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霧。
我循著霧氣,隱約辨認出那條小路,經(jīng)過幾個轉(zhuǎn)折,在霧盡之處,找到一個開闊所在。
面前,一片桃林,枝枯葉敗,一片肅殺景象。
我記得自己之前在夢中多次來過這里,知道現(xiàn)在是又做那個夢了。只是,這個夢為何會反復(fù)出現(xiàn),令我深感不解。我沖著正對的那棵桃樹走去,看到樹干上那四個刀刻的字:鳳凰于飛。
我動了下眉,不由自主地將手撫上樹干,指尖順著那字的輪廓慢慢劃過。字周微微有些毛刺,應(yīng)該是不久前才刻上的。
我心里莫名的覺得有些異樣,收了手,慢慢轉(zhuǎn)到樹后去。意外的看到一個人。
一襲玄色長衫,背對著我,負手而立。
聽到聲音,那人猝然轉(zhuǎn)過頭來。幽藍的眼眸,陰毒狠戾的目光似刀鋒般銳利,直刺人心。眼角旁,有顆嫣紅如血的淚痣。
我心里一驚,猛的睜開眼。
頭上已是大汗淋漓,連貼身的衣服都濕透了;看窗外,半輪殘月,天色未明。
我心內(nèi)納罕,借著月色,再次看向手指的那個傷口,出神。
我倚著窗,沒精打采的,心里煩悶。
昨天在那間荒廢的屋子發(fā)生的事太過詭異,我想了一夜,決定還是要告訴燕無雙——即使被他責怪不聽話四處亂跑我也不管了,那個目光陰毒的男子到底是誰,出沒在這里竟然沒人管嗎?還是要讓燕無雙知道比較好。
但是,今天侍從告訴我,燕無雙有事不能過來,要和族中長老去視察族人生活。我突然想起他之前當鎮(zhèn)南王時,似乎也是這樣忙,幾乎可以預(yù)見,日后他若真當了狼族的王,只會更忙。
——真是沒辦法。
我嘆口氣,半怨半惱的念一句,“悔教夫婿覓封侯。”
“種了芭蕉,又怨芭蕉?!?br/>
身后低低的一聲輕笑,有絲揶揄的味道。那聲音太熟悉了,我心里一動,不能置信的回頭,果然對上那雙狹長的鳳眸——
“徹!”
我的心里被強烈的激動填滿,壓抑不住自己的驚訝,低低叫了出來。
自那日京城一別,我們就和韓徹斷了消息。我一直不知他去了哪里,畢竟在一起很多年,驟然分開后心里還是想念,今天在這里又見到,是我從未想到的事。
又驚又喜。
韓徹揚了揚眉,走到我面前,捏捏我的鼻子,“怎么,看到我不高興?都不說話?”
我看韓徹仍是那樣言笑晏晏的樣子,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話更說不出來了,癟了嘴看他。
韓徹本來是調(diào)笑的神色,見我這樣,幽黑的眸子倏忽變得深沉了,輕輕嘆了一聲,手臂伸出,似要摟住我,但最后,只輕輕拂了拂我的發(fā),“傻丫頭……”
目光一轉(zhuǎn),“燕無雙呢?”
“去和族中長老視察民情了?!?br/>
韓徹的眉微微皺了起來,“燕無雙這個愚人,還和那些老頑固周旋什么。你們就要成親了,他不多陪陪你,視察什么民情!”
我知韓徹是關(guān)心我,但臉上仍不免發(fā)燙,只好轉(zhuǎn)移話題,想了想道,“你怎么來了?……”
“這也是我的家,我回來不可以嗎?”韓徹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臉上,“我聽說你之前和族中女眷住在一起,怎么搬到這別院來了?”
“……”
“可是在那里住的不習慣?……她們欺負你?”韓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是我剛來,很多事不熟悉,怕鬧笑話,燕無雙說這里清靜,和他離得也近,就讓我搬過來了——我很喜歡這里的?!?br/>
韓徹定定的看著我,目光中有些無奈,半晌輕輕嘆了一聲,“青青,我們族中長輩多,燕無雙即使繼承了王位,在那些老人面前也得恭謹順從。這便要委曲你了。你搬到這里也好,省得那些老頑固找你麻煩……”
頓了頓,“你住在這別院可還習慣?沒有……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吧?”
