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門的嚴中舉并沒有像嚴情想象中那樣撲向滿地的黃金,而是一臉嚴肅的說道:“情兒,你過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對嚴情而言,那是記憶中從未見過的父親。
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被塵封十一年之久的柜子,嚴中舉的臉上百感交集。在嚴情目瞪口呆的視線中,那三件本不屬于這里的東西再次被亮了出來。
“這、這是……”
“就在你出生那天……”嚴中舉沒有看兒子驚異的臉,一雙小瞇眼目不轉睛的盯著已經開始泛黃的畫有冀墨麟的畫像。將他從落榜結識杜識仙到林中巧遇冀墨麟,受其所托去繪世宮送東西之事,直至與前幾天來村中避難的畫師口中所聽來的話,全都毫無保留的說了出來。
“是你爹我沒用,膽小怕事。但是現(xiàn)在,畫術浩劫已經逼近了!”嚴中舉的語氣比灰蒙蒙的天還要死氣沉沉,那是實在沒有辦法下才做出的決定。否則的話,他寧愿嚴情傻乎乎的過一輩子,也不要他冒著威脅去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事?!扒靶┨靵淼漠嫀熣f了,他們剛剛在我們村子一千里的地方進行了戰(zhàn)斗,結果落敗而逃,才到了我們這里避難。那些打敗他們的邪畫師估計也快到我們這里了?!?br/>
“……”
“本來,我可以將冀墨麟之事告訴他們,但是,眼下這動亂之年,人心隔肚皮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好是壞。況且,畫師本就是亦正亦邪。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畫出那樣的畫,但是從你開始畫圓的時候,我就感覺這是天意!兒子,你一定要將這三件東西送到繪世宮?。 ?br/>
“……”
沒有一句回答,就好像沒有聽見這件事一般。嚴情沉默著望向窗外,雖說中秋節(jié)已過,可南方的天還是像個孩子,動不動就哭。只是,這積攢下的烏云,逼的人喘不過氣來。一天之內經歷這樣多的事,嚴情心里早已亂的不成體統(tǒng),宋員外的話與父親的話,讓他無從面對。
見他不語,嚴中舉心里也不好受,畢竟兒子才十一歲。“情兒,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吧。爹知道,這有些為難你了……”
“父親?!眹狼橥蝗婚_口打斷他的話,接口道:“不是因為這件事?!闭f著,嚴情便將宋員外剛才對他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或許,面對難題時,父母,永遠是最好的答案。
“哼,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就知道,那姓宋的沒安好心,自身都快要難保了,他還準備怎么陷害我們?”嚴中舉不滿的冷笑一聲,目光轉向嚴情繼續(xù)道:“你只要記著,如果你不去,說不定天下就真的沒救了,而到那時候,我和你娘還有你,恐怕只能在陰曹相會了?!?br/>
心莫名的漏跳半拍,因為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嚴情心里更加難受了。
“爹…”
“情兒,照你說的,爹就更不能走了,否則,那姓宋的來了,你娘一人如何應對?”
“可是…”
“沒有‘可是’,你只要快快將這些東西送去,再趕回來,天下浩劫一解,我們以后便可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就這樣,在嚴中舉的勸說下,嚴情被強行送出了嚴家村。要說這嚴中舉也是,他擔心親自去送東西,繪世宮的畫師們因時隔太久,遷怒之下要了自己性命。而讓那嚴情去就不一樣了,畢竟是小孩子,那幫畫師再喪盡天良也不會怎么為難一個孩子。且說嚴情莫名其妙作出的畫也是讓人嘆為觀止,說不定那繪世宮中的人一高興,還會收下他。再者說了,宋員外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嚴中舉已年過不惑,膝下就此一子,他也不希望嚴情有什么閃失。
背著比自己背還要寬的畫板,嚴情再一次的回頭望向已生活了十一年的村子。心里泛起的不只是害怕,更多的是不舍。
回過頭,面前的兩條一望無際的小路便成為了他第一件頭疼的事?!霸撨x哪一條呢?”嚴情自言自語著,不禁又想起了臨行前和父親的那段對話。
“父親,繪世宮在哪里?”
“不知道?!?br/>
“哦。”腦中思索一圈后,嚴情才反應過來“不知道?”
“嗯?!?br/>
“那我怎么去啊?”
“鼻子底下一張嘴,問別人啊!”
