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見不是事，忙好言好語地安頓下自己人，說咱先找地兒住下吧！杜官大事多，顧不上接待也是有的，明兒咱再來，見不到杜就不走了。

    先找到一個小飯館，幾十口子人胡亂地吃了飯，就到大街上找住宿的地方，跑了幾家旅店，價格都貴得嚇人，兜里的每一分都是個人的血汗錢，誰也不想花這個冤枉錢，他們便又聚在大街上犯愁，最后，四季提議道，咱就在大街上過一宿吧！就全當(dāng)是在村外護青了，他的提議，得到眾人的一致贊同。

    此時，夜已深，街面上很少有人走動，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來到電影院廣場上，找個了角落蹲坐下來，靜待天明，實在熬不住了，一些人便不管不顧地躺在地上就睡，好在是七月天，又恰逢沒有陰雨，雖是燥熱了些，地面卻是干的。

    剛剛閉上眼睛，尚未進入夢鄉(xiāng)，就被一陣呵斥聲驚起，是幾個巡邏查夜的，茂林等人爬起來，跟人家解釋睡露地里的因由，開始，幾個不相信，一個勁兒地盤查訊問，怕這群衣衫不整的人是來搗亂破壞的，茂林四季等人又是解釋，又是賭咒發(fā)誓的，好容易把送走了，此時，東天邊際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街面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環(huán)衛(wèi)工人正忙著打掃街道。

    至此，已經(jīng)睡不成覺了，人們無奈地站起身，活動著疲乏僵硬的胳膊腿，準備到哪兒去吃頓熱飯，好再去縣委大門口堵截杜。

    好歹吃了早飯，一群人不敢耽擱，徑直來到大門口，他們眼巴巴地盯看著每一個進出大門的人，細細辨認著里面會不會混雜著杜的影子，直到大半個上午過去了，依然沒見著。

    酸棗婆娘就嘰嘰喳喳地追問茂林，說你見過杜的，沒看走眼么，就這么一遍又一遍的追問，把茂林問煩了，茂林嫌道，我不正瞧著嘛，急啥吔。

    酸棗婆娘撅起了嘴巴道，咱這是遭的啥罪吔，要是今兒還見不到杜，我就回呀，你們愿遭罪就遭吧！我可不敢陪哩，她的話，引起了一些人的同感，他們也都七嘴八舌地表示，再見不到杜，今兒說啥也不會再在這里待下去受罪了。

    茂林便十分焦急，忙好言好語的安頓著村人，他又不顧門衛(wèi)的厭煩，央求道，再給里邊通個電話，看杜是不是回來了。

    門衛(wèi)極不情愿地又一次掛通了電話，里邊回說，還是沒有見著人，可能今天不會來上班了。

    茂林等人聽后，大失所望，又一時不知怎樣辦才好。

    四季出主意道，聽說，當(dāng)年木琴在市里上訪的時候，也是不讓進門的，她就在大門口上截車攔人，咱也學(xué)她的法子嘛。

    茂林半晌兒沒敢吱聲，看著門衛(wèi)兇神惡煞的樣子，他心里就有些膽怯，怕遭人訓(xùn)斥。

    酸棗婆娘見茂林畏縮不前，又不表態(tài)，心下就來了氣，她嘟噥道，來也是你叫來的呢？咋到了關(guān)鍵時辰就縮脖哩，她不管不顧地站到大門口中間，逢人進出就喊冤屈，要找領(lǐng)導(dǎo)反映問題，她的舉動，立時起了作用，先是幾個如狼似虎的門衛(wèi)跑了出來，把她往大門外拖，酸棗婆娘當(dāng)然要掙脫，要反抗，幾個人便撕扭在了一起，

    正鬧著，大院里疾步走出一個人來，他大聲喝住幾個人，問咋的啦！有話好好講么，怎敢在這里動手動腳的。

    門衛(wèi)趕忙匯報說，是這個婆娘硬要往里闖的，我們攔也攔不住。

    那人就問酸棗婆娘，你是干啥的，怎么敢在這里鬧事。

    這時，茂林趕緊湊上來道，我們是北山鎮(zhèn)杏花村的群眾，要找縣領(lǐng)導(dǎo)反映俺村的問題，求領(lǐng)導(dǎo)替老百姓主持公道的。

    那人疑惑地問道，是來上訪的么，咋這么多人呀。

    村人一聽，好像是找到正主兒了，他們便一窩蜂兒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講說那“十二條罪狀”。

    那人很是吃驚，想不到還會有群眾自發(fā)集體組織上訪的，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趕忙說道，都別急著講，縣府辦公室里有專門接待上訪的，你們都先到門衛(wèi)室里坐等著，不準亂說亂走亂動哦，我這就叫他們過來，聽你們反映問題，能夠解決的，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答復(fù)，說罷，他急急地轉(zhuǎn)身回了院子里。

