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寶嬰和弟弟垂頭喪氣地回去。

    周啟微尚且抱怨：“姐你攔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要打她，你那一攔倒好了，讓人坐成了實(shí)……”

    周寶嬰嘆了氣，心不在焉道：“多大的人了，還這么沖動……也不知傳入表哥耳朵里，他怎么想？”

    “愛咋想咋想?！敝軉⑽]好氣地道。

    自從三年前那事后，郁親王就開始故意冷落他們周家，逢年過節(jié)也不在拜見一下祖母她老人家。

    回回都是送些物件過來，頂什么？

    “我姐你也別指望了，天下好郎君多了去，干嘛非耗在他身上？”

    “胡八道什么！”周寶嬰臉頰滾燙，板著臉斥責(zé)弟弟。

    周啟微嚷道：“怕什么？咱們是在家里，又沒外人！我覺得我們活得忒累了點(diǎn)，現(xiàn)在京都的風(fēng)氣多開放啊，男婚女嫁……”

    “閉嘴！”一個蒼老有力的聲音傳入耳簾，姐弟二人頓時戰(zhàn)栗了一下，規(guī)規(guī)矩矩立到門去。

    姜老太拄著一根龍王木仗很是威嚴(yán)地走進(jìn)來，身上的卍字錦繡坎肩上衫貼燙平整，下面系一條半新舊老梅枝暗紋長裙。

    花白鬢發(fā)高高梳起，腦后一根金燦燦的鳳頭釵。

    “祖母?！苯愕軅z上前請安。

    姜老太瞅了二人一眼，蹬蹬蹬幾步走到太師椅上坐下，一路進(jìn)來的配房梁媽媽趕緊從旁邊取了個又軟又厚的腰枕給她墊上。

    姜老太今年也是六十開外的人，看著倒像五十出頭，起坐總愛把腰板挺得直直，講究端莊嚴(yán)謹(jǐn)，身上連根多余的帶子都沒有。

    更別什么玉佩瓔珞，老人們愛掛的壽字兒。

    并不怎么渾濁的眼神在姐弟二人身上掃了兩圈，周寶嬰已經(jīng)吃不消，心翼翼道：“祖母，這事不能怪阿微，我是長姐……”

    周啟微不忍心讓姐姐背鍋，搶著道：“不不，都怪我，是孫子學(xué)藝不精?！?br/>
    “成啊。都長大了，祖母是老糊涂了？來，一個個，到跟前，就現(xiàn)在。”姜老太目光凌厲，與同年齡的老太太比起來，可以是嚴(yán)厲有余，慈愛無。

    姐弟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將最近發(fā)生的事，撿著有利的一面，給了老太太聽。

    周寶嬰道：“鄭氏張揚(yáng)跋扈，又有皇上護(hù)著……”

    “閉嘴！”姜老太勃然大怒。

    梁媽媽臉色都變了，忙端上一盞清心茶低聲勸道：“您老仔細(xì)身子?！?br/>
    喝了茶，姜老太神色稍緩，問道：“可知道錯在哪？”

    “回祖母，寶嬰不知?！蓖?，周寶嬰咬緊嘴唇，垂首不語。

    “都人大心大，女大不中留……”姜老太冷笑。

    周寶嬰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祖母。

    周啟微見平日里溫柔和順的姐姐跟祖母杠上，生怕她吃大虧，忙拽了一下，插嘴道：“祖母別生氣，這事讓孫兒來！自古忠臣孝子，忠在第一，姐姐方才有無心，您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是啊，大姐年輕，又是女流之輩……”梁媽媽跟在旁邊婉勸。

    姜老太道：“我周家無亂臣賊子，記住了！”

