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釜底抽薪
那一邊，南司月已經(jīng)打開了信箋，將云出的信通看了一遍，他微微一笑，將信放在桌上，想了半天，終于想出一個勉強湊合的措辭，“他們……太爛漫了?！?br/>
云出也好，唐三也好，其實都是一類人。
都肯為對方做很多事情，很多時候，想法既偉大又爛漫。
即便唐三真的能去夜泉那邊渾水摸魚，將神器拿回來，甚至于將夜泉的老窩剿了一個底朝天，那又如何？
這是戰(zhàn)爭，不是江湖仇殺。
不過，她想折騰，他就讓她去折騰，南司月可不想等天下大定后，云出認為只有他在出力。
他喜歡看她邀功時的模樣，得意洋洋，像一只等待主人夸獎的小小狗，尾巴翹得老高，眼睛發(fā)亮。
那才是他的云出。
“別讓她玩出事?！蹦纤驹略俅螄诟懒艘槐椤Ｎ铓懙皖^應(yīng)了，退出時，她看到南司月唇角那縷寵溺到了極致的笑容，心中突然涌現(xiàn)出一股難言的嫉妒。
即便云出玩得這樣過火，拿他南司月的名聲視若草芥，他竟然都不生氣？
還這樣任由她胡鬧……
舞殤有絕對理由相信，即便是云出想拿這天下當(dāng)球踢，他也不會皺皺眉。好在云出不是褒姒，不然，南司月絕對是那個烽火戲諸侯的幽王！
等舞殤出去后，南司月站起身，慢慢地轉(zhuǎn)向阿堵，“都聯(lián)系好了嗎？”
“嗯，我們已經(jīng)查出并肩王夜之航的所在，只是，王爺，那里守備森嚴，王爺現(xiàn)在……現(xiàn)在武功盡失，實在不該親犯陷境?！卑⒍碌膿?dān)憂并不是沒道理。
如果是以前，即便真的遇到了什么狀況，南司月本人便是一個高手，尋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而自從他從蠻族回來后，一度病得很重，現(xiàn)在雖然身體無恙了，丹田卻好像被封住一樣，總是提不上力，相當(dāng)于一個全然沒有武功的普通人。
“你別忘了，夜泉也是沒有武功的。”南司月淡淡道，“你如果讓我因這個而怯場，我豈非還不如他？”
“夜泉當(dāng)然不能跟王爺比?！卑⒍纶s緊垂下頭，急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明晚本王便要見到他。”南司月悠然地看向遠方，“見見這位與父王斗了一輩子的并肩王，到底是何方神圣?！?br/>
夜泉的突然崛起，并不是因為神器，而是因為并肩王的突然復(fù)出。
他們父子倆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怎么解掉了當(dāng)初的死結(jié)，這是一個謎團。
可無論實情如何，并肩王才是此次戰(zhàn)役的真正關(guān)鍵所在。
如果此時烈火融融的戰(zhàn)場是一鍋沸騰的釜。
他則是釜底的柴薪。
——只是，南司月在考慮這種種狀況時，還忘記了一個重要的因素。并肩王夜之航，同樣是他母親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云出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腰酸背痛，身體哪哪都不自在。
舞殤倒是回來了，可還是沉著臉，對她不冷不熱的樣子。
云出倒不介意，撓撓頭，不知死活地湊過去，巴巴地問舞殤，“昨晚的事情怎么樣了？你有沒有把我的信轉(zhuǎn)給南司月??？”
如果他只聽到消息，而沒有看到她的信，真的遷怒到唐三身上，那唐三豈非很憋屈？
“王妃的字太難看，有礙觀瞻，只怕被信使當(dāng)成廢紙丟掉了?！蔽铓懧犓龁枺蝗还闯鲆惠啈醒笱蟮男θ?，不甚正經(jīng)地回答她。
“??？”云出聞言一怔，“不是吧？那得趕緊再寫一封信去……”
“王妃為什么這么篤定，王爺不會生氣呢？”舞殤無語地看著她，伸手制住云出要找筆墨的動作，她頗為不平地看著云出道，“昨晚的事情，無論是真是假，傳出去后，王爺?shù)拿孀釉撏睦飻R？這一點，難道你就一點都沒想過？”
云出眨眼。
其實……
其實……
其實她果然沒想過！
在云出的意識里，只要心存忠貞，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用太在意，何況，她知道南司月會相信她——他根本從未懷疑過她。
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一片無限大的蒼穹，她可以在蒼穹下隨意奔跑翻滾，但從不擔(dān)心有烏云蔽日的那一日。
“他要承受的責(zé)任已經(jīng)夠多了，還要分神來照顧你?！蔽铓憻o語地看著一臉沒心沒肺的云出，心中頓時索然：她這么一門心思為王爺著急，與她生氣，結(jié)果，兩個當(dāng)事人根本都不領(lǐng)情，壓根全沒往心里去。
云出默然，很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撓撓頭，轉(zhuǎn)身，“我還是寫一封信吧?！?br/>
“不用，無論你寫不寫，他都沒往心里去?！蔽铓懖坏貌辉俅未驍嗨?，她無可奈何地看了云出一眼，正要喪氣地離開，突然又想起什么，轉(zhuǎn)身問，“聽說王妃昨晚睡得不錯。”
云出點頭，“還好啊?！?br/>
“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王妃還能睡得不錯？”舞殤皺眉。
云出當(dāng)然聽出了她語氣里的不理解，也赧顏地抓頭，“是啊，最近比較能睡……”
舞殤心念一動，正要繼續(xù)追問幾句，云出已經(jīng)率先跑了出去，“我先上街看看有沒有包子的消息！”
舞殤動作一慢，沒能逮到她，唯能看著云出漸漸變小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禱：希望是猜錯了。
這個時候，如果此事成真，豈非讓王爺鬧心？
`
云出稍微偽裝，便大搖大擺地走上了夜都的街。
經(jīng)過昨天一鬧，這巡邏隊是越來越多了，大街小巷，到處是玄衣衛(wèi)隊，幾乎逮到人便要盤查一番。
