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像一柄重錘敲打在于堅的腦袋上，令他頭暈?zāi)垦?，幾乎無法呼吸。黃銅鑰匙來自阿加沙，荒原的蠻人、蒼鷹之子，怎么會是靈龍使徒？黛嵐隨即替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不，不能這么說?！遍L老的外表仍在變化，眉毛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白色，“不朽者是一個奇特的存在。他和我們?nèi)魏稳硕疾灰粯?。他曾?jīng)信仰過吾神，但他也信仰過其他神明。他的確有可能擁有過使徒之證，他有可能繼承，也有可能……總而言之，他現(xiàn)在不是一個使徒?！?br/>
    但曾經(jīng)是。阿加沙是不朽者，長老又活了多少年？

    “但他有使徒之證，并交給了我們。使徒之證應(yīng)該被使徒保管，這是不是說，吾神對他的侍從一度失去了控制？”黛嵐說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神丟掉了他的鑰匙。

    “吾神的仆人被賦予一些特別的能力，我們常在界域中穿行。盡管吾神規(guī)定過該去哪里不該去哪里，但有時候仍會發(fā)生意外。鑰匙是有可能遺失在其他界域的。神創(chuàng)造了七把鑰匙，現(xiàn)在卻沒有七名使徒?！遍L老的身軀在慢慢萎縮，他本來就不甚高大，現(xiàn)在變得更加瘦小，滿臉滿身的皺褶讓于堅找不到何詞語來形容他的衰老。

    “他期望我們成為新的使徒，繼承這把鑰匙？”

    “我猜測過他的意圖，大概知道原委，但除非他本人愿意，我不能告訴你們。你們可以確信的是：他不會傷害你們，而是一直在提供保護，特別是你們其中的一人?！?br/>
    “一定是你。他在保護你，我和我的孩子是沾你的光?！摈鞃股斐鍪謥?，握著于堅的手。

    “黃老爺子呢？”于堅問道，“他也是使徒？”

    “他繼承了朱紅的鑰匙，在囈語森林外守護了很多年。如果有持證者前來，他負責引入森林?！?br/>
    一直沉默的水越忽然說：“即將進村的那個人，是怎么弄到使徒之證的？會有哪個使徒將證物交給他？”

    “界域之中，有無限可能，不用費神去猜測了。他必然能穿行在界域之中，像你我一樣?！遍L老露出很疲倦的神情，聲音忽然也變得蒼老起來，和他的年齡一樣。他站起來，顫顫巍?。骸敖鼇砘臎鲈暗膭邮幖觿。液膿p太多?，F(xiàn)在那個人帶著惡意而來，村子里防衛(wèi)力量不夠。水越，你去召集大家集合吧。盡可能地通知守衛(wèi)者回來?！?br/>
    村子面臨的情況比我想象中更糟糕。他和黛嵐一人一邊，扶住了大長老：“長老，您還好吧……告訴我們，該做什么？”

    “你們不需要為村子做什么，那不是你們的命運。我還知道，不朽者并不希望你們肩負這樣的命運?！遍L老笑了，恐怖的皺紋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在等待死亡征召的垂危之人，而不是一名神的仆從。“那是我的宿命。如果危險真的來臨，水越會幫助你們離開。水越，你會去做，對么？”

    水越一臉哀傷地看著長老：“我會的。”說著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長老目送水越離開，然后閉上雙眼，“我和不朽者有很多年沒有過聯(lián)系了，沒想到他會指引繼承者來這里。我曾經(jīng)和他一起旅行過，也曾并肩作戰(zhàn)，所以我了解他一部分。只有很小一部分，沒有人能真正了解他所有。因為我的生命是有盡頭的?！彼坪醭两谶^去的回憶之中，那一定是相當漫長紛亂的回憶，還有一些痛苦。

    如果不是身上的疼痛提醒一切是如此真實，那么這想必就是一個可怕的迷夢。我正浸泡在一個無法理解、真實到虛假的夢境里，于堅想。到底是真還是假，完全無法區(qū)分。

    長老身上的老相忽然又開始退卻，像是春天回到了大地，生命從雪季的長久冰凍中甦醒，綠色、粉色、紅色回歸，皺褶逐漸平復(fù)、光滑、這一切很緩慢，一如長老的言語。但在真真切切地發(fā)生?！斑@座村子里的人，絕大部分都是界域旅行者，是吾神從各個界域中挑選出來的。并不是每個人都信仰他，但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阻止淵界惡魔的擴張。比如這間房屋原本的主人夜影，是一個辛辛那摩人，來自動蕩界域，隔壁那位阿婆，來自瓦倫斯界域，這兩個界域都已經(jīng)被淵界惡魔入侵，惡魔破壞了他們的家園，因此他們愿意加入我們，一起戰(zhàn)斗?！?br/>
    這么說來，隔壁住著的是異界生物了……那位阿婆并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淵界惡魔……他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阿加沙略微提及過，無邊淵界是怎么構(gòu)成的，那是在凡界和神界之外的一個籠統(tǒng)的稱呼，他們曾經(jīng)認為存在的虛無界。

