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國國都姜囿城。連綿了幾日的大雪終于停了，清晨的金烏鳥布下溫暖的光暈，街市商坊在一片暖意之中重又開張。尤其是此刻的早市，人聲鼎沸，分外熱鬧。

    街道旁的國府公示木板下方突然走過來幾名甲胄軍士，干凈利落的將手中印了國君印信的一張羊皮紙貼在木板上。但凡國府有要事知會四野鄉(xiāng)民，都是通過將王書貼在公示木板上這種方式。

    周圍趕早市的一名滄國國人叫了一聲：“看，國君又有大事要告知我們了?！闭f著拉了拉身邊男人的衣袖。

    被拉的那人一臉不耐道：“大驚小怪，如今的國君，能有什么大事？”語氣滿是對當(dāng)今國君的鄙夷。

    現(xiàn)今的滄王莊祈，聽說不過十五之齡。

    主少國疑啊。

    饒是如此，仍有不少人聚集到木板下，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事。

    信步在街道上走著公良樂見此情景，幾步走上前，然而前面太多人擁擠在一起，他盡量抬頭，只看見首行的幾個字——滄肅王征列國堪輿之士書。

    滄王決定為自己修建王陵一事已在今早朝會上告知眾臣，年幼的滄王對此事甚是熱衷，甚至連國書都已經(jīng)親自起草好了。

    公良樂不禁笑了笑——“征”，如此霸氣狂妄的字眼，真是符合那個八歲繼位十歲便不顧眾臣反對向天下宣布稱王的當(dāng)今滄王的性子。

    不過還好當(dāng)時各國皆是?冉雇飫В??趺潛鬩裁揮欣砘嵴餳?隆aпЭ晌5牟墜?紗慫忱?裙?艘淮撾；??p>若說是征發(fā)隸屬國府的百工也用這個字還算合理，可既是在列國尋求堪輿之士，這封必然遍貼列國的王書，恐怕只會橫遭指責(zé)。

    他正愁找不到什么理由覲見滄王，如此便可上書一封陳明自己的看法。

    不出所料，晚間托父親陳上書簡，父親傳達(dá)了國君的意思：明日進(jìn)宮面君。

    翌日早朝散后，穿戴整齊的公良樂穿過開闊的白玉廣場，踏上三十六級白玉階，直抵背倚青天的巍巍城闕。

    而讓他奇怪的是，導(dǎo)引的內(nèi)侍并沒有帶著他去往任何正殿或偏殿，而是一路往深宮走。

    越往里走，錦瑟歌吹之音越清晰，其間還夾雜著女子的鶯啼燕語。

    甘棠宮內(nèi)四處都垂著碧紗，微風(fēng)拂過，碧紗輕擺仿若三月楊柳。而那些穿著艷麗裸露的舞姬們腰肢輕擺，隨著樂曲甩袖折腰。

    被舞姬們圍在正中央的是一個身著玄色衣衫的少年，公良樂進(jìn)去的時候，恰好看到他斜腰抬腿，另一只腿支撐著與地面成一線水平的全身，右手向前伸出，拿著一只酒爵。

    那樣仿若要乘風(fēng)歸去的姿勢。

    明明處在人群中央，笑得放肆張揚(yáng)，卻渾身都散發(fā)著一股刻骨的寂寞。

    公良樂在進(jìn)宮之前，在姜囿各處的茶肆聽到過許多關(guān)于這個少年君王的傳聞。有人說他乖戾桀驁，有人說他反復(fù)無常，有人說他懦弱無能，卻唯獨(dú)沒有說過，他孤獨(dú)落寞。

    “都滾出去！”少年忽然收了動作，將酒爵砸在地上，大聲道。

    沒有人有半點(diǎn)驚訝或遲疑，所有的樂師、舞女、內(nèi)侍、宮娥在片刻之間退得干干凈凈，喧鬧的宮殿寂靜如同墳?zāi)梗皇１碳嗠S風(fēng)輕擺。

    公良樂考慮了片刻，躬身下拜：“庶民公良樂，參見我王?！?br/>
    那邊半晌沒有動靜，他正疑惑，就聽見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向著他走過來。