這街道兩側(cè)，也貼滿了通緝令，城門更是封鎖，許進不許出。
云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糟老太婆，拄著拐杖，一面咳嗽，一面搖頭晃腦地看通緝令，結(jié)果，一看到通緝令上的畫像，她愣住了：竟然是她？
夜泉正滿城地通緝她？
想一想也對，昨天在刑場，老鬼已經(jīng)知道了她，回去后，他必然會稟告給夜泉。
不過，由此也知，昨晚的事情夜泉是不知道的，否則，直接在昨晚抓到她不就省事了？
那昨晚的事情到底是誰安排的？
唐三此刻又在哪里？
云出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腦子有點短路，稍微想一想，就頭痛得厲害。
她扶了扶額，尋了一家臨街茶館，坐下來要了一壺?zé)岵?，小老鼠一般支棱著耳朵，聽著各種各樣有用無用的小道消息。
坐在她旁邊的一桌人，似乎是夜都一些富貴人家的子弟。
其中一人敲著桌子道，“說起來，這個……夜泉……”他提到‘夜泉’的名字時，下意識地將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怕被街上的巡邏軍聽到，“聽說啊，小時候被當(dāng)成牲畜一樣關(guān)著的，是不祥之人，我父親若不是怕惹事，才懶得臣服于他，他這人也沒趣得很，什么都沒興趣，天天就想著怎么打蠻族，打江南，他剛?cè)胱』蕦m時，我父親還送了他好幾個絕色美人，結(jié)果呢，那些美人被他大發(fā)到浣衣局洗衣服了，可憐那些纖纖玉指啊”
“是啊，還是夜嘉當(dāng)皇帝時好，大家天天在一起玩，陛下又是一個憐香惜玉知情知趣的人，沒什么架子，哪里像夜泉……陰沉沉的?！绷硪粋€人也低低地應(yīng)了一句。
“我父親也說，如果不是看在江南這塊肥地，和那些被蠻族人占據(jù)的礦山土地的份上，他也懶得為這樣一個出生不明的人賣命?！钡谌艘矞愡^去，神秘兮兮道，“你們猜猜南王府這幾百年累積了多少財富？夜泉應(yīng)承大家，只要這一戰(zhàn)結(jié)束，南王府的所有勢力和財產(chǎn)，全部賞給有功之臣。這可是大半壁江山啊?！?br/>
“嗯，看在前景光明的份上，我們就勉為其難吧?！钡谝粋€人哈哈大笑數(shù)聲，“喝茶，喝茶！只談風(fēng)月，不談?wù)?！?br/>
那邊的話題很快轉(zhuǎn)到了哪里的姑娘最漂亮，哪里的菜最好吃，又唏噓了幾句舞殤姑娘的消失實在太遺憾，笑聲也越來越曖昧了……
云出也鎮(zhèn)靜地端起面前茶杯，輕輕地飲了一口，可是清冽的茶入了口，卻那么苦澀。
她沒有怪過夜泉，真的，直到現(xiàn)在，她也不曾怪過夜泉。
他已經(jīng)身不由己了。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底下的人卻不是真心擁戴他的，這是一群為了自己的利益聚集在一起的烏合之眾，他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下一章還是四點，不過，大家在兩點的時候也可以來刷一刷……
那三人還在說一些越來越曖昧的話題，到了最后，其中一個人突然說，“對了，下午我還要進宮一趟，不能與各位聊了?！?br/>
“張公子今兒個怎么要進宮？該不會看上了阿嫵姑娘了吧？還是……陛下旁邊的那個君姑娘？說起來，那個君姑娘倒是越長越漂亮了……”另一人淫-邪地笑笑。
“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動那兩位主，都是蛇蝎美人?！闭f話的那人趕緊擺手，“隔著遠遠地看看就好。我這次進宮，是將家里的一塊玄鐵送進去，好像是制造什么神器需要吧?！?br/>
“說起來，那些個什么神器，還是蠻可怕的。如果早知道唐宮有這些東西，當(dāng)初夜嘉陛下就不該去攻打唐宮……”其中一人喟嘆。
云出卻沒有繼續(xù)聽下去了，她站起身，結(jié)了賬后，在門口站了一會，果然，沒多一會，那個說要進宮的年輕公子哥兒便走了出來，云出拄著拐杖緊跟其后，一直跟到了一個門面較大的府邸，才停下腳步。
抬頭望了望府門旁邊不算太高的墻壁，她信手擦了擦鼻尖。
那塊玄鐵從后門運到了宮中，云出混雜在搬運的人員中，剛將車停穩(wěn)，便輕車熟路地閃進了內(nèi)宮。
她好歹在這里住過一段時間，雖然此宮易主，可是格局擺設(shè)都沒有什么大變，夜泉此時的位置她尚不能知，只能且走且看了。
打暈了一個宮女，換上了那宮女的衣服，她繼續(xù)亂逛。
比起夜嘉那個時候，現(xiàn)在的皇宮無疑清冷了許多，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格外肅穆謹慎，好像稍微行差踏錯，便會有滅頂之災(zāi)似的。
云出也正經(jīng)起來，一本正經(jīng)地、一個宮殿一個宮殿地探究。
她終于看到了夜泉。
準備地說，是被夜泉砸中了。
經(jīng)過一個長廊時，一個茶盞從大殿里‘倏’地一聲飛了出來，‘啪啦’地砸在了云出的額頭上，隨即撞到了地板，裂成粉碎。
她趕緊蹲下來，低頭收拾碎瓷。
“昨晚的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然后，殿里便傳出夜泉的怒斥。
“是。”君澄舞的聲音清凌凌的，沒有一點畏懼。
云出動作一滯，正不知如何自處，君澄舞已經(jīng)高聲屏退了左右，“所有人都下去！”
屋里的人紛紛退了出去，云出也隨著眾人，走了一段路程，又折了回來，假裝在門外等候差遣一樣。
大殿里，夜泉與君澄舞的聲音透過合起的門縫，傳了出來。
其實殿里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尚有一個人，只是云出沒有來得及看見而已。
此時，包子正站在大殿右側(cè)，看著夜泉與君澄舞兩個人劍拔弩張地對視著，他本來也有滿腔的話要說，在這種情況下，反而說不出什么了。
