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月向來在江湖闖蕩對政事孤陋寡聞,但夏侯夜這個人卻是連江湖人都知曉的。
并不是他景寧王的身份讓他聲名遠播,而是另一個原因——夏侯夜是青云道人的唯一的關門弟子,從四歲起到十三歲都在太行山上師從青云道人習武。天下都傳聞青云道人在十年前羽化升仙了,十三歲的夏侯夜才下山回到皇宮。他的武藝相當高超,帶兵打仗也是屢勝少負。
夏侯夜其實從長相來看屬于儒雅,膚色白,只有那雙眼透露了不羈的秉性。
他和夏侯梓同樣愛笑,而且他笑得很開,但他們的笑是不同的。
夏侯梓的笑容充滿內斂和篤定,而夏侯夜的笑容……
看似溫潤,實則多端。善于打仗的人,都攻于心計。
昨日他對自己做了那么輕挑的舉動,今天這張充滿善意的臉好像不是一個人似的。
夏侯夜說:“沒能參加三哥三嫂的婚禮實在慚愧,我補敬你們一杯吧,勞煩嫂子為我再斟杯茶,以茶代酒?!?br/>
可他恰巧手指一松,茶杯掉在地上碎掉了。
“我再拿只新的。”司徒明月取了新杯子給夏侯夜斟滿,夏侯夜接杯時有意無意碰觸到她的手指,說:“多謝嫂子!”
他的面色很是自然似乎并非故意,但司徒明月分明感受到他就是故意,然后他舉起杯由衷地說:“夏侯夜祝三哥三嫂,永結同心,早得貴子!”
夏侯梓笑著攬過司徒明月,貼在她耳邊道:“八弟說的,正是我想要的?!?br/>
司徒明月臉上一紅,微微一笑,將茶水飲盡了。
“我要和無錫師父學琴,這就出去了?!彼龥Q定提早離開,打心眼里對夏侯夜有些排斥。
夏侯梓說:“也好,我和八弟有要事商討,今天不陪你了?!?br/>
“嗯。”點點頭,司徒明月路過夏侯夜,輕盈地踏出門檻。
剛走出幾步遠,夏侯夜壓低聲調跟夏侯梓說了一句話,被她聽到了。
“難怪三哥娶了她,她長得果然像極了蘭若……”
納蘭若,又是納蘭若……
心底猛然漏掉一拍,司徒明月的腳步加快,逃離什么似地,快速沒了身影。
她心緒狂亂無章,像被大風刮卷而翻攪的浪潮,一浪拍著一浪。聽他們談論納蘭若,為何會如此心痛?
是因為缺少了愛么,因為這份寵愛根本不是屬于自己的?可她又為何稀罕夏侯梓的愛?
她司徒明月不過在為一個死人享受罷了!
她的心揪緊了,渾身不舒服!
和無錫學琴的時候,司徒明月整顆心都不在琴上,更覺得今天的琴音出奇的刺耳難聽。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無錫便問:“王妃今日面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抱歉,我今天情緒不太好?!彼持篙p輕撫著“美人”,再也沒有心情彈下去了。
“既然如此,我看王妃實在坐不住,今日課程便提早結束吧?!?br/>
司徒明月點頭,“那就這樣吧。”
夏侯梓與夏侯夜逛到院子,就看見司徒明月正和瑩瑩在池邊喂魚。這眼前恍如天女落凡的絕美女子,美得如夢似幻。夏侯夜冷邪的雙眼在望著她時,竟像是融化了的寒冰,煞時轉成了溫柔。
“哈哈哈,這些魚兒好活潑啊王妃!”
司徒明月輕輕笑了,“它們好像怎么吃都吃不飽……”
一條魚兒很貪吃,突然一口蹦起來咬了司徒明月遞著魚食的手指不放,瑩瑩急忙嗔怪地叫:“大膽,敢咬王妃的手指!”拿手帕沖魚頭用力一抽,魚兒便叼了魚食得意洋洋的游走了!