“……”
要說,這嚴中舉也的確不知道繪世宮的地址,之前冀墨麟也沒有告訴他,而那些畫師們更是說不清現(xiàn)今繪世宮在哪里,有的說繪世宮被毀了,有的說他們遷址了,總之眾說紛紜。無可奈何之下,嚴中舉只能讓兒子碰碰運氣。
而這一去,是福是禍,誰都不知道。
嚴情向上托了托畫板,三步一回頭的離開了嚴家村,懷著憧憬,帶著思念越走越遠。他不會想到,這是最后一次見到家鄉(xiāng)了。
未走幾步,兩個身影便出現(xiàn)在了眼前。
“就是他,就是他!”好熟悉的聲音,嚴情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那聲音的主人便是早晨離開的宋員外。只不過此時的宋員外哪里還有早晨的威嚴,一身的綾羅綢緞被撕破,臉上都是傷疤,甚至兩只手臂都不翼而飛了,順著長袍流出的鮮血已是拖了一路,整個人像喪家之犬一般。
“哦,果然是個孩子。”未等嚴情吃驚,身旁另一人便開口笑道:“呵呵,是你畫的這畫嗎?”說著,手中一揚,那不知是被宋員外還是誰的鮮血所染紅的《銀江雪狐圖》便出現(xiàn)在了嚴情面前。
畫中原本通體雪白的狐貍,讓鮮血一浸,周身散發(fā)著妖氣,而對嚴情來說,一股濃郁的殺氣,在那人的笑眼中涌出。
“嗯…”嚴情望向那人時,又是一驚。來者不過二十多歲,一襲白衣,一把折扇,相貌異常英俊。若是在城中,定會讓人誤認為是哪家的公子哥。但是在這荒郊野外,此人又是身背畫板,臉上雖掛著三分笑意,但是一雙眼中滿是冰冷。讓人不敢直視,僅僅看了一眼,嚴情便害怕的低下頭,小聲答應著。
而那少年身后的宋員外聽見嚴情的話,也不顧身上的疼痛,小心翼翼的問道:“人也找到了,現(xiàn)在可以放我走了吧?”那聲音卻像是祈求一般,這和早晨嚴情所見識過的趾高氣昂大不相同,宋員外竟像是十分畏懼那少年。
且說早晨離開嚴家的宋員外擔心夜長夢多,于是帶著隨從,又準備趕回鄉(xiāng),同那地方官吏商議,若嚴情不交出狐淚石,便如何將其父母關押,來威逼他就范。
誰知剛出嚴家村不遠,便遇到了那白衣少年。本來,宋員外一行三人快馬加鞭將要從那少年身旁路過,哪知白衣少年自從遇到他們一雙冷目便沒有離開宋員外手中的畫卷。在將要擦身而過的一瞬間,那少年伸出手,避過駿馬的沖撞,竟從宋員外的手中將那畫卷搶了過來。
雖說宋員外的主要目的不是嚴情畫的那幅畫,但是畢竟那畫畫的很精妙,且是從自己手中被搶的,放任不管的話,有失顏面。于是停鞭勒馬,怒視那白衣少年,還未質問,那白衣男子便反問自己“畫從何來?”
不問不要緊,這一問宋員外更是勃然大怒,喝令隨行兩名壯漢去教訓那少年。
要知道,跟在宋員外身邊的人,也不會是等閑之輩,那兩名壯漢摩拳擦掌沖向少年,大有將其生撕活剝之意。
而那白衣少年頭也不抬,嘆氣道:“不自量力。”說著,從背上的畫板中取出一張紙,隨意那么一揮筆,兩名剛剛還生龍活虎的壯漢慘叫跌倒。當著宋員外的面被攔腰截為兩段,雙雙暴亡。
“畫是哪兒來的?”白衣少年毫不在意,直視著宋員外,那雙冷眼像野獸一樣。
宋員外還當他也是為了狐淚石而來,便咬緊牙關說,不知道。
冷目一收,宋員外慘叫著跪倒在地,甚至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的他,從此便失去了兩只手臂??粗舻降厣线€在收縮的自己的雙臂,宋員外頓時冷汗淋漓,他明白,眼前之人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于是便將如何從嚴家得到這畫的過程全都說了出來,只是,畢竟老奸巨猾,那宋員外單單撇下了“狐淚石”之事沒有說出來。
聽及至此,白衣少年便讓宋員外帶路去嚴中舉家找那作畫的嚴情,宋員外哪敢不依,只是,剛才所乘駿馬已受驚遠去,兩人只得徒步前行。于是,強忍痛楚,宋員外拖著鮮血又一次前往嚴家村。
恰逢那嚴情剛剛出村,一念之差下選了通往宋氏鄉(xiāng)的路,便正與兩人相遇。
“呵呵,我什么時候說過,找到這孩子就放你走啊?”白衣少年說著,右手一揮,在畫紙上留下一道痕跡。那宋員外聽聞正欲求饒,嘴巴大張卻發(fā)不出聲音,一低頭整個腦袋便掉了下來,鮮血噴了一地。
雖說死的是宋員外,雖說很討厭他,但畢竟是人命關天。且說嚴情長這么大,第一次親眼見到殺人,心里的恐懼可想而知,想喊卻喊不出聲音,特別是剛剛掉下的腦袋由于神經還未死亡,宋員外的雙眼不甘的一張一合。此情此景之下,嚴情再也忍不住了,腦袋一歪,像他老子嚴中舉一樣,昏了過去。
白衣少年掃了眼倒在自己面前一死一活的兩個人,也不說話,又隨手從自己的畫板中抽出一張畫紙喝道:“人神出畫!”說也奇怪,他話音剛落,八個身高體壯的漢子變戲法一般的從那小小的紙張中鉆了出來。
“秋公子?!卑藗€壯漢站成一排,恭敬地齊聲叫道。
被他們稱為“秋公子”的白衣少年也不多說,指向倒地昏迷的嚴情沖他們說道:“這個孩子可以用來‘供墨’,把他帶走吧?!?br/>
在那八人走后,秋公子繼續(xù)向前走去,目光卻沒有離開遠處的嚴家村,冷笑道:“又是一個村落,很好,不如讓它也消失吧?!?br/>
而與之相反的路上,昏迷中的嚴情眼前又一次出現(xiàn)了自己的故鄉(xiāng)——嚴家村。只是他不知道,為什么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村子,在夢中漸漸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