“你在外面做什么事情我都不會管你。你別以為你暗地里做的事情我不知道！”夜泉深吸一口氣，沉著聲，望著君澄舞，一字一句道，“你可以設(shè)計所有人，凡事你看不順眼的，盡可以殺掉！卻獨獨不能設(shè)計她。你別忘了，在你餓得快死的時候，是誰救了你，養(yǎng)了你這么久！是誰寧愿自己不吃，都把東西給你吃！是誰給你講故事，讓你在那么艱難的日子里無憂無慮！她不是你的敵人，就算有一天戰(zhàn)場相見，云出也永遠不會是你的敵人！”
夜泉說到最后一句話時，簡直出離憤怒了，手一揮，桌上的東西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君澄舞對他的怒火早已見慣不慣，兀自站著不動。
反而是包子第一次見夜泉生氣，著實地嚇了一跳。
從前的小樹哥哥并不是這樣的。
他雖然為人冷淡孤傲了一點，但極少沖著他們發(fā)火，偶爾笑的時候，很親切也很漂亮。
不過，小蘿卜這件事確實做得比較過分……
“我這樣做，也是希望云出姐能回來而已?！本挝璧纫谷獨膺^了，終于開口。
夜泉冷冷地看著她，“是嗎？那她回來了嗎？如果她曾經(jīng)親近的人也這樣算計于她，你只會逼著她越走越遠?！鳖D了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應(yīng)該說，她已經(jīng)走遠了，再也不會回來了?！?br/>
那日在儺會上的一眼，云出復(fù)雜而深邃的眼神，分明，是一種訣別。
自此以后，各自的人生各自負責(zé)。
君澄舞也知理虧，卻仍然倔強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看著地板。
包子也從兩人的爭吵中緩過勁來，他看了看夜泉，又看了看君澄舞，忍不住跺了跺腳，“為什么要鬧成這樣？以前大家在一起，不是還好好的嗎？小樹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和蠻族作對了，只要你放過蠻族，云出姐也不會繼續(xù)與你作對了，到時候，大家找個機會好好聊一聊，化解干戈……”
“有了這么多血債，你以為雙方的仇恨，是一句罷手，就能消弭的嗎？”夜泉對包子的態(tài)度還算溫和，他沉著氣，淡淡道，“若想化解干戈，只有一個法子?！?br/>
“什么法子？”包子忙問。
“我死?！币谷咧唤z冷漠冰涼的笑，自語般回答，“除非我死，否則，我們之間再也沒有心平氣和的那一天。”
包子愣住，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穿著黑色長衫的清貴少年，不知為何，心中澀澀。
何至于到了現(xiàn)在這個田地？
這兩年來，大家確實都變了許多，死去的已經(jīng)死了，活下來的，如云出姐，成為了蠻族的神使，成為了南王的妻子。小蘿卜也出落得狠絕能干，小樹更是從一個普通人，變成了如今手握生殺大權(quán)的少年天子。
也許，這幾人中間，最沒有出息的便是他。
若是以前，這是包子想也不敢想的尊榮，可真正到了這一步，他卻恨不得大家還呆在粵州。
“……其實，我在云出姐身邊呆了這么久，她從來沒有說過夜泉哥的半點不是?！卑营q疑了一下，還是努力想說服他們，“我覺得，在云出姐心中，還是把我們當(dāng)自己人的。只要我們努力地想回去，并不是沒有回去的可能。要不……要不，咱們也不管這天下怎么樣了，全部丟開，我們回粵州，繼續(xù)過自己的小日子，好不好？”
他殷殷地看著夜泉，眼神純正專注，好像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一個點頭上。
夜泉幾乎都不忍心拂他，可是——“如果我丟下了現(xiàn)在的一切，也會死，你以為，如果我不再是夜王，這些人還會放過我嗎？”他仍然噙著笑，淡淡地說，“夜氏王朝的哪個人，又不是貪得無厭的性子？如果不是為了重新分割利益，為了在亂世中好好地發(fā)一筆，夜嘉當(dāng)了那么多年皇帝，怎么能說倒便倒？我把他們當(dāng)成棋子，他們何嘗沒把我當(dāng)成爭權(quán)奪勢的棋子？棋已經(jīng)下了一半，大家的地盤還沒到手，又怎么會允許我中途退場？到時候，我非但不能自保，甚至還無法無顧及你們，小漁村的滅門慘案，你們還想再經(jīng)歷一次？”說完，夜泉轉(zhuǎn)過身，不想再面對包子驚愕的目光，“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即便知道前方是什么，也只能走到底?！?br/>
包子怔怔，以他的思維，還想不了那么通透，可是夜泉的聲音，他太過淡定的神情，卻讓包子有種悲從心來的感覺。
“算了，你們兩個都下去吧。我累了?！币谷琅f背對著他們，手揚了揚。
神態(tài)間，是刻骨的疲倦與孤寂。
君澄舞靜靜地看著夜泉的背影：修長單薄的身形被剪裁合體的黑衫一塑，顯得更加筆挺，也更為瘦削，金色的寬帶束著緊窄的腰，勾出他緊繃繃的肩背，既是力量，又讓人覺得分外纖弱。
可就是這樣一個全無武功，甚至于看上去有點營養(yǎng)不良的少年，卻用自己羸弱而疲倦的肩膀，負擔(dān)起整個王朝的重量。
他的身邊，除了她之外，再無一個可親近之人。
無論他所做的，是對還是錯，至少他一直在努力，努力地透支了自己所有的情感與健康。
君澄舞終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跪在夜泉的身后，仰著頭，目光仍然是倔強的，只是，瑩然的淚光卻將那份倔強映得楚楚可憐。
“昨晚的事情，是我錯了，小樹哥哥，你懲罰我吧。”她的道歉并沒有一點偽裝的意思，很誠摯，亦很沉痛，“我無心傷害云出姐的，我只是……只是希望……”
“如果昨晚真的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你以為我會饒過你嗎？”夜泉冷冷地打斷她，頭也未回地說，“唐三的這套把戲，騙騙你和阿嫵就夠了?！?br/>
“小樹哥哥是說，他們沒有？……”君澄舞愕然。
“如果唐三真的對云出做了什么事情，便算我們都看走眼了?！币谷獡]揮手，似已不耐，“下不為例，先下去吧?！?br/>
聽著君澄舞和包子就要出來，云出趕緊轉(zhuǎn)到了宮殿那頭，耳聽著他們順著臺階走遠，她才重新繞過來。