    在門衛(wèi)的引導(dǎo)下，茂林等人齊齊地來到大門旁邊的門衛(wèi)室里，有坐的，有站的，也有蹲的，擠擠叉叉地擁滿了一屋子。

    過了一小會兒，就進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脖粗肚大禿頂?shù)闹心耆?，笑瞇瞇的臉上掛著一副慈善相兒，就如彌勒佛下世一般，那女的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長得也清凈，就是臉面繃得緊緊的，像是前世誰虧欠了她一般，沒個好臉色。

    倆人進了屋子，那女的就有些夸張地用小手在鼻孔上扇了扇，似乎想把村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汗腥氣扇走，這一舉動，弄得滿屋子人頓時局促了許多，都覺得挺對不起人家的，熏著人了。

    那男的自我介紹說，自己姓崔，是縣府信訪辦公室主任，有啥事，就開始反映吧！但不能都張嘴講，得選出一個代表來主講，其他人不能插嘴，要是代表講說不周全的，其他人才能補充。

    村人沒想到，這兒的規(guī)矩這么多，看見崔主任柔聲細語和顏悅色的，他們還是對他產(chǎn)生了好感，也愿意聽他的話，他們一致公推茂林當(dāng)代表，自己在一旁恭聽。

    那女的也不說話，遠遠地坐在門口，拿出了本子和鋼筆，準備記錄，崔主任就讓茂林一條一條地反映問題。

    茂林畢竟干過多年的生產(chǎn)隊長，馬上穩(wěn)住了心神，不再慌張，他從兜兜里掏出事先寫好的幾張紙，把上面羅列的“十二大罪狀”逐條逐款地講了，無非是強烈要求縣領(lǐng)導(dǎo)立即派人前去調(diào)查，嚴懲違法亂紀的人，特別是對群眾反映問題置之不理的鎮(zhèn)干部和對群眾打擊報復(fù)的村干部，要嚴懲等等，末了，茂林有些激動地道，要是縣領(lǐng)導(dǎo)不給老百姓主持公道，給個明確說法，俺們這些人在村子里也立不穩(wěn)腳，過不得日子咧，就拖家?guī)Э诘氐娇h里住哦，縣里不叫住，俺們就到市里去住，總不能窩屈在村子里，叫人治死呀，說罷，他還淌下了幾滴眼淚，這眼淚不是裝出來的，茂林說到了傷情之處，所有委屈焦苦一齊涌向了鼻尖，便頂出了酸澀的淚水，

    崔主任不動聲色地聽完，回道，別急，這事體比較大，要認真落實解決，你們先回去，就在家里等著，這幾天，我們就派人去你村調(diào)查核實，果真像你反映的這么嚴重，縣里一定會秉公嚴肅處理的。

    崔主任的話，說得村人心里暖烘烘的，人們一齊稱贊他是在世的活菩薩，都感激他。

    崔主任趕忙回道，可不準這么講哦，為民當(dāng)家作主，我不過是代表為民辦事的，用不著感謝呀。

    說罷，他依舊笑瞇瞇地把茂林等人高高興興地打發(fā)回去了。

    自上任信訪辦主任以來，崔主任頭一次遇到這么多的群眾為了一個村子的事，成群結(jié)隊地上訪，自然深感問題嚴重，責(zé)任重大，他暗自慶幸自己處理得謹慎，沒費多大的勁兒，只幾句話就把這群老實憨直的村人打發(fā)走了，他當(dāng)然清楚，村人來反映的問題，涉及到鎮(zhèn)、村兩級干部，事態(tài)嚴重，不認真處理好了，村人還會二次上訪，到那時，恐怕就不好糊弄這些群眾了，百姓們通情達理時，你怎樣辦理都行，要是犯了倔，你就是用十頭牛也拉不轉(zhuǎn)呢？

    他回到辦公室，立馬給北山鎮(zhèn)掛了電話，直接找楊賢德鎮(zhèn)長接電話。

    楊賢德剛一接通電話，崔主任就打著哈哈喊道，是牌子呀，最近又豎起了幾塊牌牌兒呀。

    楊賢德笑道，崔頭兒，我臉皮薄，頭皮也薄呢？你可千萬別夸我，要是再夸，就羞得臉皮頭皮更薄咧，現(xiàn)今兒，我的胡子也沒哩，恐怕這腦門子上的幾根毛毛也要羞光啦！你是獨樹一幟聰明絕頂了，我咋敢跟你一塊絕頂??！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呢？楊賢德又說道，我剛替你打聽到了一個民間秘方，把剛殺倒的豬直接剖膛，取出熱乎的豬尿泡兒來，也不洗凈，直接扣到頭上，不出十天，保管你沒毛的頭頂上能冒出一大片黑黝黝的毛發(fā)來，靈驗得緊吶，你要是想試試的話，趕明兒，我就叫食堂給你送一筐去，保證是連尿水水兒都不少一滴的新鮮貨。