“王妃,疼嗎?這么無禮的魚,我叫人抓了它燉了!”瑩瑩抬起司徒明月手指一看,居然被咬流血了!
“呀,都破了!我給你吹吹!”
司徒明月卻搖搖頭,用帕子擦了手指上的血漬,目光依然落在那魚身上,意識飄遠。
那魚兒渾身通紅的膚色,靚麗得耀眼,生得一雙魚眼且是靈動的,魚尾很長似一把柔軟的長扇,游走的姿態(tài)也那么驕傲曼妙。
這池子里養(yǎng)的魚五花八門,各式各樣,屬這條最好看。
“這是什么魚?”司徒明月問。
“這個是美人魚?!?br/>
司徒明月小小的吃驚:“世上真有這種魚?這就是美人魚……真的很像美人!”
瑩瑩氣哄哄道:“可是這種魚太傲了,性格又孤僻,你看整池子魚在一起嬉戲,就它耍單幫,好冷漠!而且多可惡,還咬傷喂它的主人,不識好歹!”
司徒明月愣住,出神的望著美人魚,而美人魚也浮在水面與她遙遙相望,孤單地,寂寥地,看著她。
孤僻、冷漠,那它和自己有什么不同呢?
司徒明月竟生出形影相吊之感,對著美人魚默默出神:“冷漠,未嘗不是一種保護自己的偽裝……”
那魚兒似乎聽懂了她的嘆息,被時光定住了似地在水里瞧她。司徒明月忽地一躍而起,飛到池面雙手撈起美人魚,飛回池邊抱著它輕撫。
“王妃,你、你這樣抱著魚,濕漉漉的多臟???”
“有多臟?!彼就矫髟伦猿暗爻镀鹂酀淖旖?,再臟又如何,還能比血比尸體更骯臟么?她殺過太多人,摸過太多贓物,她自己才是不干凈的。多愿自己也能像這魚兒般單純……
在瑩瑩的錯愕中,她微微頷首,竟垂下頭給了魚一記吻!
這美景,被人看去,不知要奪走多少人陶醉的心魂。
這美景,被人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比魚更想鉆進美人的懷抱里去。
司徒明月不經意地呢喃,“就要到冬天了,池子干枯時它們會不會死?”
“不會的,王爺是善人,每年這個時候會叫人來打撈,放在溫暖的南方飼養(yǎng),過了冬再重新放養(yǎng)一批新的。王妃,放了它吧,你的衣裳都濕了。”
那魚卻不掙扎,沒有剛剛咬人的脾氣,反倒溫順的很,專心地呼扇著腮幫子大口大口呼吸空氣。
司徒明月欣喜地笑了,開心地說:“你看,冰冷孤傲的美人魚,只要給它一點點呵護,它是很忠實的。沒有人生來就冰冷?!?br/>
世人皆看到它們冷漠的一面,又有誰才知道它們其實更渴望著溫暖呢?
“瑩瑩,我們單獨養(yǎng)了它吧,我想把它養(yǎng)在房里?!?br/>
瑩瑩急忙搖頭:“不可不可,腥味太重了。王爺不喜歡房間里有古怪的味道?!?br/>
司徒明月微微蹙眉,將美人魚放回池中,有些失落,淡淡道:“那就算了……”
“既然喜歡,就養(yǎng)著!”夏侯梓的聲音適時傳出來,司徒明月和瑩瑩轉向他和夏侯夜的方向。
瑩瑩拜道:“王爺,景寧王!”
“起身吧?!毕暮铊骱拖暮钜箶[手令她起身,不必多禮。
司徒明月的胸前和袖子濕漉漉一片,不覺中有點尷尬,并非因為此刻衣著臟污,而是因為之前聽到的那句像極了納蘭若,便隱隱覺得別扭,自己還在和自己過不去。
碰觸到夏侯梓含笑寵溺的目光,她想到自己是納蘭若,碰觸到夏侯夜深邃復雜的眼神,她想到自己是納蘭若。
納蘭若,納蘭若,納蘭若!
她討厭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