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光頭是做農(nóng)活的好手，他一邊揮動鋤頭，一邊默默地聽著兩位老師聊天。在三人努力下，山頂上被挖出一個大坑。馬光頭看著新成果，道:“侯老師能干，難怪會被秋云老師看上?！?br/>
聽到秋云兩個字，想著秋云的模樣，趙海心里就感覺一陣刺痛，他甩了甩長發(fā)，習慣性地冷笑道:“貧賤夫妻百事哀，不管哪一個女人嫁給村小老師都不會幸福，侯海洋開荒種果樹本身就是教育界的悲哀?！?br/>
馬光頭拿過大瓷杯喝了一大口開水，道:“老趙是悲觀主義，我是民辦教師都沒有悲觀，能夠轉(zhuǎn)正這輩子就知足了?！?br/>
趙海哼了一聲，不屑于和馬光頭多說。
十一點，馬光頭有事要走。侯海洋挽留道:“馬老師，中午一起吃飯，和趙老師喝兩杯?！瘪R光頭看了趙海一眼，道:“趙老師現(xiàn)在是酒罐，逢酒就醉，我下午還有事情，不敢和他喝酒，回家吃起安逸?！焙詈Ｑ蟮?“桶里有兩條魚，拿回去下酒。”
馬光頭幫助挖了幾個小時的大坑，拿著尖頭魚比平時理直氣壯，走起田坎路來也就雄赳赳氣昂昂?；氐郊?，婆娘看到手里的魚，道:“你咋子好意思又找侯老師要魚。”馬光頭搖頭晃腦地道:“我和趙海幫侯海洋在旱坡上種地，這是勞動所得，晚上用來紅燒，下酒。”馬光頭婆娘瞪著眼，道:“吃個狗屁，你給劉雜皮的館子提去。”
“婆娘，你還是準我吃一回尖頭魚，上一次都是去年吃的，想起就流口水?！?br/>
馬光頭婆娘訓斥道:“你還想不想轉(zhuǎn)正，今年的指標不多，這一袋子廣柑，還有兩條魚，給劉清德提去，他在學校說話管用?！?br/>
為了民轉(zhuǎn)公指標，馬光頭咽下口水，左手提魚，右手提廣柑，直奔新鄉(xiāng)館子。劉清德果然還在那里，他看到馬光頭過來，笑臉消失，臉色難看起來。馬光頭不知道劉清德為什么不高興，他假裝沒有看見這個表情，面帶討好的笑容，道:“這是我家里的廣柑，最甜那株樹上的，劉校長嘗嘗?！?br/>
劉清德是一副面無表情的表情。
馬光頭略為尷尬，賠笑道:“這是尖頭魚，弄到兩條?！?br/>
劉清德這才說話:“在冬天還t能弄到尖頭魚，馬光頭也算有本事?！?br/>
聽到劉清德說話，馬光頭這才松了一口氣，誰知劉清德臉色瞬間又收緊，瞪著馬光頭，道:“你是牛背舵小學的負責人，怎么能看著小學的地被人非法占用而不向?qū)W校報告?而且，還幫著非法占地的侯海洋干活。”說到這里，他換了一種語重心長兼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老馬，你是老同志了，把侯海洋放在牛背碗，就是借著老同志的經(jīng)驗帶一帶新老師。誰知你是右傾投降機會主義，放棄了領(lǐng)導權(quán)，被侯海洋這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伙子牽著鼻子走，讓校領(lǐng)導班子太失望了。”
馬光頭臉上一陣青一陣黑，幾次想開口辯解，沒有說出口。
“你應該主動站出來，向分管小學的校領(lǐng)導作一次匯報?！眲⑶宓抡Z氣緩了緩，臉上終于露出點笑意，道，“教辦老張隔些天要滿五十，他不在餐館辦酒，就請了我們幾個老同志在家里吃飯。你不要給其他老師說，悄悄地過來，我和你一起去，抽時間將你的事情講一講?！?br/>
馬光頭激動起來，抓住劉清德的手，道:“劉校長，我老馬別的本事沒有，最大的長處是忠心，我辦事，你絕對放心?！?br/>
離開了新鄉(xiāng)餐館，馬光頭渾身的熱量被冷風吹過以后慢慢消失了，侯海洋是個刺頭，與馬蠻子打得火熱，一得罪了這個小伙子后患無窮.可是劉清德是新鄉(xiāng)學校的土霸王，不依靠他，民轉(zhuǎn)公的事情就很渺茫.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從來沒有說過侯海洋修圍墻占了小學土地的事情，那是誰在劉清德面前說這事，肯定是老吳。這個白眼狼，為了民轉(zhuǎn)公怎么能做告密者?！?br/>
在牛背陀小學，吳白眼和馬光頭是民轉(zhuǎn)公的競爭者，兩人條件差不多，各人都有各人的門道，想到吳白眼滿臉皺紋的臉，馬光頭的心一下就抽緊一了。
“我不去找王勤匯報，吳白眼也要去匯報，到時我就被動了。