    隨著莊祈的腳步聲靠近的，還有濃烈的酒香。

    越近，那張昔日熟悉的臉就越清晰，那個純真若孩童的少年，原來竟是滄國那個有名無實(shí)的君王，莊祈。

    前面的路莊祈一直走得很穩(wěn)，到了公良樂面前時，他卻突然一個踉蹌，就那樣摔向?qū)Ψ健９紭冯S機(jī)應(yīng)變，居然張開手臂將他接住了。

    他正尷尬的想退后一步，莊祈卻雙手一收，將他緊緊抱住，低低的道：“你回來啦?！?br/>
    公良樂疑惑不解。王宮又不是他的家，何以要用“回來”這個字眼。

    “這幾年你到哪里去了？”莊祈的聲音里透露出無限的委屈和悲凄，“為什么要丟下我一個人？你知不知道我很怕一個人的？”

    公良樂感覺到自己的胸前一片溫溫濕意，不會是他流的淚吧？

    “母后，我好想你?！?br/>
    猶記得，年幼時曾隨父親進(jìn)宮，見過滄王一次。那時是慧文太后的生辰，而年僅六歲的莊祈在宴會上到處捉弄大臣，看見慧文太后皺眉便乖乖的收斂，下一刻卻又因?yàn)樗粋€贊許的笑容歡天喜地，和普通的孩子沒有兩樣。

    可是，慧文后在滄王八歲那年，就因?yàn)橐粓雠炎兌攀懒?。而那個頑劣的孩童，如今已成了孤獨(dú)的王者。

    原來如此啊，原來如此。不過是一個年少失怙、孤立無援的孩子。

    公良樂便輕輕拍著少年的背，柔聲哄道：“沒事的，還有我在?！?br/>
    那樣一句普通的話，在空蕩蕩是大殿里靜靜彌散開來，像是母親溫柔的手一般撫著少年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心。

    終于，少年啜泣出聲，潮水一般的悲傷，源源不斷的從他的哭聲里彌漫出來，布滿整個大殿。

    公良樂于兩日后被召見。

    內(nèi)侍帶著他穿過重重宮闕、亭臺樓閣、花草山水，抵達(dá)王宮林苑。還未進(jìn)門就聽見一聲震破寰宇的虎嘯。

    林苑之中，林前空地上放著一個開著門的鐵籠，而在不遠(yuǎn)處，一直斑斕猛虎用粗壯的前腿死死壓住一只小鹿，仰天長嘯一聲，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小鹿最肥嫩的后退上，剎那間鮮紅滾燙的血液迸發(fā)出來，染紅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倒地的小鹿哀鳴一聲，眼角有晶瑩淚珠滑下，終究抵不過猛虎的撕咬，四腿無力地蹬了蹬，隨即不再掙扎。

    周圍站著的內(nèi)侍侍女們都驚恐的睜大眼睛顫抖著，別過頭去，有些甚至忍不住伏地嘔吐起來。

    而坐在高臺之上的莊祈看著場中著鮮血淋漓的一幕，笑容肆意，甚至可以說是，殘忍。

    公良樂看著他在陽光下明亮的刺眼的笑容，不禁有些疑心，兩天前的那個孤單少年是否是他。

    似乎有些倦了，莊祈倚在王座上右手撐著尖尖的下巴懶懶吩咐道：“派人送黃金百鎰到成候府，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公良樂近前見禮道：“庶民公良樂，參見滄王?！?br/>
    “坐吧?！鼻f祈用眼神一指身旁坐席，又轉(zhuǎn)頭吩咐，“都下去?！?br/>
    待眾人退下，少年凝了眼看著謝恩后恭謹(jǐn)坐下的男子，唇邊帶笑道：“阿樂，又見面了?！彼θ轄N爛，肆無忌憚的似天邊少年盛大的云彩。

    公良樂一時恍然，仿佛又見到當(dāng)初那個阿祈。

    “沒想到再次相見，你成了左將軍四子，我卻是滄王。”莊祈感慨道。

    公良樂垂首答道：“我也沒有想到?！?br/>
    “你來見我，所求為何？”莊祈突然單刀直入，言語犀利，臉上卻仍是微微帶笑。

    公良樂一愣，而后細(xì)細(xì)思索起來。他天性恬淡，容易滿足，富貴名利于他不過是浮云，再者他又是上將軍之子，本就衣食無憂，又有什么好求的呢？或許只是不想靠父兄蔭蔽而已。

