦凳矮梯，彩章華服，層疊衣袂在行止間緩緩拂動，她從容步下鸞車，目光環(huán)伺眼前。
“有勞孫相久立相候，地上寒涼，趕快起來吧?！?br/>
孫廷裕聽到一道清亮語聲，漫風(fēng)透雪般響起，他抬起頭，老眼渾濁的望向長公主，似一瞬被麗日光影給灼了目。
眼前的長公主姿容絕色，儀態(tài)萬方，端得是國色天香，只是臉頰卻透著異常的蒼白，似透出了三分的病容。
各國王室公主儀駕紛至?xí)x國王都，有鴻臚寺官員分別安置，雖然歇宿的府苑都不及停瀾苑的奢美華麗，但也都各具特色，絕不至于怠慢了各國公主。
楚天紓對此一行只是抱著好玩看戲的態(tài)度，對排場講究并不怎么在意，不過她下榻的一處庭苑也是十分精巧別致，苑內(nèi)梅花開的正好。
沐浴更衣后，楚天紓擁著輕裘軟袍坐到書案前，她習(xí)慣在下午看會兒書，貼身侍女細(xì)心的為她點(diǎn)上她愛聞的蔲蘭香，里面又略撒了點(diǎn)薄荷香提神。
近侍都知道她看書的時候不喜旁邊有人，所以紛紛退了出去，暖閣里紗幔垂曳，香氛遠(yuǎn)逸，楚天紓坐在書案后一邊看書一邊提筆批注。
也不知看了多久，感覺有些眼疲神乏，她擱下筆雙手按壓晴明穴略作紓解，正閉目息神間，一陣清寒的梅香撲鼻而來。她睜眸而望，眼前交相掩映的緯紗被風(fēng)吹的飛揚(yáng)，緯紗的后頭映出一道修長的身影。
“誰？”楚天紓并無驚慌，內(nèi)苑里外都是她帶來的親衛(wèi)，挑選自追云騎，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來人能不驚動他們潛伏進(jìn)入，想必功夫不差，門口侍立的都是普通宮娥，最近的侍衛(wèi)都在廊下十步外，此刻就算喊人約莫也沒什么用。而最重要的是，那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天紓，好久不見?！眮砣颂羝饘訉哟沟氐木暭?，明麗的臉上露出朝霞也似的笑容。
楚天紓眉梢微挑，不疾不徐的從椅子上站起，笑問：“長公主此刻在立，倒不知停瀾苑里的那位，是誰？”
“我一直不在鸞駕儀隊(duì)里?！变彩撬剖嵌堑幕氐溃抗庑碧魍虺旒?，笑的狡黠：“臨安公主不會是要揭發(fā)我吧？”
“揭發(fā)？向蕭樾嗎？唔……等哪天見到了，他若能給我一些什么實(shí)惠，我倒是可以跟他聊聊?！背旒傄揭粡埣t木圓桌前落桌，桌上一壺香梨水用小火溫著，她倒了一杯放到洳是面前。
洳是淡淡而笑，擎了茶杯在手，“我倒是并無實(shí)惠給臨安公主，卻有兩件事想請臨安公主幫忙?！?br/>
楚天紓眼睫半垂，手中端著小杯閑閑把玩，杯中梨水隨著晃動搖出波紋，“還是叫我天紓吧，臨安公主聽著怪別扭的?！彼偬ь^時，眼中半是玩味半含笑，“王兄曾跟我說過，能讓長公主開口相求的必是大事，我們楚國即便傾了全國之力，也定要襄助長公主?！?br/>
“那師兄應(yīng)該也說過，我之所為只為復(fù)國?！变彩倾既煌票辉儆蔑嫞闾鸬睦嫠c她來說太過香膩，并不適合。
如今箭已離弦，該入局的人皆已就位，與楚國之間有些話也該講個明白和透徹了。
“即便沒有楚國為倚，長公主與皇上依然會傾舉國之力，踏平山川，奪回江山。”天紓落落一笑，望著洳是的目光粲然若星，“說實(shí)話，若非王兄眼疾難愈，這天下我倒也并非沒有一絲心念?！?br/>
洳是靜望著她，嘴角微掀，唇畔一點(diǎn)笑意，并沒有說話。
“不過話又說回來，長公主知我王兄應(yīng)該不下與我，就我王兄的性子，這千鈞重?fù)?dān)他是不會去挑的，我自然也不會去作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況且，一國政務(wù)尚且繁復(fù)如此，這天下批奏想來要更加折磨人。所以復(fù)國復(fù)位，兩相太平，最好不過?！碧旒傎┵┬Φ?，有些話不需言盡，想必長公主心如明鏡般亮堂。