    “來自其他界域的邪惡生命。他們的目的就是制造毀滅和混沌，淵界無邊廣大，正如多元宇宙無窮無盡沒有邊界，那些嗜好破壞和毀滅的生命集結(jié)在淵界中，他們也許有自己的組織，但他們更多由邪惡的本性所驅(qū)動，行事并無規(guī)律。我們無法了解他們更多，因為界域之間存在著封印屏障，我們無法也不被允許進入淵界。創(chuàng)世者創(chuàng)造了我們這個名為埃雷斯的界域，并提供保護，以防止那些惡意和具有破壞本能的生命輕易進入。但這種保護，就如你們所見，是可能失效的。諸神的強弱興衰，會影響創(chuàng)世者。清明神界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一些動蕩了，這直接影響到了創(chuàng)世者對界域施加的保護。”

    現(xiàn)在保護被削弱了。

    “我才知道我們的世界叫做埃雷斯，埃雷斯……這不是我們所熟悉的詞匯?！摈鞃灌哉Z般說道。

    “這來自創(chuàng)世者的最初語言，諸神稱之為古語，埃雷斯的意思就是‘信仰’。創(chuàng)世者用信仰構(gòu)建這個世界，因此我們都有自己的神明?！?br/>
    疼痛在加劇。自從進入到這個房間后，身體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是不是和這里面的魔法力量有關(guān)？于堅沮喪地發(fā)現(xiàn)，他的感知力正在變得衰弱……

    “您說到動蕩，所以才有龍顏之日那樣的事情？”黛嵐繼續(xù)提問，這也是他想知道的。

    “吾神目前離開了清明神界，他在其他界域?qū)で笾г?，因此龍顏之日他無法現(xiàn)身。像我們村子現(xiàn)有的成員，就是他旅行的部分收獲。淵界惡魔的破壞本能讓它們成為了多元宇宙的共同敵人，但是它們的數(shù)量實在太多，力量實在太強。多元宇宙必須存在一個長期同盟，來對抗和遏制他們?！?br/>
    龍顏之日龍神缺席的原因一直是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現(xiàn)在終于解開了。先王的失寵、詛咒之說都是無稽之談，但長老這種說法，拳民們又有誰會相信呢？

    “我想惡魔們一定也意識到了對抗的存在，并且做出了積極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可以把前因后果連起來了?！八鼈冊诜步缯业揭粋€聽話的幫手，來替它們打開傳送門。長老，我說的對不對？”

    “沒錯，你是個聰明的母親，一定會有一個出色的孩子?！遍L老恢復(fù)年輕態(tài)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有些勉強?！皭耗兿Ｍ紫葥艨逦覀兊男叛觯魅踔T神的力量，而它們做的還遠遠不止這些，高山之神蘇達拉已經(jīng)被它們摧毀了?！?br/>
    “摧毀？！”神也會死？

    “就是死亡。多元宇宙的波瀾，從未平息，也不會平息?！遍L老長嘆，“我不能再耽誤了，要回往返廳去，晚上你們就待在這間房里，千萬不要出去。如果有必要，水越會來帶你們離開?！?br/>
    走之前長老留意到于堅，“你似乎還沒有擺脫傷痛?！?br/>
    他點了點頭，黛嵐猛地轉(zhuǎn)過頭來，她此前一直沉浸在問題和思索之中，而他一直在掩藏自己的痛苦。

    “辛辛那提是個魔法界域，這間房子里的物品來自于辛辛那提，也具有魔力，夜影并沒有把它們都帶走。你的傷還沒有痊愈，創(chuàng)口在這里被激發(fā)了?！遍L老從白色僧袍寬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個黃色的小瓷瓶，遞了過來，“你需要的是休息，這是有助于恢復(fù)的藥劑，服用后你的身體會完全放松，同時會失去力量，不過你放心，那只是暫時的。大概幾個時辰之后會好起來，時間長短取決于你的身體情況?！?br/>
    長老離開后，黛嵐扶著他躺在夜影的床上，床由某種金屬制成，有著奇特的光澤，但算上被褥的重量，也比拳民們用的木床要輕得多了。

    “我多希望這是個夢，從碰到阿加沙開始?！摈鞃棺诖策?，靠著金屬床欄，“我們看到的、聽到的所有都不會有人相信，如果不是我和你親身經(jīng)歷的話，就算你信誓旦旦地告訴我發(fā)誓這都是真的，我可能也很難相信你。”

    他明白。這樣的希望他也有。比起翔龍王國的那些膚淺的政治斗爭而言，他們所面臨的才叫做真正的危機。如果篡位者知道他所在的世界原來發(fā)生了這么多的事情，他還會覺得王位是那么重要么？他還會犯下那些累累罪行么？

    一個原本美好的國家，有著難得的安寧，就被這樣的貪欲所污染破壞。惡魔有邪惡的本性，可是人類也沒好到哪兒去。連血親都會謀害。

    他們簡單地交流了幾句話就安靜下來，安靜才能恢復(fù)。長老的藥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疼痛漸漸消失了，一陣睡意慢慢掩上心頭和雙眼。但他勉力抵抗著，他實在不想就這樣睡去。鐵拳寺的大長老，就要來了，帶著某種禁忌之物。

    但睡眠終于還是打敗了他。他放棄了最后的抵抗，他的身體需要恢復(fù)，無論如何他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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