這個時候，大殿的門已經(jīng)打開了，其他的侍衛(wèi)宮女因為擔(dān)憂被波及，趁著剛才那一會，早已經(jīng)躲得遠遠的。
偌大的宮殿，只有夜泉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站在書案后，他重新坐了起來，繼續(xù)翻閱著每天雪片一樣遞進來的奏章，手信信地往案邊一放，卻摸了一個空。
“茶?！彼荒偷胤愿懒艘宦?。
云出聞聲，從門口轉(zhuǎn)了進來，她的目光很快看到了大殿右邊的茶壺與杯子，夜泉聽到了腳步聲，卻只以為是哪個聽差的宮女。
他沒有抬頭。
直到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熱茶送到了他手邊，他才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中，他呆呆地望著她。
“你剛才說話時喉嚨有點沙啞，應(yīng)該喝一些潤肺清喉的茶?！痹瞥鰧⒉璞p輕地放在桌上，低著頭，淡淡地囑咐道。
夜泉還是怔在那里，似乎不知道那半伸出去的手該怎樣放。
云出也不吵他，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夜泉終于將手垂了下來。
“上次的傷……好了嗎？”他淡淡問。
“早好了?！痹瞥鑫⑿?，將袖子捋起來給他看，“皮外傷而已?！?br/>
只是，手腕上還是留了一道淺淺的傷痕，仔細一看，還是有點猙獰，讓他心中一緊。
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日，她一刀揮下時的決絕。
他的眼睛有點刺痛，“你為什么還要來？已經(jīng)原諒我了？還是……來當(dāng)說客的？”
“如果我說我是來當(dāng)說客的，你會罷手嗎？”云出半靠在書案上，很認真地問。
“會?！币谷痤^，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你現(xiàn)在殺了我，如此，江南之危立解，大家塵歸塵，土歸土，就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br/>
“是啊，塵歸塵，土歸土，從哪來來到哪里去。”云出聞言，抿著嘴苦澀地笑，“既然都是要結(jié)束的，我們又何必要開始？”
夜泉將臉別開，不語。
“你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就這樣死在我手里，難道不會不甘心嗎？”云出終于斂起笑容，輕聲問。
“如果是別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币谷掳恋鼗卮鹆艘痪?，眸光一轉(zhuǎn)，筆直地看著她，“可如果那個人是你，雖死無憾?；蛘摺绻业慕Y(jié)局終究逃不過一死，我寧愿自己死在你手中?！?br/>
云出愣住，而后直起身，緩緩地走下臺階，“你這樣大張旗鼓地通緝我，只是想對我說這一番話嗎？向我求死？”
“不是?！币谷聊嗽S久，才輕輕地吐出后半句，“我想見你。”
云出終于走到了大殿中央，聞言，轉(zhuǎn)身，朝他燦然一笑，“夜泉，我?guī)筒涣耸裁?，但也斷不會借著以前的情分，讓你為我做什么。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不得不，如果不能兩全，那就誰都別勉強誰。且盡人事，聽天命，無論結(jié)局如何，誰勝誰敗，永不相怨?！?br/>
夜泉沒有回答，只是扭過頭，望著她剛剛泡好的茶，久久不語。
云出一時也是無言。
時局如此，似乎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泉終于決定開口了，他站起來，深深地望著云出，手扶著案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站穩(wěn)。
“你變黑了。”他說，“再黑就會沒人要了?！?br/>
云出愕然，眨眨眼，頓時覺得啼笑皆非。
她以為他會說一些沉重的話，畢竟，他們之間，怎樣都是沉重的，沒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你黑了?！?br/>
那種微嗔而親昵的語氣，恍如從前。
云出笑得幾乎要流眼淚，事實上，她確實流淚了。
無法不流淚。
她猛地將頭扭開，很努力地讓聲音如他一樣輕松自然，“你倒是白了，再白下去，也沒人敢要了?！?br/>
夜泉莞爾。
氣氛頓時變得輕靈起來，他漸漸能正常呼吸了。
有那么一刻，夜泉甚至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住。至少，這個時候，云出全無戒備，俏生生地站在那樣，還與他說著家常。
可是，它很快被打斷。
至始至終，時間從來不曾停住。
急迫的腳步聲非常突兀地響在此時靜謐的宮殿里，幾乎不等通報，一個將士模樣的男子疾步走了進來，因為云出的裝束，他并未將她放在眼中，那男子徑直越過云出，單膝扣在了夜泉身前，“陛下，別院遭襲?！?br/>
夜泉神色一驚，“遭襲是什么意思？一個旅的人守在那里，難道是軍隊？”
“不是軍隊，是……是南王?！蹦凶蛹贝俚鼗卮鸬?。
“怎么會是他，他不是在江南嗎？他是怎么進的別院？如果朕沒記錯，別院外至少有五層防衛(wèi)！”夜泉惱怒地叱問道。
“硬闖。”男子臉色煞白，似乎單單只是回憶方才的情形，都讓他覺得驚懼無比，“南王部下不足百人，硬是越過了外面的重重包圍，徑直從大門而入！”
想想剛才，被幾千把劍指著，四面八方箭簇叢叢，那個身穿紫袍的華貴男子，在人數(shù)懸殊巨大的劣勢下，依舊安然地越過血肉橫飛的戰(zhàn)局，神色素凈，閑庭信步般，走進了并肩王此時居住的別院。
其目中無人的程度，簡直讓人發(fā)指。即便他沒有殺一個人，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但他淡然絕世的清冷，已經(jīng)讓人心底發(fā)寒。