    “但求安身立命。”

    莊祈聽了道：“我問的是你心中所求?！?br/>
    “不知道?！惫紭反鸬玫膶?shí)話。

    少年聞言哈哈大笑：“原來你這個人這么有趣，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么有趣的人?！?br/>
    “稟告我王，成候在外求見?！眱?nèi)侍進(jìn)來稟報。

    “召?！鼻f祈一甩袖子，衣袖邊緣金線織就的菱形花紋晃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便是這樣及尋常的動作，都顯得無比雍容尊貴。

    公良樂這才看清，他今日穿了件繡著云雷紋的黑衣，六尺黑羽冠束發(fā)，左腰掛著一串玲瓏剔透的玉?，神態(tài)舉止皆顯貴氣。

    這才是堂堂的滄國之主么？

    “你先回避一下?！鼻f祈道。

    公良樂依言藏在一塊高大的山石后，剛站穩(wěn)便見一個中年人龍行虎步的走到莊祈面前行禮：“臣參見我王。”

    行禮之時，莊騫不過是頭微微低了一些，連腰都沒有彎下去。成候跋扈之態(tài)，可見一斑。

    “王叔今日怎么有空進(jìn)宮來了？請坐。”莊祈依舊滿面笑容。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來看望我王?！鼻f騫說著坐在公良樂方才坐過的竹席上，似乎是察覺了什么，突然問，“我王這里剛剛來過貴客?。俊?br/>
    “是啊?！鼻f祈笑道，“可惜貴客方才已經(jīng)走了，王叔才無緣得見啊。”

    “那可不一定，”莊騫盯著滄王的眼睛，笑著道，“這竹席都還是熱的，貴客肯定還沒走遠(yuǎn)，現(xiàn)在追出去說不定還追的上。”

    說話間一個內(nèi)侍就將茶端了上來，遞給莊祈的時候，不知怎么那碗茶突然一歪，里面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他半途，倒是沒有弄臟他的衣袍。

    莊祈霍然起身，怒道：“笨手笨腳的東西，連端茶遞水都做不好，要你何用？來人，拖出去斬了！”

    兩名侍衛(wèi)離開應(yīng)聲而來，將那內(nèi)侍強(qiáng)行帶走。經(jīng)過成候身邊的時候，內(nèi)侍哀求的看著他，莊騫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確實(shí)無用，該斬?！?br/>
    那內(nèi)侍立刻面如死灰的被拖走了。

    莊祈重新坐下，恢復(fù)了方才的笑容，道：“王叔，我聽說頡國是個不錯的地方，便想去那玩一玩，你意下如何？”

    “上次我王拋下國政獨(dú)自去了頡國一月之久，我王難道還沒有玩夠嗎？”莊騫反問，眼里精芒四射。

    “那不一樣，王叔也說了上次我是獨(dú)自一人，此次我要帶扈從儀駕，以彰顯我國威勢。”莊祈絲毫不以為忤，言笑晏晏。

    “我王身為一國之主，當(dāng)處處以國事為重，怎么拋下自己的國家，跑到別國去？”莊騫面帶不悅，仿佛真的是一個心系國家的忠臣。

    “國事不是有王叔在么？有王叔在，我絕對放心?！?br/>
    “那也不行！”莊騫異常堅決，“家有千金，坐不垂堂。我王身份尊貴，您一人的安危關(guān)系著所以滄國百姓的安危，怎可隨便去我國以外的地方。”

    “王叔說得有理，我也怕去的路上遇上劫匪惡徒?！鼻f祈低頭思慮，突然眼睛一亮，看著莊騫道，“既然如此，那王叔就代我去一趟頡國吧?！?br/>
    “這……”成候顯然沒料到莊祈會突然想出這個主意。

    “就這么定了，我實(shí)在是非常想看看頡國到底是什么樣子的，還請王叔千萬不要推辭?！?br/>
    躲在山石后看清一切的公良樂想，看來這個滄王，真的不是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昏庸。