“侯海洋確實占了學校的地，我只是如實反應，這就不算是背后打小報告。侯海洋這個小伙子對我不薄，給了我不少尖頭魚，還幫著學校搞好了與馬蠻子的關(guān)系，功不可沒，我把他的事向?qū)W校報告，這種做法不地道。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都這么大的年齡了，這一次轉(zhuǎn)正若是沒有搞成，下一回恐怕就難上加難了?！?br/>
馬光頭心念百轉(zhuǎn)，舉棋不定，他站了很久，終于一咬牙，朝王勤家里走去。
從王勤家里出來，馬光頭又喜又憂，喜的是從王勤處聽到了有可能民轉(zhuǎn)公的好消息，憂的是王勤對侯海洋占學校地的行為很生氣。
下午，新鄉(xiāng)學校的三個校長碰了頭，代友明頭發(fā)打了發(fā)膠，梳得油光水滑，比平常精神了許多?？吹竭@個發(fā)型，王勤便知道他要到教育局開大會，就問:“代校長要開教育工作會?”
人是個樁樁，全靠衣裝，新鄉(xiāng)學校雖然是合兄里的學校，更要注意形象，否則真要被別人當成鄉(xiāng)巴佬。”代友明拉了拉衣角.讓照色的棉衣看上去挺一些，他話鋒一轉(zhuǎn)，道，“今天讓王校長和劉校長過來聚一聚，有幾個事情要商t，第一件事情是關(guān)于侯海洋占了學校土地之事。我們新鄉(xiāng)學校自成立以來，開天辟地出現(xiàn)了這種事.侯海洋這個年輕人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劉清德最恨侯海洋，等到代友明話音剛落下就添了一把火:“找來數(shù)一數(shù)侯海洋做了些什么事，第一件事就是看黃色錄像，第二件事情是打架斗毆，第三件事情長期不來學校開會，無組織無紀律，第四件事情是怪占學校資產(chǎn).這個人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他真以為新鄉(xiāng)學校的領(lǐng)導集體軟弱可欺?!”
王勤對牛背陀小學很熟悉，平心而論，侯海洋占了這么一點地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劉清德偏風點火又上綱上線，此事就變成一件侵占學校資產(chǎn)的大事。
代友明道:‘王校長，你分管小學，這事麻煩你去調(diào)查此事。年輕人嘛，都會犯錯誤，只要改正就好?！?br/>
劉清德皮笑肉不笑，“王校長威信高，她出面肯定就沒有什么問題，就不用給教辦報告，免得顯得學校領(lǐng)導集體無能?！?br/>
王勤原本不想多說，聽到劉清德之語，道:“我沒有管過后勤，侯海洋是否占了地界只有管后勤的才知道。劉校長一直管后勤，學校財產(chǎn)都裝在肚子里，處理這些事情你最有經(jīng)驗，也是你的職責，我建議還是由劉校長去處理。”
劉清德道:“我沒有聯(lián)系牛背陀，若是我聯(lián)系牛背陀，肯定義不容辭去處理?！?br/>
兩人隨即斗起嘴來，代友明咳嗽兩聲，道:“今天事情還多，你們就別爭了，先由王校長調(diào)查，提出處理意見，我們再研究。”
按照學校分工，王勤聯(lián)系牛背碗小學，她確實沒有正當理由拒絕校長代友明的提議，若是拒絕，第一不符合組織原則，第二會將代友明更加徹底地推向劉清德。
散會以后，王勤在家里匆匆吃了幾口飯，前往牛背陀小學。走到田坎處時，天已黃昏，隔著老遠就能看到牛背陀小學里孤零零的燈光，走到學校門口，里面?zhèn)鞒鰜韯澣?。侯海洋、趙海、馬蠻子以及馬蠻子請來的親戚聚在堂屋里，舉著手劃拳，興致正高。王勤站在黑暗中，聽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早上，王勤一大早就來到牛背陀小學。侯海洋穿了一件背心，站在院中擦身體。臉盆里的熱水和身體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就如從山洞里出來帶著妖風的山怪。圍墻外的樹林被風吹動，發(fā)出嘩嘩的聲音，這讓王勤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
“王校長，請進。”在新鄉(xiāng)學校領(lǐng)導中，侯海洋對王勤印象最好，見到門口的王勤，趕緊客氣地招呼。
王勤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道:“快點把衣服穿上，牛背碗的山風大?！?br/>
侯海洋道:“沒事，我還熱得很。”
王勤將話題自然而然引了過來:。你是在鍛煉還是勞動，聽說你承包了牛背碗村的旱坡?”
