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兒,聽你房里的丫頭說,你帶了個乞丐回來?”
榻上倚著一個著湖藍色串枝蓮紋長袍,罩月白織錦琵琶襟小褂的婦人,三十許年紀,保養(yǎng)得宜的圓盤臉上薄擦脂粉。
看見珍韞的男兒裝扮,她先是蹙了蹙兩彎柳葉眉,隨后開口。
“哎呀!母親她不是乞丐,她只是餓暈了!”
年紀尚小的珍韞不諳世事,天真爛漫地甩玩著手里的辮子答道。
“總是這樣毛毛躁躁的!如今也是個大人了,選秀的事你們都備好了嗎?”
珍韞繞到母親身邊,親昵地挽著她的胳膊撒嬌道:“哎呀,準備什么呀!我自然是不想被選上的,在家里玩兒多好呀!”
二姐回道:“珍兒,到時候可由不得你了!看把你選到宮里頭,在皇上面前你還這樣沒大沒小嗎?”
珍韞又繞到二姐面前:“皇上?我才不怕呢!”
“母親若沒什么事,我先走啦~”珍韞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門。
看著她那無憂無慮的背影,老夫人無奈地搖搖頭:“真沒點規(guī)矩,改日得找教習的嬤嬤指點著。”
珍韞跑進房中時,曦月已經(jīng)醒轉(zhuǎn)了過來。她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怔怔地看著周遭陌生的一切,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你醒啦!你餓嗎?想吃什么我讓下人去做!”見她醒了,珍韞立刻笑逐顏開。
看見面前的明媚少女,曦月一愣:“是你救了我?”
她的氣力還未恢復,甫一開口,聲音輕而沙啞。
旁邊的二姐提醒道:“既然她醒了,給她點吃食就讓她離開吧!”
珍韞立馬著急了:“姐姐!人家才醒來!我不要她走!”
“珍兒!母親會不高興的?!倍憷死囊滦?。
“你家中住哪?我們派人送你回去吧。”二姐對曦月發(fā)話。
曦月緩緩答道:“我……我沒有家也沒有親人?!?br/>
“好可憐啊,二姐,你就讓她留下吧!”珍韞懇求道。
“真拿你沒辦法!那好吧,你房里剛好短一個丫頭,就讓她在你房里伺候吧!”
二姐知道珍韞的性子,若是她打定的主意,便是母親親自來勸都沒奈何。只得替她想了這個法子,便轉(zhuǎn)身回房了。
彼時的海灘上,波濤卷上岸邊,海風帶著咸澀的水汽撲面而來,竟有些悲涼的寒意。
郁李將傷勢沒好多久的公乘忍冬扶到這里。
公乘忍冬頭上纏著白色頭巾,久久凝視過這片浩瀚無垠的大海后,忽然艱難地朝著海面跪倒。郁李見勢,也跟著跪了下來。
“我大清水師的三十二條英雄好漢們!和我的好兄弟竺清遠。此次海戰(zhàn)你們光榮捐軀,保衛(wèi)了國家邊境。大清的萬世子民都會記住你們!你們的冤情我公乘忍冬會銘記于心,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會替你們伸冤!弟兄們!都放心地去吧!”
“清遠……來世,我們還做好兄弟?!?br/>
兩人一起朝這片汪洋拜了三拜。
公乘忍冬在郁李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郁李問道:“大人,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去京城,告御狀!”公乘忍冬神情堅定。
“好,我陪你去!”郁李應和道。
聞言,公乘忍冬不由急切起來:“什么?你去做什么?這一路可是艱險萬分!”
“大人,你誤會了,我是要進京趕考。”
郁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喜愛的女子,希望我考個一官半職的,再去迎娶她。”
提起心愛之人,郁李羞靦之余,也有幾分落寞。那是高山村的一個奇女子,名喚顏月亭,是村長的掌上明珠??汕皫啄旮呱酱灏l(fā)生了災禍,她們家也跟著發(fā)生了變故……
“月亭,我們的親事……”
那時,他按捺不住心事開口詢問,換來的卻是她的不耐:“住口,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我不嫁!”
“你是覺得聘禮太少嗎?我可以再去湊?!?br/>
“這不是聘禮不聘禮的問題,是我不想嫁給你!”
“我不想嫁給一個漁夫!有什么用?”
顏月亭轉(zhuǎn)過身去,冷然道:“你們玉海村向來衣食無憂,而我們高山村呢?依傍于偏僻大山之中,前幾年又慘遇洪災,好多村民都流離失所,死的死逃的逃,官府也不管不問,我們只好帶著剩下的村民上山落草為寇!”
“你要是有本事,便去謀個一官半職,替我們高山村村民開橋鋪路,重建家園。”
她頓了頓,聲音艱澀:“若真有那日,我必嫁與你為妻!”
公乘忍冬拍拍他的肩,將他從回憶中驚醒:“兄弟,無論你有何志向,我必鼎力支持。”
入夜,涼風習習,泄了一地銀霜。
喬桐之近日閑來無事,便去載蕉房中轉(zhuǎn)上一轉(zhuǎn)。見榻上的人仍閉目沉睡著,臉頰已經(jīng)瘦得凹陷下去,忍不住搖了搖頭。
已經(jīng)四日了,可能真的沒救了吧?
這時,如煜從門外走進來,提著一只沉甸甸的描金雕漆食盒。
“喬二哥!找了你好久,我在醉頂樓搞了兩個小菜帶過來,我們一起對月飲酒吧!”
打開食盒,里頭原來是一只荷葉燒雞,一盤口蘑熘魚片,一塊冷切牛肉和一碟鹽焗花生,外加兩壺梨花白。
“不了,太晚了,怕驚動了家人?!眴掏┲朕D(zhuǎn)身。
“哎!我們把門關(guān)上,誰聽得見??!”如煜生怕喬桐之拒絕,忙將食盒放在桌上,便去關(guān)上屋門。
“這還有一個人呢!”喬桐之提醒道。
如煜反應過來:“害!他形同死人,就當他不存在好了!”
看到喬桐之猶豫的眼神,如煜忙將燒雞取出,剝開外面包裹的荷葉,一股香氣便撲鼻而來。他將燒雞擺在載蕉鼻前,拿手扇了扇風:“看吧!沒反應!”
“咕?!?br/>
誰知,不知從哪傳來一陣肚子咕咕叫的聲響。
如煜對喬桐之壞笑道:“嘿嘿!喬二哥,你餓了吧?快走吧走吧!”
喬桐之有些措手不及:“我……不是……!”
醉頂樓的大廚乃是從廣州重金聘來的,手藝極好,這幾樣菜自是色香味俱全。再配上醉頂樓的招牌梨花白,不一會兒,兩人推杯換盞間,都有些醺醺然。
“喬二哥!我和你說我是真的不想回到家中,因為!家里有個‘上官大人’!”
“他住著我家的房子,用著我家的東西,我爹還對他視如己出!是弟子……也是義子!”
“而我呢,就是個成日里不學好的!敗家子!廢物!”如煜捧著酒壺,自嘲地笑了一聲。
喬桐之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你家中特殊,你爹是地方官員,對你的管教自然嚴厲。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多加用功討他老人家歡心呢?”
“我……你以為我不想嗎?只是我成日成日的聽到那些之乎者也的腦袋就大!”
“一提起這個,就感覺先生此刻就站在我身后,要打我板子一樣!”
如煜在恍惚間一個回頭,驚叫一聲:“?。。?!”
“你你你……怎么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