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也沒有選擇,在自己越來越衰老時,能顧及的東西不多,只能先顧最貼近自己內(nèi)心的,那就是劉氏血脈。女人,能顧則顧,顧不及,生死有命,也就隨她們了。擁有天下,就意味著,把主要精力和利益,放在“天下”這厚重宏偉的基業(yè)中,任何人,都是可犧牲的,哪怕是兒子。
所以,劉邦中箭后,也意識到時日無多,就不再把精力放在追英布上了,讓其他將領(lǐng)接著討伐,自己要做些能安撫自己內(nèi)心的,就回了趟故鄉(xiāng)。項羽不是有句名言么:富貴不歸故鄉(xiāng),如衣錦夜行,誰知之者!
想想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跑馬不停蹄地征戰(zhàn),該做的事,都要做了,再不做,沒準就晚了。
漢十二年冬,大漢皇帝劉邦第一次回了老家豐沛。對于故鄉(xiāng),劉邦悲喜交加,當年作為劉季的自己,是穿行于這片土地黑白兩道的小人物,并不被鄉(xiāng)鄰稱道,小混混,惡棍,臭流氓,混吃賴喝,都是在自己身上貼了幾十年的標簽。自己就在這片土地上養(yǎng)成了這身水油相溶的脾性,現(xiàn)在錦衣歸,贏者通吃,沛縣簡直傾城而出,迎接這塊土地上誕出的最杰出的兒子:大漢首位庶民走出的天之驕子。
劉邦生平感到了做為鄉(xiāng)人的驕傲,尤其是小時侯看不上自己的鄉(xiāng)鄰用看神一樣的目光仰視著自己,猶如當初咸陽大街上自己目瞪口呆地看著辒辌車中的始皇帝,自己成了神話!成了真正的赤帝之子!
當你成功了,你就是一切皆有可能!
冬寒蕭瑟,星月斗轉(zhuǎn),天理循環(huán),萬物皆有虧。命中注定,這種榮光太短暫,自己的神話會面臨讓時間沖刷,讓歷史審判。
知天命的劉邦在鄉(xiāng)人面前,豪放地隨曲起舞,唱起《大風歌》:
大風起兮云飛揚,
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風刮起來了,群雄亂起,天下逐鹿;現(xiàn)在威武平定天下,做了皇帝,榮耀歸鄉(xiāng);但如何找到勇士去守衛(wèi)國家呢?。?br/>
這首詩,深深表達了一代帝王在躊躇滿志后的擔憂和恐懼,雖掃平了天下,但不穩(wěn),以后能否守得住天下真是大問題??!會不會也像始皇帝那樣,二世而斬?連英布那種糙人也惦念著當皇帝呢。太子劉盈,能否接得住這天下?
忽然間,劉邦想起孔子和他開創(chuàng)的儒家的好處:用禮制和忠孝教化臣民,好好在你的等級里呆著,不準忤逆,不準反上,社會就安定了。
所以,劉邦在這一年,還少有拜會了孔子墓。然后回到洛陽。
洛陽漢宮,此生最愛最割舍不掉的寵姬愛子在等他。
“皇上,您身體可好?”戚夫人凝視皇帝,幾乎潸然淚下。想想自己幾乎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皇后的眼皮底下逃出來,是多大的幸運啊。然而皇帝獨自在外,竟沒想起給自己下詔東出…..多少也是有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妾母子與皇后母子簡直是水火不容。
“無事,老子是皇帝,老天可不敢輕易收?!被实垡灰娏藧奂В挥勺灾魃磔p體健。這是年輕女人帶來的好處,讓你的心遠離衰老。
于是一家人,數(shù)月未見,丟掉不快,又高興起來。一高興,劉邦那股埋怨命運的滄桑勁兒不見了,再度入駐洛陽宮,不由感慨,當年自己第一次以將軍的身份見到洛陽王城時,還老當益壯,現(xiàn)在則已鬢角灰白,在所有權(quán)勢爭奪中,你來我往,但真正的勝家,其實是時光。
劉如意最先跑進以前宣室殿,戚夫人原是追在兒子后面一塊兒跑的,在高處時,轉(zhuǎn)過身,看著年老的劉邦氣喘吁吁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立馬體貼地站住,等著。劉邦也想以敏捷的身手跟上活潑的美妾愛子身邊,畢竟年齡不饒人,還有無法掩飾住的箭傷。能打敗自己的一直是時間。
戚夫人走下來,挽住皇帝的胳膊,兩人一起攀登。劉邦的心一下子就百感交集起來,透過散亂的頭發(fā),看著戚姬年輕光彩奪目的臉,輕輕吟道:“君生姬未生,姬生君已老,緩行扶闌干,余恨君生早。”
戚姬一低頭,臉上也閃出淚花,也低吟道:“生死契闊,與子同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劉邦拍著她的手,無盡悲傷,“愛姬,你能陪朕到老,朕恐怕陪不到你到老了。”
戚姬悲凄道:“皇上的影子會陪妾到老。”
“讓愛姬陪著朕的影子.......”劉邦不由滄然淚下,“朕不忍,朕心痛,朕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
“皇上,如意也是你的影子啊,他會陪我?!?br/>
兩人互相攙著慢慢走向宣室殿,慈愛的目光齊齊投向那個心中的影子,活潑,快樂,年輕,如生命的樹苗正在拔高。
此時如意正坐在昔日皇帝的寶座上,快活地叫著,“爹,娘,我坐在這里,像不像太子哥哥在監(jiān)國?娘,快給太子行禮!”