我的心動了一下:他問我這個是什么意思?
抬頭,看韓徹看我時似乎有些緊張,目光也是閃爍不定。
我不知韓徹這樣問我,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但是在我心中,燕無雙與他幾乎是一樣的,是以,我猶豫了一下,把打算告訴燕無雙的話說給了他,“我昨天無聊,在這院子里轉(zhuǎn),發(fā)現(xiàn)一處荒蕪的房屋,在那里,我……看到一件戰(zhàn)裙……”
韓徹的眉峰一挑,“可是一件胭脂色的戰(zhàn)裙?”
我的眼睛睜大了一下,看著韓徹,愣愣點了點頭。
韓徹的眉慢慢擰緊,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我,“青青……可還看到別的?”
我看韓徹的神情,非常嚴肅,似乎對我還有一絲責備;自己心里也緊張了起來,便不敢再告訴他我又遇到一個神秘的男人,險些被他掐死的事,于是輕輕搖了搖頭。
忍不住問,“那戰(zhàn)裙,是怎么回事?”
“那是狐族圣女的。”
我的眉動了一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五百年前,玄狐族圣女領(lǐng)兵與我族交戰(zhàn),爭奪靈犀。那場戰(zhàn)爭異常慘烈,到最后,我父王身負重傷而死,狐族的圣女卻也被我們俘獲,囚禁在這所別院之中。這戰(zhàn)裙,便是她當日穿的。”
韓徹的目光變得悠遠,似是回憶起了當年的往事,神色中盡是凝重。
我想不到那件戰(zhàn)裙還有這樣的淵源,聽得呆了,半晌,才愣愣地問,“那……那個圣女呢?”
“死了?!?br/>
我的眼睛睜大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
“我族有靈犀,狐族卻有一部天書。傳說,用天書上的咒語可以催動靈犀,保家族興旺。狐族這些年漸漸沒落,他們便想爭得靈犀復(fù)興本族。那圣女是唯一會運用天書上符咒之人,我們捉住她,本想讓她將天書上的記載復(fù)述出來,但那圣女卻性格剛烈,怎樣也不開口,最后自盡了,只留下這件戰(zhàn)裙。”
我聽韓徹這樣說,回憶起昨日看到的那件戰(zhàn)裙,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覺得異常難過,手指上那處被戰(zhàn)裙刺破的傷口也疼得厲害,忍不住將手輕輕撫上心口。
韓徹見我這樣,忙握住我的手,“青青,你怎么了,臉色這樣差——難道是昨日睡在外面著涼了?”
我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昨日回來,恰好經(jīng)過那所屋子,看到你躺在院里的草地上,我怕你著涼,就將你抱了回來,放在這院子的青石板上?!毙α诵Γp輕拍了拍我的手,“這么大了,還會在外面睡著,小孩子一樣。”
我微微睜大了眼:原來昨日是韓徹將我抱回來的。那個男人,他沒有殺我,卻把我放在院子里了?
我愣愣的發(fā)呆,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韓徹卻一直在默默看著我,似乎想要把我的樣子刻入腦海中一般仔細,半晌,他低低道,“青青,我要走了?!?br/>
我正想著那個神秘男人的事,下意識的應(yīng)了一聲,然后才覺得不對勁,愣愣看著他,“你……要到哪里去?”
是回族里的住處,還是……
“離開這里,四處漂流?!表n徹笑了笑,微微握緊我的手,“青青,我這次是偷偷回來的,并沒有別人知道??茨阍谶@里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以后,不知何時再回來了……”
我聽他這樣說,心里一酸,淚瞬間涌上眼眶,“徹,你……”
韓徹扯了下唇角,用手輕輕揉揉我的頭頂,目光中也有一絲不舍,“燕無雙他……若是讓你不開心,我便帶你走,青青現(xiàn)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我知韓徹是要逗我開心,想笑,眼一眨,淚卻落下來。
“青青……”
韓徹低嘆了一聲,終是伸手將我摟入懷里,手掌安撫的慢慢撫著我的背。半晌,輕聲問,“青青,你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嗎?”