    崔主任咧開大嘴笑道，牌子這樣關(guān)心我，我老崔咋也不敢忘了你老弟呀，我頭頂上的事，不勞你費心咧，還是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老弟自己頭頂上的烏紗帽吧！

    楊賢德暗自一驚，他故作輕松地問道，咋了，有啥好事么，是縣老爺又要給我升官晉爵了吧！

    崔主任“嘿嘿”地笑道，你也太往好處想了，咋就不往孬事上琢磨琢磨呢？

    楊賢德再也顧不上跟他胡扯了，他一個勁兒地追問，到底出了啥事。

    崔主任等他真的急了，才把杏花村群眾集體上訪的事講了，并明確告訴他，這樣敏感重大的事體，鎮(zhèn)里又不是不知道，事先不抓緊穩(wěn)妥地解決掉嘍，你想讓他們到市上省進京嘛，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別說你頭頂上就一頂烏紗帽，就算有十個二十個，也要抹得一干二凈了，剩下個光禿禿的豬腦殼兒，還不如我的禿頂好看吶，這事，我正給你兜著吶，縣太爺們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乖乖，你就等好兒吧！

    楊賢德趕緊表態(tài)道，崔老兄，你放心，沒啥大事的，我這就組成個專門調(diào)查組，親自領(lǐng)隊進駐杏花村，查他個老底朝天，一旦形成了書面報告，再親自找你匯報，鎮(zhèn)黨委堅決不給縣領(lǐng)導(dǎo)抹黑，不叫你老兄犯難。

    崔主任說，這樣就好，但必須要個真實結(jié)果，不準摻假使水哦，這其中的厲害，你是知道的，要是再像上次那樣拖著不辦，不僅要砸毀你的牌子，恐怕連個爛果子也沒得啃呢？

    楊賢德一連聲地回道，放心，放心哦，我啥兒也不干了，今兒就著手辦理，十天之內(nèi)，一定出結(jié)果，縣上那邊，你要替我守好，到時，我請你客呀，拜托，拜托。

    楊賢德知道大事不好了，茂林這個狗東西，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僅訪到了縣上，還連自己也被一堆兒地告上了，他明白，幸虧是崔主任把這事穩(wěn)妥地攔下了，要是叫們知道了，他楊賢德可真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一放下電話，楊賢德立馬跟沈鄭重其事地匯報了。

    沈一聽也急了，直埋怨楊賢德，咋就這么草率吶，當(dāng)初不把剛冒起的火苗潑滅，任它燒到縣老爺?shù)钠ü缮?，這不是找死是啥兒吔，沈還說，你全權(quán)處理好這件事，要是有個風(fēng)吹草動的，我可拿你沒完呢？

    楊賢德拍著胸脯道，老大，你就放心吧！我絕不會讓狗日的茂林點起的這把火，燒到你頭上的，就算把我燒成了烤鴨子，也要替你把火滅掉呀。

    楊賢德叫通信員立即下通知，召集有關(guān)人員連夜開會，組建杏花村上訪事件調(diào)查班子，由他親自帶隊，進駐杏花村，徹底調(diào)查群眾上訪反映出的嚴重問題，特別是涉及到村干部違法亂紀的事。

    在夜里的會上，他拍著桌子叫道，你們都給我聽好嘍，這次進駐杏花村，下手都狠點兒準點兒，誰也不能留了力氣，查出的問題，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如實記錄在案，誰要是站不穩(wěn)腳跟子，偏袒了誰，遮護了誰，我就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天，楊賢德帶著十多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硬角色，徑直開進了杏花村。

    一到村頭，他們也不聲張，也不找村干部，而是徑直分組進了各家院落，楊賢德帶著財政所的會計，直接找到振富，叫他立時把村里的帳目全部交出來，再把他攆出屋門，讓他蹲在院子里聽命，哪兒也不準去。

    尚未安靜下來的杏花村，因了楊賢德等人突如其來地闖進，又一次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了。

    村人不明白又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他們提心吊膽地聚在街頭巷尾，紛紛打探事情的原委，有人說，會不會是咱村遭了災(zāi)，上邊來人訪查，要發(fā)救濟糧款哦，有人就推測，想啥兒好事吶，肯定是茂林領(lǐng)人上訪的事招惹來的，不少人就跟道，村里又要開始熱鬧啦！就看誰人倒霉吧！

    看來，誰也沒有得好兒，鬧事的人和被鬧的人，都有倒霉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