劉邦有點愣神,戚夫人卻笑吟吟走向前,行屈膝禮道:“妾見過太子殿下?!?br/>
“平身,無需多禮,我問你,邊境可有人造反,我要帶兵親征!”
“稟太子,皇上英勇神武,都把壞人打跑了,現(xiàn)大漢境內(nèi)安寧詳和!”
然后母子間一陣竊笑。
不管戚夫人有意還是無意,劉邦都呆呆地邁不出步,看著愛姬母子玩笑似的表演,恍然看到劉盈在這個龍庭上監(jiān)國,在長樂宮的明光殿里監(jiān)國,小小年紀,他那單薄安靜的身影可有三子這般茁壯豪邁?自己真的年老了,要把廣袤的大漢交給哪個手里?弱勢的劉盈有能力掌控大漢嗎?不被外戚所控制?強勢更具帝王之像的如意能熬過成年,中途不被悍臣們吞沒嗎?說白了,自己所鐘意的三子,他唯一缺的,只是勢。除了自己,他沒別人可依靠。若劉盈為戚姬所生,如意的母親為呂雉,自己還有什么可憂心,皇后即便強悍不仁,也一定會擁戴自己的兒子,兒子就能在帝位上呆到成年,然后獨掌朝綱。但,天意弄人,強母弱子,弱子卻年齡長;弱母強子,強子卻年幼,眼見自己肌體難支,可如何是好?
再定晴時,寶座已空,戚夫人和愛子略有點不安地站在自己面前,“皇上,妾和如意剛才魯莽,是不是惹您生氣了?”
劉邦搖搖頭,“朕老了,是該有所決定了?!?br/>
戚夫人當即跪倒,“皇上,我們的兒子,請您一定要考慮啊!妾不才,沒辦法雄才大論說更多理由,但,我們的如意明明就是皇帝再生??!”
劉邦還是嘆著氣,不吐口,“朕再想想。”
“皇上,妾知道您顧忌著椒房殿,請皇上能否想個辦法,既顧著椒房,也不棄垂憐妾母子?”
劉邦一愣,也警覺起來,“愛姬有什么主意?”
戚夫人身子縮了縮,有點猶豫,“皇上能否把關(guān)中留給皇后和太子,把關(guān)外之地留給咱們的兒子如意?劉盈在西都長安當西太子,咱們的兒子就在這洛陽當東都太子,每人管轄一片,可好?”
劉邦心里一驚,簡直晴天霹靂??!自己這么賣力,想在臨死之前,把異姓王都換掉,換成劉氏子孫,就為不蹈秦國之禍。這剛剛說換個差不多了,這就要把大漢一分為二??!兩個太子,將來兩個皇帝,一個天空兩個太陽?當下舌頭都打顫了,口氣也嚴厲起來,“戚姬,這是誰的主意?!”
戚姬慌忙,“沒、沒有誰,只是妾…….隨口一說,望皇上恕罪!”
“一定是有人給你出了主意!”
“是妾無知,皇上不喜歡,可以否掉!”戚夫人就是不說。
“主意如此之陰險,想也別想!”皇上生氣,拂袖走了。
戚夫人馬上抱著兒子哭成一團,這可是唯一與皇后和太子分庭抗禮的機會啊!
兩天后,劉邦自己又醒悟過來,看到那對母子還在哀哀地哭泣,也很心疼,安慰道:“不哭了,上一個主意,不好,愛姬就再想個?!?br/>
“妾不敢了。”
“愛姬,朕赦免你無罪?!?br/>
“那就當妾說著玩,可好?”
皇帝點頭同意。
本來有兩天前的教訓,憑自己的心智,不適合再談國政了,但戚夫人還是咬了咬牙,“妾能不能請皇上在洛陽,立我們的兒子為太子?”
“長安那邊怎么辦?”
“皇上可以宣布廢掉原太子?!?br/>
劉邦站住,并沒生氣,看看天,看看遠方,聲音也很平靜,“若如意為太子,你們母子可能保證前太子的生命無虞?”
戚夫人立碼跪倒,“妾以生命擔保,劉盈去如意的封地,永世為趙王!見到如意,可以不拜!也可以永遠不到長安勤王。”
劉邦沒有說話,寒風中定定瞧著一枯樹上一對寒鴉。
當天晚上,皇帝令人寫了一份廢劉盈而立劉如意的詔令,密封于匣,“回長安后,見機宣詔?!?br/>
戚夫人終于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