什么?
我微微睜大了眼,抬頭,疑惑的看著韓徹。
韓徹的唇角微動了動,手指撫過我的面頰,“……沒事?!?br/>
低頭,溫柔的吻上我們額,“不要把我回來的事告訴他們,日后有機會,我再回來看你……”
我面前攤開著那本古書,半天了,一頁也沒翻。
眼睛盯著書上的字,心里其實在胡思亂想:那個靈犀真有他們說的那樣的功效嗎?但我也沒聽燕無雙提起過,難道是因為一直沒有得到天書,未將靈犀發(fā)揮到極致?韓徹這次回來仍是背著眾人,看來他心里還是有隔閡,怎樣才能讓他們兄弟和好呢?還有燕無雙族里那些人,我那天出了丑,也不知他們都怎么看我,搬到別院里這么多天,除了燕十三,連一個外人都沒有來過……
正亂想著,卻聽房門響動,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嫂子……”
我回頭,燕嬌嬌手里提個盒子,笑吟吟的站在我面前,“嫂子搬過來怎么也不說一聲,莫不是上次因為祖母壽宴的事和我惱了?我也不知祖母還是喜歡那些世俗的禮物,本想給嫂子出個主意討老人家歡心,反倒弄巧成拙了。妹子不懂事,嫂子可千萬不要怪我才是……”
上前一步將手里的食盒打開,“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給嫂子陪罪?!?br/>
我正覺得悶,看燕嬌嬌過來,已經(jīng)很高興,又聽她這樣說,忙搖了搖頭,又過去拉住她的手,“快別這樣說,我沒有怪你……”
“這樣最好!”
燕嬌嬌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緊挨著我和我坐在桌前,“族里的姐妹里,我還是和嫂子最投緣,嫂子不怪妹子,我們以后還要更加親近才是……”
頓了頓,想起什么似的道,“差點忘了,我這次來是有事要請教嫂子。過一陣我七哥就要繼承王位,祖母的意思,這是大事,最好要族人都在場。我們這族兄弟姊妹本就不多,若少一個便更顯眼。當日七哥和十三出去,便是為尋九哥的下落,嫂子一直在人間,對那里情況熟悉,可知九哥的消息?”
我本含笑欣賞著燕嬌嬌帶來的繡花圖案,聽她這樣問,心里一沉,手上的動作也停住了。
燕無雙帶我回來,并沒有向族人提及我和韓徹之間的事,只講了我在三年前救他和燕十三的事。我不知要怎樣向燕嬌嬌說起韓徹,更不知燕嬌嬌聽了會是什么反應(yīng)。
于是我只得含糊道,“我……認識他。但是后來,他不肯和你七哥一起回來……”
“那,他在人間過得可好?有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了身份?還有,他,為何不肯回來……”
燕嬌嬌突然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涂著蔻丹的指甲都有些泛白,一臉關(guān)切的神色。
我在她灼灼目光逼視之下,愈發(fā)不自在,訥訥道,“他還好……曾經(jīng)有過一點麻煩,但最終有驚無險……他,大約是在人間自在慣了,不想回來吧……”
“這樣啊……”
燕嬌嬌慢慢松開了我的手,美麗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絲失落,甚至還有些傷心的味道,但旋即便換上笑容,“那就先不管他了——嫂子這幾日在做什么,我聽他們說嫂子這幾天閉門不出,可不要憋悶壞了……”
抬眼向桌上望去,看到那部古書,吃驚的張大了眼,“哎呀,嫂子一直不出門,便是在看這個嗎?”