    滄國國都姜囿城。連綿了幾日的大雪終于停了，清晨的金烏鳥布下溫暖的光暈，街市商坊在一片暖意之中重又開張。尤其是此刻的早市，人聲鼎沸，分外熱鬧。

    街道旁的國府公示木板下方突然走過來幾名甲胄軍士，干凈利落的將手中印了國君印信的一張羊皮紙貼在木板上。但凡國府有要事知會四野鄉(xiāng)民，都是通過將王書貼在公示木板上這種方式。

    周圍趕早市的一名滄國國人叫了一聲：“看，國君又有大事要告知我們了?！闭f著拉了拉身邊男人的衣袖。

    被拉的那人一臉不耐道：“大驚小怪，如今的國君，能有什么大事？”語氣滿是對當(dāng)今國君的鄙夷。

    現(xiàn)今的滄王莊祈，聽說不過十五之齡。

    主少國疑啊。

    饒是如此，仍有不少人聚集到木板下，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事。

    信步在街道上走著公良樂見此情景，幾步走上前，然而前面太多人擁擠在一起，他盡量抬頭，只看見首行的幾個字——滄肅王征列國堪輿之士書。

    滄王決定為自己修建王陵一事已在今早朝會上告知眾臣，年幼的滄王對此事甚是熱衷，甚至連國書都已經(jīng)親自起草好了。

    公良樂不禁笑了笑——“征”，如此霸氣狂妄的字眼，真是符合那個八歲繼位十歲便不顧眾臣反對向天下宣布稱王的當(dāng)今滄王的性子。

    不過還好當(dāng)時各國皆是?冉雇飫В??趺潛鬩裁揮欣砘嵴餳?隆aпЭ晌5牟墜?紗慫忱?裙?艘淮撾；??p>若說是征發(fā)隸屬國府的百工也用這個字還算合理，可既是在列國尋求堪輿之士，這封必然遍貼列國的王書，恐怕只會橫遭指責(zé)。

    他正愁找不到什么理由覲見滄王，如此便可上書一封陳明自己的看法。

    不出所料，晚間托父親陳上書簡，父親傳達(dá)了國君的意思：明日進(jìn)宮面君。

    翌日早朝散后，穿戴整齊的公良樂穿過開闊的白玉廣場，踏上三十六級白玉階，直抵背倚青天的巍巍城闕。

    而讓他奇怪的是，導(dǎo)引的內(nèi)侍并沒有帶著他去往任何正殿或偏殿，而是一路往深宮走。

    越往里走，錦瑟歌吹之音越清晰，其間還夾雜著女子的鶯啼燕語。

    甘棠宮內(nèi)四處都垂著碧紗，微風(fēng)拂過，碧紗輕擺仿若三月楊柳。而那些穿著艷麗裸露的舞姬們腰肢輕擺，隨著樂曲甩袖折腰。

    被舞姬們圍在正中央的是一個身著玄色衣衫的少年，公良樂進(jìn)去的時候，恰好看到他斜腰抬腿，另一只腿支撐著與地面成一線水平的全身，右手向前伸出，拿著一只酒爵。

    那樣仿若要乘風(fēng)歸去的姿勢。

    明明處在人群中央，笑得放肆張揚(yáng)，卻渾身都散發(fā)著一股刻骨的寂寞。

    公良樂在進(jìn)宮之前，在姜囿各處的茶肆聽到過許多關(guān)于這個少年君王的傳聞。有人說他乖戾桀驁，有人說他反復(fù)無常，有人說他懦弱無能，卻唯獨(dú)沒有說過，他孤獨(dú)落寞。

    “都滾出去！”少年忽然收了動作，將酒爵砸在地上，大聲道。

    沒有人有半點(diǎn)驚訝或遲疑，所有的樂師、舞女、內(nèi)侍、宮娥在片刻之間退得干干凈凈，喧鬧的宮殿寂靜如同墳?zāi)?，只剩碧紗隨風(fēng)輕擺。

    公良樂考慮了片刻，躬身下拜：“庶民公良樂，參見我王?！?br/>
    那邊半晌沒有動靜，他正疑惑，就聽見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向著他走過來。

