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詭異地沉寂下來。
方童子見事不對,為了防止事態(tài)越演越烈,先悄悄擎著攪屎棍修羅傘退下了。
房門敞開的屋內,背對天井的沈煉憤怒地瞪著謝山姿,被別在龍角間的地瓜隨著呼吸可笑地顫動。
然而謝山姿卻完全笑不出來,他從塌上下來,以極不符合凌霜君身份的姿勢蹲著,與氣得齜出尖利牙齒的沈煉平視。
“她是來找你的?!敝x山姿撇清關系道,他伸出手想抱起沈煉。
沈煉怒氣微微收了些,但依然一爪揮開了謝山姿的手指:“找我的?”
仔細端詳塌下小銀龍的蘇故,適時地傾身過來,開口喚了句:“謝朓哥哥?”
聽見謝朓兩字,原本已經松懈許多的沈煉再次變得警惕起來,他定定看了兩眼相貌柔媚妖艷的蘇故,而后萬分肯定地反駁道:“我不是你哥哥,你長得跟我不像。”
“而且我不叫謝朓,”沈煉認真道,“我叫沈煉?!?br/>
聞言,蘇故驚疑不定地看了眼謝山姿,后者朝她微不可見地略撇了下頭。
收到示意,蘇故暫且按下疑惑,順著沈煉的意思從善如流地改口道:“沈煉哥哥。”
頓了頓,蘇故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小狐貍蘇故?!?br/>
“蘇故是誰?”沈煉茫然反問。
“是……”蘇故見沈煉全然不知的神情不似作偽,不由強笑了下,“是沈煉的妹妹?!?br/>
用藤黃豎瞳奇怪地瞅了眼蘇故,沈煉盡管心里對這個漂亮女人的堅持十分不理解,但還是耐心地糾正道:“我不是你哥哥,你不要亂喊?!?br/>
說著,沈煉又看了看謝山姿,嘴里補充道:“扇子也不是你哥哥?!?br/>
蘇故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謝山姿怕她又說出什么不該說的,索性抬指彈出個不言術。
蘇故驟不及防,當場被靈術擊中,變成了只會干瞪眼不能說話的木頭美人。
謝山姿鎮(zhèn)定自若地收回手,順便強行把沈煉從地面抱上了案幾。
不情不愿地倚靠著謝山姿的虎口,沈煉強調道:“她真的不是我妹妹。”
“我知道,”捏著沈煉的小爪子,謝山姿應了聲,“她其實是來找我治病的狐修?!?br/>
因為受到欺騙而氣鼓鼓的沈煉,聽到后半句立馬被轉移了注意力:“她生病了?是那種見誰都喊哥哥的病嗎?”
頂著蘇故“快解釋清楚”的視線,謝山姿面不改色地承認了。
被生病的蘇故:“……”
蘇故拼命地手舞足蹈,試圖表達出“我沒病”的意思。
奈何沈煉先入為主,已經信了謝山姿的話,于是惋惜地感嘆道:“那真是太可憐了,這么漂亮的姑娘,卻得了個傻子病?!?br/>
蘇故動作一僵,整個人都呆住了。
沈煉心中的石頭卻完全放了下來,認為以謝山姿的眼光,斷不可和個傻子姑娘有什么不能見人的牽扯。
“哦對了,”終于想起了龍角間的地瓜,沈煉抬高爪子,小心將其取了下來,“這個給你吃?!?br/>
辟谷千把年之久的凌霜君謝山姿,看著面前的半個地瓜,聯想到方才沈煉進門后那個氣勢驚人的屁,不由沉默了。
“甜甜的,”見謝山姿不接,沈煉把地瓜又往他嘴邊送了送,“可好吃了?!?br/>
面對沈煉澄澈如水的豎瞳,謝山姿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張開嘴,把地瓜連皮帶肉地吃干凈了。
“好吃嗎?”等謝山姿吃完,沈煉立即滿懷期待地問了。
努力忽視掉嘴里的焦味,謝山姿言不由衷地夸贊道:“很甜?!?br/>
沈煉愉悅地瞇起眼睛,頗為贊同地用力點了下頭:“我也覺得好吃!”
見狀,對面的蘇故忽然覺得有點沒眼再看下去了。
而解決喂地瓜大事的沈煉,看著識海里的魔元字跡,總算想起了正事:“扇子,你知道岑致的下落嗎?”