——在這樣戰(zhàn)火紛飛，隨時生死的時局，置身在敵人的大本營里，還能這么囂張的，開朝以來，除了南司月外，只怕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夜泉聽得臉色發(fā)青，他當(dāng)然能猜到南司月為什么要找并肩王。
“派兵增援！把中央軍，邊防軍全部調(diào)過去！如何這樣都讓南司月全身而退，你們也不用見到明天的太陽了?！彼淅涞胤愿赖?。
云出則在旁邊聽得發(fā)呆。
怎么……怎么南司月來夜都了嗎？
竟然，還是用這種驚世駭俗的方式出場？
他難道不知道，這里是夜都，早已經(jīng)是夜泉是底盤，從這里走出去，隨便抓一個人，都可能是夜氏的衛(wèi)隊或者死士。
明明已經(jīng)沒有功力了，還這般逞強，他……他……他簡直是……
簡直是鬧心啊鬧心。
那將士聽命，急匆匆地轉(zhuǎn)身調(diào)兵去了，云出也不可能再呆得下去，她轉(zhuǎn)過身，正要向夜泉告辭，夜泉卻似看清了她的心思，搶在她前面，淡聲道，“我和你一起去?！?br/>
“你也去？”云出愕然，隨即大汗不已。
潛意識里，她不希望夜泉去了……
夜泉去了，南司月豈非更危險？
“走吧。”他說著，已經(jīng)大步走了出去，“你放心，這次我不會親自干涉，如果南司月能從我的千軍萬馬出去，便算他真的有幾分能耐?！闭f著，他頓足，轉(zhuǎn)身，“至少也能說服我，他值得你用心?！?br/>
云出怔了怔，下一刻，夜泉已經(jīng)走出了老遠。
想了想，她還是追了出去。
南司月此時已經(jīng)站在了別院最后一道門門口。
他們確實受到了空前的抵抗，看來，夜泉確實將他的父親，并肩王，“保護”得很好啊。
簡直是生人勿近。
一場激戰(zhàn)下來，雙方都是損失慘重。
說起來，南王府這邊的損失，算是少的，從第一道門開始，到如今的第五重門，幾乎每重門都會受到越來越激烈的阻攔，第一道門折損了三人，第二道折損五人，第三道、第四道，均是八人，到了第五道門，竟一次性折損了三十人。
那些阻攔力度，并不是漸高，而是在第五重門時，便陡然變得奇高無比，好像所有的精銳部隊都集中在那里，那些人簡直像不要命一樣，到了最后，幾乎是自殺式打法，即便南王府的精英多么出眾，也架不住同歸于盡的招數(shù)。
有了剛才的慘烈，阿堵幾乎對這即將而來的第六道門擔(dān)憂了。
他擔(dān)憂的并不是任務(wù)失敗，而是南司月的安全。
剛才有好幾次，那些箭簇刀劍，幾乎都要挨到了南司月，偏偏王爺躲也不躲，仍然這樣信信地走在中央，每每將他驚得夠嗆。
“再這樣下去，我都要嚇?biāo)懒??！卑⒍屡c舞殤離南司月最近，走到這里，他終于忍不住地感嘆了一句，“王爺何必要這樣正面沖突？”
如果換做其他的方法，而不是一道門一道門地打過來，只怕會安全很多。
他也犯不著這樣提心吊膽了。
“王爺用心良苦呢，有了這一戰(zhàn)，那些想覬覦南王府的夜都高官們，只怕睡覺時都會瑟瑟發(fā)抖了?！蔽铓懶χ忉屃艘痪洌霸僬f了，我們何懼，再來幾千幾萬人，我照樣能搞定。”
是啊，在皇城的眼皮底下，對方又是赫赫有名的并肩王，夜泉出動了那么多物力人力，這樣都沒能攔下南司月，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往？
這一戰(zhàn)，既是為了見并肩王，也是立威。
但同時，更是親犯險境。
當(dāng)然，你單單只是看著南司月本人，絕對不會覺得有險境之說。
他的神色太淡太從容，便好像一時興起，逛逛自家的別院一樣。
終于到了最后一扇門。
南司月頓住腳步，抬頭看了看門上的牌匾。
“風(fēng)吟軒。”
名字倒很雅。
第六道大門已經(jīng)洞開，透過拱門，里面的景致一目了然：假山嶙峋、流水淙淙，十二月的氣候，姹紫嫣紅已經(jīng)凋盡，燦白若雪的梅花林中映著一個綽綽的人影，一襲普通的青衫，頭發(fā)松松地在頭頂挽成發(fā)髻，看著極樸素簡單，可只是一個側(cè)影，便讓人心生折服之意。
那是種鉛華洗凈后的凝重，沒有南司月的沉靜雍容，沒有夜泉的冷傲孤絕，沒有南之閑的脫俗出世，沒有唐三的靈動秀美，他一點都不惹眼，站在那里時，似乎能與這花這山融成一片，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過去的那一刻，不約而同地凝結(jié)在他身上。
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他不需要開口為自己介紹，單單只是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會猜到他是誰。
除了并肩王夜之航，除了當(dāng)年那個幾乎可以左右王朝全局，掌管天下兵馬的并肩王之外，還有誰，擔(dān)得起這份淡，這份靜，這份樸實無華但又奪目全場的氣勢？
“并肩王。”南司月站在拱門那邊，低聲道。
夜之航微微地轉(zhuǎn)過身，透過疏落的梅枝，遙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從梅樹林走了出來，款步走到假山前面的一個棋盤前，棋子已經(jīng)擺在了左右，夜之航坐到了一邊，拈起其中一盒棋子，慢條斯理地開始擺子。
“老夫擺完這局珍瓏,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币怪筋^也未抬，他的聲音并不大，可是在場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南王殿下，如果你能在這一炷香的時間里走到這里，陪老夫下完這盤棋，我們再敘不遲?！?br/>
“好?！蹦纤驹虑妨饲飞?，淡淡地應(yīng)了聲。
而這一個‘好’字，便似宣戰(zhàn)的號角。
最后一輪攻擊，開始了。
“好”字尾音未落，蝗蟲般鋪天蓋地的箭雨，便從屋頂上直泄而下。
大門，也在南司月面前，‘砰’地合上，一時間，這走廊屋檐，樹下墻角，處處人影幢幢。
一片森冷。
今天的一萬字交上了……至于加更的三千字，我也不能預(yù)告時間，大家明日起早看
