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秦蘅要隨軍而行,無數(shù)人不贊同。
這無數(shù)人之中,包括了黎香。
黎香本就不喜歡后宮,好不容易逮著個能說上兩三句話的人,此一走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又要多久回來,她當然不樂意。
其次還有朝中大臣,七嘴八舌稱沒有女人上戰(zhàn)場的理,女人就是災星,會連累他們。更有過分的直言戰(zhàn)場里數(shù)萬的男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分都不夠分。
倒是花韻嫻這次站去了秦蘅那一方,道:“玄月祭司是去保護皇兒,又不是游山玩水。你們厲害,你們能敵得過命劫?若屆時命劫真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發(fā)生不測,玄月祭司是因你們的廢話留在宮中,哀家非叫你們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不可!”
花韻嫻畢竟身為太后,常年深居,也不涉朝政。眾大臣許久不見她,乍聽這話,老些的大臣幾乎立刻想起前朝后宮的腥風血雨,知道花韻嫻不是開玩笑,都訕訕閉了嘴。
所以正午一刻,秦蘅和幾位德高望重的軍醫(yī)坐在馬車里,悠悠出了城門。
九個月。秦蘅在心里默道,九個月的時間,她終于有了一次出宮的機會。
宮中的一切都太過壓迫,即使有黎香提醒她,圣昭帝幫她,她還是覺得自己是被扼著咽喉活著,壓抑得慌。
雖然這次離宮是到很可能一去不復返的戰(zhàn)場,她心里卻是真真輕松了。
隨行的三個軍醫(yī)其中有兩個白須白發(fā),一個稍微年輕些。從凌霄到寒域,就算抄野路,日以繼夜也要花去約莫大半個月的時間,所以秦蘅少不了要和他們交談。
可她一個小姑娘,端的又是玄月祭司的架子,能和幾個老軍醫(yī)聊什么?
正尷尬間,比較年輕的那個軍醫(yī)先開口了:“這位是玄月祭司吧?!?br/>
秦蘅心道他明知故問,但還是淡笑著點了下頭。
“我叫杜德山,幸會了?!鳖D了頓,“玄月祭司以前可有上過戰(zhàn)場?”
秦蘅微微一愣,道:“琉璃島無戰(zhàn)事?!?br/>
另一個閉目養(yǎng)神的老軍醫(yī)道:“德山,玄月祭司就來過凌霄兩次,要是以前上過戰(zhàn)場,豈不是說我們凌霄經(jīng)常發(fā)動戰(zhàn)爭?經(jīng)常發(fā)動戰(zhàn)爭的,能是好國家嗎?”
“張老……”遭對方嗆白,杜德山笑得心虛。
坐在最里邊的老軍醫(yī)本來在安安靜靜看書冊,聽到他們對話,抬起頭道:“人家兩個小孩子閑聊幾句,張老,你也用不著說得這么嚴重?!?br/>
小孩子?秦蘅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她也確實是小孩子??啥诺律竭@五大三粗,膀肥腰圓的小孩子……
“玄月祭司,小老兒杜遠清,有禮了?!蹦脮鴥缘亩胚h清說完又開始低頭看書。
秦蘅略是一愣,下意識地看了杜德山兩眼,又看了杜遠清兩眼,似乎眉眼還真有些像。不過一個清癯,一個矮胖,倒是有些一言難盡。
張蕭把秦蘅的表情看得分明,哼哼道:“子承父業(yè)是件好事,所以德山啊,你老大不小的,也得抓緊了?!闭f完,意味深長的看了秦蘅一眼。
秦蘅還沒反應過來,就發(fā)現(xiàn)杜德山的眼神也掃了過來。目光相匯一秒,她還沒怎樣,對方又跟做了虧心事的趕緊錯開,弄得她一頭霧水。
好在這有些詭異的氣氛沒有持續(xù)太久,行到一處平地,圣昭帝就下令休整。秦蘅最先撩簾出去,看著人多,先佯裝無事,在馬車附近晃了晃。待見到周身龍息流轉(zhuǎn)的圣昭帝正負手站在一旁看著她,便快步小跑了過去。
“我想抱一下?!彼е讲缓靡馑?。
“那就抱一下?!笔フ训凵焓?,停了一秒又站好。
“……那抱兩下呢?”她順著道。再圣昭帝的手伸過來之前,卻退了兩步。
“怎么?”