    隨著莊祈的腳步聲靠近的，還有濃烈的酒香。

    越近，那張昔日熟悉的臉就越清晰，那個純真若孩童的少年，原來竟是滄國那個有名無實(shí)的君王，莊祈。

    前面的路莊祈一直走得很穩(wěn)，到了公良樂面前時，他卻突然一個踉蹌，就那樣摔向?qū)Ψ?。公良樂隨機(jī)應(yīng)變，居然張開手臂將他接住了。

    他正尷尬的想退后一步，莊祈卻雙手一收，將他緊緊抱住，低低的道：“你回來啦?！?br/>
    公良樂疑惑不解。王宮又不是他的家，何以要用“回來”這個字眼。

    “這幾年你到哪里去了？”莊祈的聲音里透露出無限的委屈和悲凄，“為什么要丟下我一個人？你知不知道我很怕一個人的？”

    公良樂感覺到自己的胸前一片溫溫濕意，不會是他流的淚吧？

    “母后，我好想你。”

    猶記得，年幼時曾隨父親進(jìn)宮，見過滄王一次。那時是慧文太后的生辰，而年僅六歲的莊祈在宴會上到處捉弄大臣，看見慧文太后皺眉便乖乖的收斂，下一刻卻又因?yàn)樗粋€贊許的笑容歡天喜地，和普通的孩子沒有兩樣。

    可是，慧文后在滄王八歲那年，就因?yàn)橐粓雠炎兌攀懒?。而那個頑劣的孩童，如今已成了孤獨(dú)的王者。

    原來如此啊，原來如此。不過是一個年少失怙、孤立無援的孩子。

    公良樂便輕輕拍著少年的背，柔聲哄道：“沒事的，還有我在?！?br/>
    那樣一句普通的話，在空蕩蕩是大殿里靜靜彌散開來，像是母親溫柔的手一般撫著少年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心。

    終于，少年啜泣出聲，潮水一般的悲傷，源源不斷的從他的哭聲里彌漫出來，布滿整個大殿。

    公良樂于兩日后被召見。

    內(nèi)侍帶著他穿過重重宮闕、亭臺樓閣、花草山水，抵達(dá)王宮林苑。還未進(jìn)門就聽見一聲震破寰宇的虎嘯。

    林苑之中，林前空地上放著一個開著門的鐵籠，而在不遠(yuǎn)處，一直斑斕猛虎用粗壯的前腿死死壓住一只小鹿，仰天長嘯一聲，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小鹿最肥嫩的后退上，剎那間鮮紅滾燙的血液迸發(fā)出來，染紅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倒地的小鹿哀鳴一聲，眼角有晶瑩淚珠滑下，終究抵不過猛虎的撕咬，四腿無力地蹬了蹬，隨即不再掙扎。

    周圍站著的內(nèi)侍侍女們都驚恐的睜大眼睛顫抖著，別過頭去，有些甚至忍不住伏地嘔吐起來。

    而坐在高臺之上的莊祈看著場中著鮮血淋漓的一幕，笑容肆意，甚至可以說是，殘忍。

    公良樂看著他在陽光下明亮的刺眼的笑容，不禁有些疑心，兩天前的那個孤單少年是否是他。

    似乎有些倦了，莊祈倚在王座上右手撐著尖尖的下巴懶懶吩咐道：“派人送黃金百鎰到成候府，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公良樂近前見禮道：“庶民公良樂，參見滄王?！?br/>
    “坐吧?！鼻f祈用眼神一指身旁坐席，又轉(zhuǎn)頭吩咐，“都下去?！?br/>
    待眾人退下，少年凝了眼看著謝恩后恭謹(jǐn)坐下的男子，唇邊帶笑道：“阿樂，又見面了?！彼θ轄N爛，肆無忌憚的似天邊少年盛大的云彩。

    公良樂一時恍然，仿佛又見到當(dāng)初那個阿祈。

    “沒想到再次相見，你成了左將軍四子，我卻是滄王?！鼻f祈感慨道。

    公良樂垂首答道：“我也沒有想到?！?br/>
    “你來見我，所求為何？”莊祈突然單刀直入，言語犀利，臉上卻仍是微微帶笑。

    公良樂一愣，而后細(xì)細(xì)思索起來。他天性恬淡，容易滿足，富貴名利于他不過是浮云，再者他又是上將軍之子，本就衣食無憂，又有什么好求的呢？或許只是不想靠父兄蔭蔽而已。