在箭簇落地之前，南司月身后的侍衛(wèi)也端著盾牌從身后圍了上來，黑色的盾甲，如鐵桶一樣，嚴絲合縫地擋在南司月身前。
利箭撞在盾牌上，紛紛落地。
南司月被阿堵護著，微微往后退開一步。
他并不去看周圍的戰(zhàn)局，只是望著面前那扇門，淡淡吩咐道，“撞門?！?br/>
阿堵聽命，立刻又抽出二十余人，專門負責(zé)將面前將拱門撞開，哪知那兩扇門便像鋼筋鐵鑄一樣，無論他們怎么使勁，都動不了分毫。
大概是察覺到箭起不來作用，箭雨漸歇。轉(zhuǎn)眼，便是一團團刺鼻的煙霧彈，從盾牌下，扔了進來。
阿堵他們卻似早有防備，匆忙地拉下口罩，護住口鼻，掌風(fēng)過去，南司月周圍的煙霧頓時消散，根本挨不到他的半點衣袂。
“撞不開，便毀了它。”南司月依舊站在那里，激蕩的風(fēng)，讓他袍袖微浮動，額發(fā)貼著臉頰上，清眸微斂，面容依舊是沉靜的，好像周遭的種種風(fēng)險，根本與他無關(guān)。
至始至終，他都是居高臨下的，不曾沾染一絲凡塵。
阿堵聞言，反手抽出一柄華光四射的長劍，用力一喝，插入了那薄如劍刃的門縫，使勁地往下劈去。
與此同時，在他們的周圍，本來平整的土地，突然拱起，泥土翻飛，那些藏在地底的暗衛(wèi)終于出手，雪亮的暗器從盾牌下面揚進，一陣騷動，南司月身側(cè)已經(jīng)倒了一批人。
舞殤一面命人補上，一面沉著地命令，“布陣！”
煞時間，場內(nèi)飛沙走石，人如幻影，纏住那些暗衛(wèi)自殺般的攻擊，而在陣眼中央的阿堵，更是不敢分心，將全部的力氣壓在劍上，只聽見“卡擦”一聲，門閂斷了。
南司月緩步走上前，手放在門上，輕輕地將它推開。
拱門內(nèi)，夜之航還在慢慢地擺子，便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外面的響動一樣。
“我隨王爺一道進去?！卑⒍聦Τ榛?，有點氣喘吁吁地說。
“都在外面等著?！蹦纤驹路餍?，淡淡吩咐，“一炷香內(nèi)，即便死到最后一個人，也不能放進哪怕一只蒼蠅?！?br/>
“是。”阿堵斂顏。
南司月的手從門上垂了下來，衣擺微動，人已經(jīng)慢慢地走了進去。
門外，廝殺仍在繼續(xù)。
眼見著南司月進了門，那些躲著的暗衛(wèi)幾乎傾巢而出，地面波浪般浮動著，一個個鬼魅般的人影，從許多意想不到的地方鉆了出來，一度沖散了舞殤布下的陣仗，好在南王府這些人也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勇士，如果一個缺口被打開，左右前后皆可補上，雖然損傷嚴重，但仍然牢牢地擋在門口，將那些攻擊全部阻在拱門之前，確保門內(nèi)的王爺安全。
南司月已經(jīng)越過淙淙的流水，越過修建精致的石橋，清清淡淡地走到夜之航面前。
夜之航手臂輕舒，引了一個讓座的姿勢。
南司月也不客氣，他優(yōu)雅地坐到了夜之航對面，端起面前的白子。
從關(guān)門到開門，不過是短短半刻鐘的事情，珍瓏局未擺完，他仍有勝算。
“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黑子落，夜之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說。
南司月動作一滯，“閣下認識我母親？”
白子落。
南王王妃自小深居簡出，嫁人后，更是一如侯門深入海，她又不是劉紅裳那樣張揚的女子，雖然人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但認識她的人應(yīng)該不多。
“見過?！币怪巾Ⅶ觯淦宓膭幼?，卻沒有一點停頓。
南司月拈著白子，望著棋局，皺眉輕吟。
他的動作和神情都是溫和的，看上去那么樸素?zé)o害，可是棋盤上的，夜之航的攻勢是凌厲的，那是久經(jīng)戰(zhàn)場后的狠絕犀利，每一字都在要害，幾乎針針見血。
南司月漸覺吃力。
可是談話仍在繼續(xù)。
“說起來，老夫與你父王爭了那么多年，最后的贏家，還是你父王。只是……”夜之航輕輕地唏噓了一句。
南司月接過他的話，冷淡地答道，“只是，他贏了閣下沒幾年，便重病而亡，人再爭，也爭不過命。所以，如今我可以與并肩王對弈于此，而父王，卻已經(jīng)成為了一抔黃土?！?br/>
聞言，夜之航亦是戚戚。
是啊，當(dāng)年老南王與他爭得那般厲害，如火如荼，水火不容，為了爭個輸贏，他甚至不惜逆天改命，可是結(jié)果呢？
他已經(jīng)是個垂垂老矣，只想補償自己兒子的老人，而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勝利者，則早已長埋地底，化成了一堆白骨。
甚至于，那位讓他們兩個最終走上敵對的紅顏，如今，也是白骨一堆。
這世上，到底什么才是值得你去爭的？
“你母親……她后來好么？”夜之航輕輕地嘆息一聲，終于將話題轉(zhuǎn)到了家常。
“父王去世后半年，她也因郁生疾，不治而逝，現(xiàn)與父王合葬在臨平?！蹦纤驹抡f起自己的親生父母的生死時，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又能有什么變化呢？
他們都不曾管過他，甚至于父王母妃的面容，南司月也已經(jīng)記不清了，唯一記得的，是父王死的時候，母親撕心裂肺的哭泣，那一連聲的‘錯’“錯”“錯’。
他們也許真的是伉儷情深。
可如果真的伉儷情深，為什么母親總是冷漠的，又為什么有一個劉紅裳？
上輩的事情，南司月從來沒有想過去追究，他們有他們的想法，而他，只是不得不去承擔(dān)他們留下來的后果，那只是他的責(zé)任。
亦只是責(zé)任罷了。
夜之航聞言，目光一動，不知為何，竟有點悲戚。
南司月的注意力卻已經(jīng)全然集中在棋盤上，一會兒功夫，大半江山已經(jīng)鋪滿，夜之航依舊處于優(yōu)勢，他到底是久經(jīng)沙場，步步為營，謀算千里，讓人防不勝防。
南司月又簇了簇眉，修長的手指在瑩白的棋子上扣了扣，然后，毅然地放在了中間。
夜之航愣了愣，這樣拙劣的一著，確實打亂了他的思路，他猶豫了一下，終于決定將中間的這一片先行吃掉。