“人太多還是不要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身后,隱約覺得那里藏著什么。
圣昭帝沒察覺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后面看,只道她說得在理,低笑一聲道:“我家阿蘅曉得為我考慮了,好事?!?br/>
“我什么時候沒為你考慮過呢?”秦蘅抿著嘴笑,“考慮得都差點把自己嫁去云幕了。”
“還說?!笔フ训鄣哪樕⒂凶兓?,“我當時真被嚇到了,沒多想就往官道趕。騎在馬上才想到蕭錦瑟做事不可能走個大方向就沒了,看著你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后來又想,管他的,要是對方人多打不了,先把你搶回來?!?br/>
秦蘅沒想到圣昭帝還有這樣一面,不禁噗嗤一笑,道:“這算不算落荒而逃?陛下你臉不要了?”
“哼?!?br/>
“還有單槍匹馬就來救人,命也不要了?”
“呵?!?br/>
秦蘅越笑越開心,道:“那換個問法,你要什么?”
“要你?!?br/>
他薄唇親啟吐出兩個字,借著月色又清楚看到她唇角的笑戛然而止,轉(zhuǎn)成驚恐。
被他的話嚇到了?不該,以她的性子,不會是這反應。他心里一沉,突然察覺到些許異常,順著秦蘅的目光回頭望去。
只見一只碩大的吊睛白額虎正在他們背后的草叢里瞪著他們,一雙眼睛亮得發(fā)綠。
圣昭帝當即拔劍,把秦蘅護在身后。
但很快圣昭帝就發(fā)現(xiàn)那只吊睛白額虎只是這么瞪著,沒有絲毫其他動作。他遲疑一瞬,考慮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對方突然襲擊他倒不怕,只擔心周圍還有的虎正靜靜蟄伏。
秦蘅仔細辨認了一番,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轉(zhuǎn)為納悶,問圣昭帝:“你有沒有看見,那白虎的周圍,有一層淡淡的霧氣?”
圣昭帝照她所說,看了片刻:“嗯?!?br/>
秦蘅稍微拍了拍心口,用手按下圣昭帝的御靈,上前兩步,試探著道:“糖果子?”
“喵!”吊睛白額虎頓時叫了一聲,跑到秦蘅面前,蹭她的腿翻出腹部撒起了嬌。
圣昭帝看得目瞪口呆。
老虎會喵,還會撒嬌的?
秦蘅認出它是玄月祭司的糖果子之后,心里歡喜,當即蹲下身去揉它柔軟的腹部。糖果子倒也大方,屈著爪子任憑秦蘅折騰。
不過摸了一陣之后,她把頭湊近,小聲問:“你怎么來了,玄月祭司呢?”
糖果子聲音更輕:“不知道,她讓我以后跟著你。”看到圣昭帝走近,它又喵了一聲,提醒秦蘅。
“這……”他有些語塞。
秦蘅笑笑道:“它叫糖果子,也算是舊識了?!庇秩渴フ训鄣氖?,“你也來摸摸看,很軟的?!?br/>
圣昭帝看到糖果子眼里一閃而過的兇光,在心里想他等下要是沒忍住,一劍宰了它,秦蘅會不會跟他拼命。所以就在他的手要觸到柔軟的皮毛時,他先一步收手,道:“這靈寵不喜歡我?!?br/>
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在秦蘅耳里聽起來倒覺得他有兩分委屈,立刻對著糖果子打商量道:“糖果子他摸你一下沒事的,他不是壞人,他是我的人,我的人就是……嗯,我說什么他做什么。”還沒說完,秦蘅就察覺身邊平添幾分寒意。她趕緊抱披風裹了裹,繼續(xù)道:“不信?我證明給你看。來,凌徹,讓我親一個。”說著把頭一轉(zhuǎn),直徑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糖果子那雙幽綠的眼睛,登時圓了。
圣昭帝也愣了。
本想著等下和她好好聊聊,什么叫“我說什么他做什么”,偏偏她這個舉動又讓他完全沒了火氣。
若真是這樣的她說他做,他倒樂意得很。
哪曉得糖果子呆了一瞬之后,一骨碌翻身爬起來,道:“蘅姐姐,你認真的?”
“嗯。”秦蘅點頭。
“那……”
似乎料到它下一句要說什么,秦蘅趕緊打斷:“糖果子你既然要跟著我,就一定要小心,別動不動說話。這寒域冷得很,指不定那個小兵以為你是成了精的老虎,扒你的皮來做襖子穿?!?br/>
糖果子欲哭無淚:“我本來就是成了精的老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