    “但求安身立命?！?br/>
    莊祈聽了道：“我問的是你心中所求。”

    “不知道?！惫紭反鸬玫膶?shí)話。

    少年聞言哈哈大笑：“原來你這個人這么有趣，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么有趣的人?！?br/>
    “稟告我王，成候在外求見。”內(nèi)侍進(jìn)來稟報。

    “召?！鼻f祈一甩袖子，衣袖邊緣金線織就的菱形花紋晃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便是這樣及尋常的動作，都顯得無比雍容尊貴。

    公良樂這才看清，他今日穿了件繡著云雷紋的黑衣，六尺黑羽冠束發(fā)，左腰掛著一串玲瓏剔透的玉?，神態(tài)舉止皆顯貴氣。

    這才是堂堂的滄國之主么？

    “你先回避一下?！鼻f祈道。

    公良樂依言藏在一塊高大的山石后，剛站穩(wěn)便見一個中年人龍行虎步的走到莊祈面前行禮：“臣參見我王。”

    行禮之時，莊騫不過是頭微微低了一些，連腰都沒有彎下去。成候跋扈之態(tài)，可見一斑。

    “王叔今日怎么有空進(jìn)宮來了？請坐?！鼻f祈依舊滿面笑容。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來看望我王?！鼻f騫說著坐在公良樂方才坐過的竹席上，似乎是察覺了什么，突然問，“我王這里剛剛來過貴客??？”

    “是啊。”莊祈笑道，“可惜貴客方才已經(jīng)走了，王叔才無緣得見啊。”

    “那可不一定，”莊騫盯著滄王的眼睛，笑著道，“這竹席都還是熱的，貴客肯定還沒走遠(yuǎn)，現(xiàn)在追出去說不定還追的上?！?br/>
    說話間一個內(nèi)侍就將茶端了上來，遞給莊祈的時候，不知怎么那碗茶突然一歪，里面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他半途，倒是沒有弄臟他的衣袍。

    莊祈霍然起身，怒道：“笨手笨腳的東西，連端茶遞水都做不好，要你何用？來人，拖出去斬了！”

    兩名侍衛(wèi)離開應(yīng)聲而來，將那內(nèi)侍強(qiáng)行帶走。經(jīng)過成候身邊的時候，內(nèi)侍哀求的看著他，莊騫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確實(shí)無用，該斬?！?br/>
    那內(nèi)侍立刻面如死灰的被拖走了。

    莊祈重新坐下，恢復(fù)了方才的笑容，道：“王叔，我聽說頡國是個不錯的地方，便想去那玩一玩，你意下如何？”

    “上次我王拋下國政獨(dú)自去了頡國一月之久，我王難道還沒有玩夠嗎？”莊騫反問，眼里精芒四射。

    “那不一樣，王叔也說了上次我是獨(dú)自一人，此次我要帶扈從儀駕，以彰顯我國威勢。”莊祈絲毫不以為忤，言笑晏晏。

    “我王身為一國之主，當(dāng)處處以國事為重，怎么拋下自己的國家，跑到別國去？”莊騫面帶不悅，仿佛真的是一個心系國家的忠臣。

    “國事不是有王叔在么？有王叔在，我絕對放心?！?br/>
    “那也不行！”莊騫異常堅決，“家有千金，坐不垂堂。我王身份尊貴，您一人的安危關(guān)系著所以滄國百姓的安危，怎可隨便去我國以外的地方。”

    “王叔說得有理，我也怕去的路上遇上劫匪惡徒。”莊祈低頭思慮，突然眼睛一亮，看著莊騫道，“既然如此，那王叔就代我去一趟頡國吧?！?br/>
    “這……”成候顯然沒料到莊祈會突然想出這個主意。

    “就這么定了，我實(shí)在是非常想看看頡國到底是什么樣子的，還請王叔千萬不要推辭。”

    躲在山石后看清一切的公良樂想，看來這個滄王，真的不是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昏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