如此，四角得以喘息。
南司月開始反擊，每一步都很險很急，便好像一個急于送死的毛頭小子，可夜之航漸漸不敢輕動，因為，南司月每犧牲一次，便會在下一次，扳回更多。
門外的嘶聲越來越大，刀劍入骨肉之音已經(jīng)不足奇了，甚至還有零碎的爆炸聲，舞殤的呼聲也漸漸急躁。
看來，外面的情況并不客觀。
南司月卻恍若未聽見，仍然清清淡淡地坐在那里，俊臉含笑，目光恬淡，如一位真心向先生討教的莘莘學(xué)子。
終于滿滿地停了一盤。
“我在想，你到底是用什么贏我的？”夜之航只掃了棋盤一眼，心已知結(jié)果，他抬頭，溫和地問南司月。
“閣下謀算太多，顧慮太多，而我的想法，只是贏你，哪怕耗盡最后一個棋子，哪怕全軍覆沒，也必須贏你?！蹦纤驹挛⑽⒁恍Γ_始撿棋子。
黑白劃分的地盤一一撤走，他險勝夜之航半子。
“這一點，你和你父親很像，一旦認定的事情，縱然白死而不悔，骨子里，都是瘋子。”夜之航到底是大家，并沒有因為輸給一個晚輩而懊惱，他的神色依舊疏淡，他的目光依舊溫定。連聲音，都滿滿的是慈愛。
所以，他說南司月是瘋子，南司月非但不覺得是貶斥，反而有種親人般的親昵。
“棋局已終，老王爺，我們可以談?wù)铝藛?？”他慢慢地將棋子放回棋盒里，終于言歸正傳。
“你認為你的人還能擋住多久？”夜之航依舊站起身，目光漫漫地掃過外面已經(jīng)膠著著的戰(zhàn)局。
阿堵和舞殤漸漸現(xiàn)出頹勢，并不是南王府的實力減弱，而是對方人真的太多，便是螞蟻，如果太多，也能將大象咬死。
那些人源源不斷，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滅掉一批，再來一批，剛才連闖五關(guān)，大家都已經(jīng)累了，再這樣永無止盡地打下去，只怕不是被打死，而是生生地累死。
更何況，對方的花樣實在百出不窮，除了從地底冒出來，動天而降的，還有數(shù)不清的暗器，毒煙，同樣變幻莫測的陣法，鋪天蓋地，車輪一樣，滾滾地壓過來。
這樣的攻勢，舞殤有絕對理由相信：如果是在戰(zhàn)場上，至少能抵住十萬大軍了。
而他們現(xiàn)在面對的，卻只是南王府區(qū)區(qū)不足百人。
南司月也信信地掃了外面一眼，神色依舊素凈，唇角那抹優(yōu)雅華貴的笑容，未斂分毫。
“我說過，只要我決定做什么事，哪怕耗盡最后一個棋子，哪怕全軍覆沒，也必須做到。”他淡淡地說，“并肩王，現(xiàn)在可以繼續(xù)談了嗎？”
下一章：還是四點
南司月既已開口，并肩王也不置可否，他們兩人依舊回到方才的石桌邊，一老一少，一個衣著簡單樸素、一個衣衫華麗雍容，夜之航長相清癯，南司月則明艷不可方物，兩人各有千秋，在氣勢上，竟是誰也不輸給誰。
夜之航不得不暗嘆，江南代有才人出，至少，姓南的那個瘋子，生了一個好兒子。
她的兒子。
念頭一轉(zhuǎn)，夜之航的目光漸漸溫柔，“你想與我談，可是想讓我勸泉兒罷兵？你該知道，這天下本應(yīng)該是泉兒的，老夫現(xiàn)在，只不過是把從他手中剝奪得一切，重新還給他，所以，你不應(yīng)該找老夫，對于一個隱世的人來說，任何決定都與他無關(guān)。”
“我來，只是想問一問閣下，你認為自己還能活多久？”南司月不動聲色地問。
夜之航愣住。
這么多年來，南司月還是第一個問他這么無理的問題。
“或者，我該這么問，老王爺認為，自己還能為夜泉頂多久？”南司月和顏悅色，似乎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問題過于唐突，“等老王爺一朝仙去，或者威名不如以前時——據(jù)我所知，老南王當(dāng)年的舊部下，如今都是垂垂老矣，漸漸不理世事了——待他們退出這臺政治大戲后，你留給夜泉的，到底是一個天下，還是一個熔漿？”
夜之航默然，許久，才嘆道，“天下也好，熔漿也罷，只要是這孩子想要的，我都要補償給他。那日劉紅裳找到老夫，說明了當(dāng)年的一切，老夫這才醒悟，自己欠了泉兒實在太多太多。”
“所以說，你出山助他，只是想減免自己的愧疚心？”南司月的語氣依舊平淡，可是說出來的話，卻銳利如刀刃，“當(dāng)年你為了一個‘公心’，將他囚禁十二年之久，如今，你為了一個‘私心’，便要將他推到風(fēng)口浪尖，蕭瑟一生么？”
“南王殿下，你何必強詞奪理。”被南司月這樣說，夜之航也有點惱了，他目光一寒，冷冷地看著南司月。
“我有沒有說錯，老王爺如此通透之人，不可能不知道。我這次來，并不是要老王爺?shù)垢曛遥皇窍雽贤鯛斦f一句話。”南司月不慌不忙，筆直地望著夜之航，既無恭敬之意，也無輕侮之心，“我可以保夜泉無事，如果他真的準備急流勇退，剩下的爛攤子，南王府可以幫他收拾，收拾完后，他依舊可以做他的夜王，取代夜嘉，維持從前的格局。”
夜之航眉眼一剔。
“這是一個承諾，倘若老王爺想通了，只要說一句話，任何時候，司月絕不食言。可如果，夜泉一意孤行，一定要吞并南王府與蠻族，到時候，即便南王府拼盡最后一粒棋子，司月也不會退卻分毫。”南司月聲音雖輕，但鏗鏘有力，一股落棋無悔的氣勢。
夜之航并不是不信他，而是——
“如果老夫應(yīng)了，夜泉，也將成為另一個夜嘉，成為你們南王府的傀儡。而現(xiàn)在，夜氏已經(jīng)沒有另一個同命咒來牽制于你了，以夜泉的性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不會答應(yīng)的，南王殿下還是死心吧?！彼皇遣恢酪谷磳⒚鎸κ裁礃拥拿\，可即便生為父親，也只能愛莫能助。
更何況，他們父子之間，早已經(jīng)隔閡若此了。
“他不會成為傀儡?！蹦纤驹碌?，“我無意天下。”
夜之航?jīng)]有做聲，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老王爺可以選擇信，也可以選擇不信。司月絕不強求，但這是最后一次和談的機會，如果一月后，老王爺與夜泉的決定依舊不變，便只能以錦繡江山為棋盤，各自執(zhí)子，一局定輸贏了。只是——方才棋面上的慘烈，并肩王還想讓那些曾隨你出生入手的老部下們，再經(jīng)歷一次？”
