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津的班輪上午九點開船，十幾公里的路程，梁洪他們不到七點就出發(fā)了。

    路過南京路的時候，梁洪在車上看到巡捕在路上設(shè)了哨卡，盤查可疑行人。遠遠繞開盤查點，他沒興趣到現(xiàn)場瞻仰自己的杰作，只要點爆了，他的目的也就是實現(xiàn)了。

    黃浦江邊怡和輪船公司的碼頭，兩千噸的祥生客輪?？堪哆?。這艘船有五百個客位，航速十六節(jié)，專門用來做申津航線的班輪，五天往返一趟。

    岸上，送別的親友相互依依告別，一幕幕仿佛生離死別似的。

    站在輪船甲板上，沈玥心情也被感染，情緒有些低沉。正對著她們的船下，商電局的同事們正和父親話別，難舍難分好似都是親兄弟一般。

    “嫂子，一路順風?！?br/>
    船下，有男子拱手向甲板上的沈太太做禮，沈夫人也連忙還禮。

    “虛偽！”

    沈玥聽見母親小聲嘀咕，一下子被逗樂了。那個男人她在父親公司合影照見過，商電局的庶務(wù)，據(jù)說是很勢利的，父親可沒少吃他的苦頭。

    輪船鳴響了第一聲汽笛，催促岸上的旅客盡快上船。沈玥看見一輛黃包車跑過來，從車上下來個男子，手里拎著皮箱。他怎么來了？困惑的同時，女孩禁不住還有些雀躍。

    “沈先生，原來你們坐這班客輪，真是巧了?！?br/>
    在沈銘軒詫異的眼神中，梁洪主動走過去打招呼。能不巧嗎？他可是刻意預(yù)定的船票。

    “梁老弟，你這也是去天津？”

    “正是，那邊生意上突然有些事情，需要趕過去處理?！?br/>
    兩個人邊走邊聊上了舷梯。

    “咱們回船艙。”

    沈玥剛要上前打招呼，卻被母親拉著就走。

    “媽，好歹都是熟人，而且人家還救過你女兒呢。”

    “我怕他把你吃了。”

    沈太太憤憤地說，沈玥糊涂了，那人看著不像吃人肉的兇徒呀。

    鳴過三聲汽笛之后，輪船緩緩駛離岸邊，旅客大都跑到甲板上，向岸上親友揮手作別。

    梁洪看著沈太太拉著女兒急匆匆走掉的背影，苦笑著嘆了口氣，他能看出來沈太太像防賊一樣防著他。我就是賊怎么著？轉(zhuǎn)頭看了眼甲板上的沈銘軒，自信地笑了，你們家可是打著標簽的帝黨，到時候……

    同一個周日的早晨，濟南小清河碼頭，法國傳教士打扮的諜壹九，從剛?？康呢涊営览柹舷聛?。

    他從上海過來，現(xiàn)在他是法國傳教士布里斯，之所以弄出這么個身份，是因為濟南還沒有開埠，外國人不能在本地置辦產(chǎn)業(yè)，只有傳教士買地建教堂例外。按照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簽訂的中法北京條約，“任各處軍民人等傳習天主教、會合講道、建堂禮拜。”“并任法國傳教士在各省租買田地，建造自便。”實際上，義和團很大程度上，是法國傳教士在各地包庇教徒不法，激惹出來的民變。

    洪水剛剛退去，城墻根下還遺有被水浸泡過的痕跡。大批難民聚集在城墻外，就地風餐露宿，頭頂無片瓦遮身。官府每天出城施舍一頓稀粥，算是暫時維持住難民不死不活。上個月連降暴雨河水暴漲，黃河原本就高于地面，水勢上漲之后，濟陽、歷城、東阿等地多出決口，黃河以南尤重，每處決口都會淹沒方圓幾百平方公里的范圍，水深四五尺乃至一丈有余。地里的莊稼飄沒一空，房舍幾乎全部被沖毀，被淹死、餓死、病死的人到處都是。按照山東本地官員上報的奏折，“百姓當時溺斃者五萬余人”“餓斃者不計其數(shù)”。山東這場水災(zāi)，最終也成為義和團興起的另一個誘因。