楚天祁膝下無子，旁系近枝有不少人蠢蠢欲動，覬覦著王位傳繼。這政事好理，人心卻難測。若非楚天祁嫡長的身份和效忠于他的二十萬飛羽騎，恐怕早被迫遜位了。
即便如今臨安公主立朝聽政，作為楚王的眼目觀懾朝廷諸臣，但她依舊只是個女子，楚國內(nèi)政他們能擺的平一時未必穩(wěn)得住一世，況且天紓明白他王兄的心從不在此，當(dāng)下時局說不上困難，但前路如何，沒人說得準(zhǔn)。如果皇室能順利收攏四國王權(quán)，對他們兩兄妹來說反倒是松了口氣。
“你若是男子，只怕會是一個讓我們頭疼的對手?！变彩禽笭?，抬手將空杯往前一送，隔空與她為敬。
“殿下高抬?！碧旒偝直?，作為回禮，“不過言明在先，我非圣人，不求君王之酬，只要小民之惠?！?br/>
“哦？”洳是眉峰略抬，顯出幾分好奇，“不妨說來聽聽？”
天紓淡淡一笑，眼中神光回轉(zhuǎn)，亮而無鋒，“王兄不喜拘于一處，待皇上與長公主復(fù)國之后，能準(zhǔn)允王兄離開。當(dāng)然了，楚國王族皆會留待皇都，我也不會走?！?br/>
洳是臉色微變，目光轉(zhuǎn)迎向她，“那你呢？”她所求只為兄長，卻未曾為自己謀取半分惠利。
她歪頭想了想，露出的幾絲笑仍有少女嬌憨，哪怕她如今是楚國掌握實(shí)權(quán)的臨安公主，可依舊只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平生所愿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洳是聽聞后一時怔然，不敢相信這話是從那個執(zhí)掌追云騎，上可立足朝堂下能馳騁疆場的楚天紓口中說出來的。
“殿下似乎不信？”楚天紓目光抬望向她，唇上帶笑。
“信不信的無妨?！变彩敲虼轿⑿?，波光粼粼的眼中也都是笑意，“屆時定當(dāng)如你所愿。”
“那好，閑話說完了，我們談?wù)掳??！背旒倲咳バθ?，收了兩人面前的小杯，換上泰定面容，“殿下此時，所為何來？”
霞光斜照，光影透過琉璃窗格，落在地上形成斑斕花紋。
侍女幾次請安送膳，都被楚天紓呵退，三番二次下來，也沒人再敢隨便叨擾她。
楚天紓與洳是兩人一番深談，用了堪堪近二個時辰，如何布置，如何籌謀，她說的巨細(xì)靡遺，可長公主的意圖，楚天紓還是揣摩不透。
“第一樁事情簡單，我會為殿下辦妥?！碧旒偮犓环季郑南掠行┿と?，“第二件事，略有些棘手，不過我會竭力為殿下辦成?！?br/>
“有勞你費(fèi)心了。”洳是神色如常，夕霞光照落在她的眉眼上，覆了一層光影。
“我原還以為晉王或會與殿下結(jié)秦晉之好。”天紓單手支頤，歪頭笑了笑。雖然娶了長公主后可能會成為諸國矛頭所向，但成為皇族后，諸事可圖，這么一想，其實(shí)若破釜沉舟一決，也不是沒有乾坤倒轉(zhuǎn)的可能的，“不過殿下此計(jì)一出，晉王恐怕是沒有勝算了?！?br/>
“秦晉之好……”洳是唇齒間默念著這四個字，眸光有些飄忽。他的遠(yuǎn)交之利在于南秦，而她的心念之系也在南秦。她的局已經(jīng)織好，不知他可否會如愿踏入，亦或者，他并不會來……
天紓見她神色有些黯然，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有些話她還是忍不住想問，“殿下放棄了晉國，可還有后招？”如今局勢看來復(fù)雜，要說也簡單，無非合縱連橫，可一旦晉國、北齊和南秦達(dá)成約定，屆時皇上與長公主所處境地將十分困難，所以最穩(wěn)妥的辦法就是爭取其中一國，打破他們可能有的合縱連橫?？裳巯驴磥頃x國是不可能了，那么北齊和南秦，會是哪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