“落霞宗的人讓你來問的?”謝山姿語氣平和地問道。他不動聲色地斂下眼皮,遮掩住眼底不自覺流露的紅光。
沈煉現在已然忘卻所有的人心險惡,對陌生人毫不設防,有的只是一派純粹的懵懂純真,宛如初生幼兒。
如果有人不長眼,想因此利用他,無異于動了謝山姿的逆鱗。
像上次那樣傷到元嬰的事情,謝山姿絕對不允許再出現第二次。
沈煉沒聽出謝山姿話的異樣,他老老實實地讓謝山姿擦著黑漆漆的小爪子,嘴里道:“是那個給我地瓜的小姑娘讓我?guī)兔??!?br/>
謝山姿應了聲,示意知道了。他擦完沈煉的爪子,開始擦拭龍角:“你告訴她,岑致一時半會死不了,讓她放寬心。”
“嗯?!笔苋怂械纳驘捁怨渣c了下頭,靈敏地跳下了案幾,“那我去啦?!?br/>
“等等,”謝山姿叫住沈煉,“你讓孟然和你一起去?!?br/>
話音還沒落地,修羅傘就從屋外探出傘沿:“喊我嗎?”
一時不察,就被修羅傘掙脫的方童子:“……”
沈煉跑向修羅傘:“是啦,哎你低一點,讓我跳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傘面,沈煉找了個舒適姿勢趴著,然后跟謝山姿揮了揮小爪子:“扇子,我們走啦?!?br/>
吵吵鬧鬧的聲音,隨著黑色油布傘的身影一同遠去。屋里少了沈煉的存在,好似陡然間清寂下來。
“他喊你扇子?”終于被解開不言術,蘇故望著沈煉離去的背影,問謝山姿道:“你沒告訴他你名字的來源?”
事實上,對于這個問題,蘇故內心早有答案了。
——沈煉如果懂謝山姿名字的含義,絕無可能稱呼他為“扇子”。
謝山姿漫不經心地嗯了聲,道:“等他日后元神齊全,記憶恢復,就會知道我是誰了?!?br/>
“你這樣……”蘇故停頓片刻,才接著道:“不苦嗎?”
“苦?”謝山姿撩起眼皮,眼尾余光斜斜掃了眼蘇故,“苦什么?”
拿起方才藏起來的酒壇,謝山姿隨手拍開壇封,給蘇故倒了碗酒:“等他是我心甘情愿,愛他是我心甘情愿,我自己選擇的獨行路,本就與他無關,又何苦之有?”
蘇故端起酒碗,卻并不和謝山姿碰杯:“我比不上你,我只會越來越患得患失,控制不住地想要索取更多?!?br/>
“你我不同,你是妖修?!敝x山姿隨口道,就此岔開了話題,“往后不要再提你是沈煉的妹妹?!?br/>
“當年參與布置滅神陣的人都知道,菩提樹的九尾狐蘇故,只有一位兄長?!?br/>
“沈煉現在元神未齊,我不想生出什么意外?!敝x山姿不輕不重地訓道。
蘇故苦笑了下:“是我情不自禁,疏忽了。”
放下酒碗,蘇故記起來意,問道:“你特地傳訊給我,便是為了沈煉的事?”
千年前,兩人初次見面,謝山姿就曾經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貿然見面,以免引起那些人的懷疑。
眼下謝朓重生為沈煉歸來,的確是件值得慶賀的大事,但同時也誠如謝山姿所言,沈煉目前不適合引起過多關注,尤其是不能和蘇故扯上關系。
聽懂蘇故話里的意思,謝山姿皺了下眉頭:“不是你收到方童子的消息,特地過來?”
“和你說了多少次,方童子不是我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我同他根本沒有聯系——”蘇故有些無可奈何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謝山姿沒有傳訊給蘇故,蘇故也不是收到方童子消息才趕來。
這其中包含的意味,足夠令蘇故不寒而栗。
“那些人對我們起疑了?!痹S久,蘇故輕聲道。
謝山姿把酒碗放回案幾,一針見血指出了關鍵問題所在:“你是親耳聽到傳訊石里有我的聲音,還是聽屬下呈報的消息?”