    諜貳零是早半個月到濟南的，一個人租住在外城海晏門。這里緊鄰城門，出城不遠就是小清河碼頭，交通方便。濟南的房租可比上海租界便宜多了，挺不錯的小四合院民宅，月租金只有五塊銀元。

    “現(xiàn)在城外難民數(shù)量還在不斷增加，只要能拿出糧食來養(yǎng)活人，不用花錢就能招到人手?！闭欃E零介紹。

    “不花錢不行，再說咱也不缺這點錢。咱們是要把人帶到國外的，按規(guī)矩是要立約為憑?！闭櫼季疟硎痉磳?，“在上海租界，指揮官派人注冊了一家法國洋行，華通洋行。我這里以法國教會的名義把人攏起來，說是介紹他們同華通洋行簽約，去海外做勞工。你那里算是華通洋行的小買辦，具體負責跑腿，華通洋行的授權(quán)文件給你帶來了，這件事，只需要到官府登記備案就可以了?！?br/>
    同樣是按照中法北京條約規(guī)定，“以凡有華民情甘出口，或在法國所屬各處、或在外洋別地承工，俱準與法民立約為憑，無論單身，或愿攜家眷，一并赴通商各口，下法國船只，毫憑禁阻?！?br/>
    至于所需要的錢糧，諜壹九這次帶來了三十萬元的銀票，此外永利號貨輪上裝載了三千石大米。銀票是珠寶拍賣會所得，大米是從上海臨時采購裝船的。本來濟南米價與上海相近，上海是每石5元，濟南由于剛遭受水災(zāi)，糧商囤貨居奇，現(xiàn)在米價已經(jīng)翻了一番，漲到每石十元以上。

    濟南城外，許十三躺在陽光下一動不動，早晨能數(shù)出米粒的一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凈了?？刹桓叶嘞囊唤z氣力，否則就更難熬過下午還有更漫長的夜晚。他是濟陽人，今年十五歲，決堤那天正在山坡上打柴，這才僥幸逃脫了沒頂之災(zāi)。一路跟著逃難的災(zāi)民到了省城，好歹每天能有幾粒米下肚，總算沒被餓死。這里餓死的人太多了，每天甚至每個時辰都能見到，這不那邊本村的族叔許元奎正幫著差役搬運尸體呢。

    遠遠地，他看見元奎叔憨憨的臉上帶著笑容，估計這趟活計有了好處。果不其然，元奎叔走到他們這邊，用手指放在嘴邊，做出個神秘的噤聲示意。然后從懷中摸出個黑乎乎的餅子，掰開一半，給了躺在許十三旁邊的元奎嬸，然后又掰了一半遞給許十三。

    一塊平常誰都不愿吃的米糠餅子，這時節(jié)能救活一個人的性命，也能害了人的命。黑乎乎的餅子，立刻成了周圍目光的焦點。有人眼巴巴望過來，這是老實的，還有人兇惡地拿著木棍石塊往這邊湊，隨時準備撲上來搶奪。

    許十三哽咽著接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大口咬著，拼命往肚子里咽。邊吃眼睛邊惡狠狠瞪著圍上來的人，另一只手抓著身邊的柴刀。旁邊元奎叔和嬸子也是同樣警惕，絕境把人的獸性激發(fā)出來，這里幾乎成了弱肉強食的野蠻叢林。

    咽下肚子的餅子，絕了覬覦者的念性，不過元奎嬸的半塊餅子稍大了些，一時半會兒吃不下去，也就成了被搶奪的目標。有人第一個撲上去搶，緊接著又出現(xiàn)了第二個、第三個。

    許十三聽見了元奎嬸的哭叫聲，也聽見了元奎叔的怒吼聲。元奎嬸被幾個漢子壓在最底下，被咬過的半截餅子已經(jīng)到了別人手里，成了男人們繼續(xù)爭搶的目標。眼前元奎叔正掄著棍子用力砸向這些男人，而后有人用棍子反擊，打斗成了一團。

    發(fā)出一聲吼叫，尖利得像惡狼嚎叫，那一瞬間，許十三不敢相信是出自他口中。柴刀砍向拿棍子人的背后，他眼前一片血紅，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似乎有棍子打到他了，有石塊砸到他了，他都不去理會，只是瘋狂地不停向下砍。

    老沄感謝書友龍神帝國5、飛羽84396158、藤成的支持，另新書也剛更新一章。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