我向燕嬌嬌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剛來,什么都不懂,看看這些了解下族中的歷史也是好的——只可惜后面的沒有了……”
燕嬌嬌描繪精致的蛾眉挑起來,“這部書中所記,俱是我族歷史,嫂子有心要學要記是極好的。少的那幾頁,大約是年代久遠,不小心遺失了。嫂子莫急,我還知道有個所在,上面記載的比這書上還要詳盡,嫂子要看,隨我過去便是……”
我被燕嬌嬌引著,不知行了多久,到了一處僻靜所在,看看周圍,眼生的很——其實我來了這里這么久,一直也沒怎么記得路,去了哪里都會覺得陌生;但是這個地方,我直覺的感覺是離狼族住的地方很遠,然后就是,如果沒有燕嬌嬌,我一個人絕對走不回去。
心里不免有點緊張。
我看了眼燕嬌嬌。
她卻“咯咯”嬌笑起來,“嫂子莫怕,這里便是我剛才告訴你的地方,里面的石壁上畫的全是我族歷史,你進去看了便知?!?br/>
一轉(zhuǎn)身,自己率先進去了。
我看燕嬌嬌已經(jīng)帶頭進去,自己不好不跟著,便也跟了進去。
到了里面,才發(fā)現(xiàn)這里別有洞天。在外面看著,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洞口,哪會想到里面是個很開闊的所在,就著火把的光亮,我看到四周的石壁上,果然畫了不少圖畫,有的還配著文字。
我湊近了細看。
“……朗元87o年,雨降不絕,洪水濤天,祭靈犀,止雨?!迸赃叺漠嬅嫔希梢钥吹綕凉樗?,房屋田舍被淹的場景。
“……開明1o2o年,與狐戰(zhàn)……”一旁,配著的畫面上隱約可見對陣的兩隊兵馬,互相廝殺的場景。
……
我被那壁畫吸引,順著年代,一路看了下來,看到“順曦”字樣,就更留心,終于讓我找到了那一幅,“順曦51年,囚狐女,索靈犀之解,未果。狐女自盡。”
旁邊一幅圖上,是個英姿颯爽的女子,穿的便是我在那間屋子所見的戰(zhàn)裙。我仔細看時,見那女子目光犀利,眉目間透出無比驕傲自信的神情,著戰(zhàn)裙,跨下戰(zhàn)馬,引領(lǐng)身后千軍,便如女神下凡一般,氣勢如虹,令人神為之奪!
我心里暗暗驚嘆,目光似被那女子吸住一般,牢牢鎖定在她身上,移動不開。
正在贊嘆,突然聽到身后聲響,有個男聲叫道,“什么人,敢來此地!”
我聽那聲音語氣不善,心里一驚,猛地回頭,卻早不見了燕嬌嬌,明晃晃的火光之下,只見幾個身著甲胄的兵士站在面前,看到我,他們也是一愣,看到我身著的服飾,目光中隨即閃出仇恨的神色,“原來是狼族的女人!快捉住她!”
在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時,幾道鎖鏈已經(jīng)罩在我身上,將我牢牢鎖?。∫粔K黑布兜頭落了下來,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那些人鎖住,一路上推推搡搡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得手臂和腿部被荊棘刺破,麻癢難當,期間又聽到嘩嘩的水聲,腿便浸入冰涼的河里,凍得我汗毛都立起來,上下牙關(guān)不住打顫。
這些都還可以忍受,最讓我害怕的是,那些人拉扯我時動作毫不客氣,語氣也非常不善,似乎和我有深仇大恨一般。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會被帶到哪里去,還擔心著燕嬌嬌,不知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遭了劫持。
一路拖拖拽拽,我終于被帶到一處所在,上了幾級臺階,我知道這是進了一間屋子。
我被人狠狠摜到地上,喘作一團,卻聽那個劫持我的兵士道,“殿下,捉到個狼族的女人,請您處置!”
我聽到腳步聲停在身前,眼前猛的一亮,蒙頭的布已被大力扯去,眼前現(xiàn)出個恍惚的人影。
蒙在黑暗里久了,驟然見光,我很不適應(yīng),半晌,才隱約看清站在我面前那個高大的男人。
一身玄色錦袍,陰郁俊美的面孔上透著濃濃戾氣,幽藍色的眼眸像是藍色的寶石,眼神卻似刀子般鋒利無比。眼角旁,一顆淚痣更添妖艷,嫣紅如血。
我的心驟然縮緊,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只余一個念頭:我要死在這里了!
那人一把提起我的脖領(lǐng),將我扯進懷里,力氣之大撞得我全身骨頭都要碎了一般。他的眼睛緊迫的盯著我,聲音里有一絲顫抖,“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