蘇故悚然一驚,后背幾乎是立竿見影地滲出了冷汗。
“不可能,青陽他是在位的妖君,他這么做能有什么好處,或許是別人蒙蔽了他……”
可惜蘇故蒼白無力的辯解,在板上釘釘的事實面前,注定徒勞無用。
作為親自提拔青陽上位的退位者,蘇故心里再清楚不過,以青陽雷厲風行的性子,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ㄕ小?br/>
“你該徹查身邊的人了。”謝山姿做了簡短的結論。
蘇故心煩意亂,當下酒也不喝了,匆匆提起裙擺就要走。
“把這個帶走?!敝x山姿擲過來只藥瓶,“混元丹,用以調養(yǎng)心脈,減少元神與肉身的分離次數?!?br/>
當年蘇故聽聞謝朓身亡,孤注一擲地闖入了九曲滅神陣,結果只撈到謝朓的道袍碎片。
除此之外,蘇故元神更是為滅神陣余威震傷,三不五時就會處于出竅立體的狀態(tài)。
穩(wěn)穩(wěn)接過藥瓶,蘇故破天荒地斂衽行了個禮:“兄長就拜托你了,請一定護他周全?!?br/>
“下次這種不言而明的廢話就別說了?!敝x山姿回應道。
蘇故笑了笑,離去不提。
沈煉傳完話回來,沒見到蘇故,也沒多問。謝山姿估摸著他十有八.九,是已經忘記蘇故的存在。
不過這樣也好,省了不少口無遮攔的麻煩。
沈煉進門后,隱隱聞到一股好聞的香氣。他繞著謝山姿嗅來嗅去地嗅了好一會兒,又滿屋子找了個遍,都沒找到香氣源頭,于是氣哼哼地竄上謝山姿肩頭。
“怎么了?”謝山姿明知故問。
沈煉擺了下尾巴,用屁股對著謝山姿的臉:“你背著我吃東西!”
謝山姿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沒有?!?br/>
“你有你就有!”沈煉猛地轉過身,布滿鱗片的嘴巴擦著謝山姿柔軟殷紅嘴唇過去。
“咦?”沈煉砸吧兩下嘴巴,又用舌尖舔了舔嘴部鱗片,然后不出意外地變得更憤怒了。
“還說沒有偷吃!我都嘗到了!你這個——”
話說到一半,沈煉突然停了下來。
藤黃豎瞳閃過茫然神色,沈煉問謝山姿:“我剛才說什么了?”
自方才被親過,心里漣漪便一直未停下的謝山姿,登時靈機一動,道:“你說讓我親你?!?br/>
謝山姿說完,忽然覺得某個部位不可言說地松快了下。
只聽見“噗呲”一聲響,一股難以言喻地氣味不由分說地侵襲了沈煉與謝山姿的鼻子。
“你放屁了?”面面相覷半晌,沈煉問謝山姿。
謝山姿:“……”
“沒有?!敝x山姿斷然否認。
“可是我沒有放屁,”沈煉苦惱地摸了摸龍角,“不是你是誰?”
謝山姿:“方童子。”
平白無故蒙冤,正在吃地瓜的方童子:“……”
方童子面無表情地把地瓜皮,別進了修羅傘的傘骨與傘面之間。
“??!什么東西!是不是蛇?”感受到軟乎乎的觸感,修羅傘當場大叫出聲。
雞飛狗跳的夜晚過去,翌日,落霞宗僅剩的四位弟子,跟在謝山姿幾人身后,再次啟程。
行了十數天的路,此時已離同落霞宗有舊怨的清虛門不遠,傅晚照等人都不約而同提高了警惕。
岑致不在,暫由元鳴山擔任了領頭。他聽著身邊方明觀氣力不濟的劇烈喘.息,稍稍猶豫了會兒,還是斗著膽子跑到了謝山姿跟前,請示道:“謝前輩,連著行了三個時辰的路,晚輩幾人實在有些撐不住了,不如停下來歇歇,恢復好精神,再接著趕路不遲?!?br/>
謝山姿停下腳步,目光從遠遠落在后頭的傅晚照常謙身上掠過,然后低頭看了眼肩上懨懨的沈煉,頷了頷首:“休息半個時辰?!?br/>
元鳴山喜不自勝地執(zhí)了個晚輩禮,跑去安排就地小憩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