“工資沒有發(fā)齊，我就搞點副業(yè)，不給學校增添麻煩?！焙詈Ｑ蟀迪氲?，“是誰的嘴巴這么快，將這事捅到了學校?”他此時打定主意離開學校，租旱坡的目的不是種樹搞副業(yè)而是保住溶洞。在他眼里，新鄉(xiāng)校領(lǐng)導已經(jīng)失去了威權(quán)，他不懼校長們的指責。
王勤道:“牛背陀四個老師，你是最年輕的公辦教師，講課水平最高，學校希望你能把牛背陀小學的教學質(zhì)量抓起來。”她注意觀察著侯海洋的表情，見其不說話，便繼續(xù)深人道:“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到教學上，出了教學成果，就可以回到中心學校，中心小學校應該在不久就會獨立，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教學骨千。”
若是沒有姐姐和姐夫作為對照，侯海洋或許還會被王勤的蛋糕吸引，此時他去意已定，回中心小學的大蛋糕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侯海洋沒有正面回應，道:“王校長，屋里坐?！?br/>
在牛背花小學，原教室宿舍有好幾間屋子，侯海洋將客廳、寢室和廚房全部按功能分開了?？蛷d陳設簡單，但是很干凈，桌上、地板上都沒有灰塵。在墻上還掛著一幅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guān)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這幅字是清代小說家蒲松齡撰寫的讀書聯(lián)，很符合侯海洋目前的境遇。整幅字用草書寫成，一氣呵成，很有氣勢。王勤站在條幅前欣賞了一會兒，道:“小侯書法當真不錯，在新鄉(xiāng)沒有人比得上?！?br/>
侯海洋謙虛道:“胡亂畫兩筆?！彼o王勤泡了一杯水，放了些從馬蠻子家里抓來的野茶。
王勤是很感性的女人，看見整潔的房間以及很有書香味道的書法，胸中的憤怒不知不覺淡了些，言語間更加緩和。問了問牛背陀小學的近況，再把話題帶人了主題:“小侯老師，我聽說你租了村里的早坡，修了圍墻，圍墻占了學校的土地?”
侯海洋道:“我是修了圍墻，和村社以及馬蠻子都簽了協(xié)議?！?br/>
“那你帶我看看，是不是占了學校的地?！?br/>
“據(jù)村社說，這是他們的地。我把馬蠻子叫來，他最清楚這里的田土情況?！?br/>
“小侯老師，暫時別叫馬蠻子，我們先去看?！?br/>
當初修建牛背陀小學，一是為了給牛背陀村的小孩子們建一個就近讀書的地方，二是為了完成普六任務，因此，建學校時就是簡單地指了指位置，隨后補了些手續(xù)，就算完事大吉。馬蠻子有不少田土被學校圈占了，當初給了他一些補償，又沒有一步到位，馬蠻子為此鬧了好多回。在侯海洋沒有來之前，馬光頭為了此事傷透了腦筋。
王勤聽著侯海洋介紹情況，馬上明白這種扯皮的事無法弄清楚。
圍墻位于教學樓后墻與山坡之間，磚與磚的縫隙還沒有干透，王勤臉色還是沉了下來，道:“暫且不論這是不是學校的地，你把圍墻修得距離教室這么近，嚴重影響了教室的采光，你是教師，難道意識不到這點?”