    “是?！敝軐殝氩磺椴辉笐?yīng)了一聲。

    姜老太少不得搬出周氏家訓(xùn)，儒家經(jīng)典，將姐弟二人訓(xùn)了一頓。之前提過，姜家也是名門望族，姜氏出身高門，對自己向來要求嚴(yán)格。

    唯一紕漏就出在自家男人和兒子身上。

    她不想讓娘家人戳她脊梁骨，她不頂用，更不想讓外人看低了周氏，是以對周寶嬰姐弟分外嚴(yán)苛。

    正當(dāng)姐弟倆心灰意冷，呆若木雞，等著訓(xùn)完被祖母丟進(jìn)祠堂抄家規(guī)時，姜老太忽然一改往日之風(fēng)，對二人道：“起來?！?br/>
    姐弟二人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聽著?！苯咸溃骸皬臐h以來，我中原朝政都以儒家學(xué)問為尊，諸子百家，三教九流，何曾有如今這光景？到底，還是人的問題，我已經(jīng)決定了，拉下這張老臉，拼著半輩子的人情，去將你們祖師爺慕汝昌老先生請出來。只要他老人家肯出山……”

    姜老太實(shí)打?qū)嵉睾吡艘宦?，意思是余下的話不用我多了吧?br/>
    “祖母，這是真的？”周寶嬰雙眸放光，激動道。

    慕汝昌何許人也？

    他可是先帝時赫赫有名的太傅，帝師。

    先帝在時，嘗將他老人家請去宮中深談，尊重有加。周貴妃瞧出其中苗頭，軟磨硬泡，讓慕汝昌收了他們姐弟二人為徒孫，已經(jīng)讓他們受益匪淺。

    那是周劉兩家因?yàn)閮?，斗得如火如荼?br/>
    若是皇子中哪一個送去太傅那，可以是塵埃落定，劉家自然想盡法子阻攔。

    于是聰明機(jī)智如周貴妃，來了個迂回戰(zhàn)術(shù)，倒便宜了他姐弟二人。

    周啟微高興地差點(diǎn)跪下：“祖母，孫兒是打心眼里佩服！慕爺爺只要入京，弘揚(yáng)圣學(xué)便是指日可待了！”

    午后，西洲閣一片靜謐。

    細(xì)碎的枝葉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幾只鴛鴦游來游去，天際白云團(tuán)團(tuán)。

    鄭丹盈放下畫筆，伸展了下因?yàn)榇固枚行┙┯驳念i項(xiàng)，命紅袖過來收畫。

    今日的內(nèi)容是一副天女散花圖，輕盈絕美的天女冉冉升上天空，被一層炫目的七彩神光包裹著。如霞光翠羽般的天衣下，是掩飾不住的妙曼身姿。

    最妙處，畫中天女美女半垂，似在俯瞰濁濁萬里紅塵，又似心系何處相思……豐盈的唇瓣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縹緲神秘。

    紅袖一邊收拾畫桌，一邊嘖嘖稱嘆。

    姐的畫，比外頭畫館那些郎君們的還好咧！

    鄭丹盈在屋內(nèi)走了會兒，舒展身子，習(xí)慣性地坐到妝臺間，一下瞥見上頭斜斜擺著的白玉簪，因道：“不是讓你收起來？”

    “姐這個？噯喲，瞧我這記性，早起春杏裁夏裳的事，給混忘了！”紅袖笑嘻嘻過來，拿起簪子。

    鄭丹盈道：“算了，別收了。去外頭找人估個價，賣了罷?！?br/>
    “??？”紅袖瞧著手里的簪子，真要賣？

    “要不你就和那幅畫一起送去魁星閣，要價高點(diǎn)，讓掌柜的給我多留些雪參、肉桂、燕窩、七星草什么的?！?br/>
    紅藥看她認(rèn)真的，只要嘆了氣，頗是惋惜道：“那好吧?！?br/>
    將簪子手在一個草綠絲絨盒子內(nèi)，捧著往外走，邊走邊嘀咕：“明明前兒還喜歡得跟什么似的，現(xiàn)在是賣就賣，倒像是讓誰給得罪了似的?！?br/>
    “你嘀咕什么？”

    “沒、沒……”

    紅藥忙閉緊嘴巴，一溜煙出去了。

    鄭丹盈望著空蕩蕩的桌面，想起兩日前碰到周寶嬰拉著其弟灰溜溜逃竄時，腦后的發(fā)髻上正好簪著一支幾乎一模一樣成色的羊脂白玉簪子，連雕刻的花型都十分相似。

    不由地有些不舒服。

    敢情這某人連送個禮物都興搞批發(f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