侯海洋道:“圍墻不到兩米高，影響不到教室。修了這道圍墻，毒蛇進不來，而且小娃兒也不能到溶洞去鉆，減少了危險?！?br/>
王勤擺了擺手，聲調(diào)略高:“小侯老師，不要找理由了，你作為一名人民教師，無論有什么原因也不能干損害學校利益的事情。打一個比喻，你被父母打了，心里有委屈，但是不能因為委屈就報復父母。”
侯海洋道:“我和村社反復核對過，這塊地確實是馬蠻子的，對他沒有任何補償。這與村小沒有什么關(guān)系?！?br/>
王勤臉色嚴肅，道:“你自己拆掉圍墻，這是新鄉(xiāng)學校領(lǐng)導集體的決定，作為教師，必須服從組織的決定。拆不拆，你自己看著辦?！闭f完，她轉(zhuǎn)身離去，沒有停留。
侯海洋沒有挽留王勤，也沒有追著解釋?？粗€子王勤副校長挺直著背，蹬蹬地快步離開了牛背陀學校，他嘆息一聲:“新鄉(xiāng)學校三個校領(lǐng)導，劉清德成了死對頭，如今又得罪了王勤，在這里繼續(xù)待下去，實在是沒有意思。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在新鄉(xiāng)學校他唯一的牽掛就是秋云，秋云剛剛參加了研究生考試，等到結(jié)果出來，也就是離開學校之日。
他腦中回想著王勤的話，在學校的簡易小操場里走來走去。平心而論，王勤還是值得尊重的領(lǐng)導，她的意見應該接受?？墒?，他很反感以劉清德為代表的新鄉(xiāng)領(lǐng)導集體，對領(lǐng)導集體決定的事情抱著天然抵觸。更何況溶洞里還藏著一個巨大的財富秘密。
侯海洋反思自己:“我用侵占學校空間的手段來占有這個天然溶洞，我的行為是不是真的很自私?很無恥?
我想守住財富的愿望確實自私，但是沒有損傷任何人的利益，我只是被發(fā)配到村小的小學教師，不是圣人。
“劉清德作為校長，開煤礦、做餐館，沒有人批評他，反而認為他很能干，都暗自羨慕他，我憑什么不能用智慧和運氣來獲取財富?王勤固然不錯，也不值得讓我放棄一大筆財富?！?br/>
正在思想斗爭時，馬蠻子帶著人走了進來。侯海洋將他帶到圍墻處，道:“今天學校的領(lǐng)導過來找我，說是這道圍墻占了學校的地，馬蠻子，這塊地當時到底得到賠償沒有?”
馬蠻子頓時一跳八丈高，道:“我日他媽，哪個當官的亂說，當時是房子修到哪里就賠到哪里，房子后面到山坡都沒有賠，我們可以當面對質(zhì)，多得了一分錢天打五雷轟。”
馬蠻子性子蠻橫，但是不說假話，侯海洋很信任他，道:“到時我們與學校對質(zhì)，你要拿得出證據(jù)。這個圍墻的走勢要稍為改正一下，給教室多留些采光，而且還要矮點?！?br/>
“這本來說是我的地，哪個敢來找麻煩，老子不認人?！瘪R蠻子是一根筋，或者說是一根腸子通屁股，他服了侯海洋，便不分對錯，只相信侯海洋。
侯海洋建旱坡的目的是為了在自己離開后保留溶洞的秘密，他并不想給牛背陀小學帶來不利影響，讓馬蠻子盡量將圍墻靠近旱坡，僅留五十厘米通道。這樣，圍墻和教室就近兩米五的距離，基本上維持了原來的采光格局。
馬蠻子對此不理解，嘲笑侯海洋脫了褲子打屁。
旱坡工程進展順利，新鄉(xiāng)學校沒有進一步的措施。侯海洋多數(shù)時間都泡在了早坡工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