夜之航淺淺垂眸，“一月后，老夫會派人將答案轉(zhuǎn)告給殿下。只是此刻，殿下認為自己還出得去么？”
“我若是連這里都出不去，又怎么擔(dān)得起并肩王的信賴？打攪老王爺清修，司月告辭，一月后，靜等佳音?！蹦纤驹挛⑽⒁恍?，朝夜之航欠了欠身，紫袍翩躚，他灑然轉(zhuǎn)身。
依舊是從大門款步而出。
就這樣正大光明地進來，再這樣正大光明地出去。
把這血肉橫飛、層層圍困，視若無物。
等南司月一出門，拱門依舊在他身后合了上來，阿堵趕緊迎了過來，擦了一把汗，急急地稟道，“人越來越多，也不知道那邊進展如何，到時候如有不測，還望王爺大局為重，先行一步。”
“我若是在最后舍你們先走，又何必來這一趟？”南司月淡淡地打斷他，視線掃處，已經(jīng)將全局的形勢看在眼里，“化守為攻，不必將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我身邊，你留下來就行了?！?br/>
“……是?！卑⒍抡q豫，一看南司月的目光就要掃到他身上了，他趕緊應(yīng)聲。
南司月既已放話，那些聚集在門前的南王府侍衛(wèi)，也不再繼續(xù)困手困腳，他們很快沖了上去，主動地沖亂了敵人的部署，場面更是一片混亂，阿堵則打起了二十分精神，不停地將射向南司月這邊的飛箭流矢挑開，心中暗暗急躁：怎么那邊還沒好？！
王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三長兩短，他要把那群人全部碎尸萬段啊碎尸萬段。
再看看站在血雨腥風(fēng)中的南司月，沒事人一樣，一手負在身后，相當(dāng)有閑情雅致地抬起頭，細細地打量著那兒牌匾。
末了，他莫名其妙地對阿堵說了一句，“你可知道，我母妃的名諱，便是上官風(fēng)吟。”
阿堵被剛才的冷箭驚了一身冷汗，聞言，更是摸不到頭腦。
都什么時候了，誰還管老南王妃的名諱啊，再說了，這種私密的事情，本就不是他這種臣子該關(guān)心的。
南司月似乎并不需要阿堵的回答，仍然靜靜地看著‘風(fēng)吟軒’的牌匾，若有所思。
夜泉與云出趕到京郊別院時，這里已經(jīng)被軍隊圍成一個鐵桶了，只聽見里面偶爾傳出兵械相擊聲，也不知道戰(zhàn)況到底如何。
夜泉是微服而至，并沒有驚動其他人，他們到了第一道門外，便遭到了士兵的盤查，戒備之森嚴，比城門那邊的更嚴苛。
好在夜泉隨身帶有金牌，這才和云出一道，進了別院最外層。
再往里，卻是金牌也難以通融，夜泉既然說好不干涉此事，索性也不進去了。
“我們且在這里等著，看他什么時候出來?！币谷径?，望著那道緊閉的朱門，淡淡道，“或者，什么時候被人抬出來?！?br/>
那道門前，還有一些沒有被打掃干凈的殘局，在訴說著方才激烈的闖關(guān)。
云出聽著夜泉的話，心中頓時一寒。
只是，她并沒有沒頭沒腦地沖進去，且不說這里守衛(wèi)如此嚴密，即便是夜泉放她進去了，她此時過去，也只有添亂的份。
而且，南司月并不是莽撞之人，他如果這樣高調(diào)地硬闖別院，就一定有自己的部署，她卻是懵懵懂懂，回頭把他的計劃攪得一團糟，豈非更慘？
可還是鬧心啊鬧心。
有這么大的動作，之前也不跟她通聲氣，真正氣死個人。
“算了，我不看了?！彼蝗徽f。
夜泉詫異地望向她，“你不管南司月的死活了？”
“既然管不了，那就只能相信他了?！痹瞥鲋匦驴聪蚰巧染o閉的大門，深呼一口氣，抿著嘴道，“我還是回去等他的消息吧，如果……如果……哎，沒有如果?！彼龜[擺手，轉(zhuǎn)過身，竟真的打算就這樣走人。
夜泉被她的無厘頭弄得一怔，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握住了云出的手腕。
“云出——”
他好不容易才見到她，好不容易才可以這樣心平氣和地說話，她卻只是呆了那么一會兒便走。
夜泉沒有南司月那樣的好涵養(yǎng)，他會不舍，會不想她離開。
可是，在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夜泉臉色忽而一變。
“云出。”他抬頭，愕然地看著她，然后，手中力道一緊，將她重新拉到自己面前，肅容，很仔細地為了切脈。
云出也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她茫然地看著夜泉，“怎……怎么？”
夜泉的手頹然地放下，他將臉轉(zhuǎn)了過去，死死地盯著那扇緊合的朱門，“沒什么?！彼偷偷卣f。
“沒什么……那我走了?！痹瞥瞿涿?，看著夜泉一臉倔強隱忍的模樣，她的目光頓時柔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以后，你要好好照顧包子和小蘿卜，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希望，無論以后怎樣，大家都是活蹦亂跳的?！?br/>
“嗯?！彼涞貞?yīng)了一聲，沒有怎么理她。
云出這才真正轉(zhuǎn)身，往門口走去。
大門里側(cè)，聲響依舊一陣一陣地傳來，看來，雙方都還沒收手。
……還是趕緊出去找援兵吧。
其實，這才是云出此時真正的心思。
就算南司月真的有自己的部署，他現(xiàn)在完全是甕中之鱉，云出隨夜泉走進來的時候，簡直以為自己置身在一個守備嚴密的軍營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道道人墻，將這個別院守得固若金湯。
除非能飛天遁地，不然，肯定逃不掉。
……等等，遁地？
云出靈光一閃，剛才還懸在喉嚨口的擔(dān)憂立刻煙消云散了：是了，這就是南司月的后招，如果她沒記錯，南王府有一群特能挖地道的能人，當(dāng)年圣山被圍，他們不也一樣在黑甲兵的眼皮底下，挖了一條直通山頂?shù)牡氐溃?br/>
既然圣山都能挖通，這區(qū)區(qū)京郊別院，又算什么？
這樣想著，她已經(jīng)走到了最外層的守備圈了，只見負責(zé)盤查的侍衛(wèi)正圍著一隊推著小車的玄衣士兵盤問。
云出本已越過他們了，可走了兩步，她又轉(zhuǎn)過頭，凝目朝那隊玄衣士兵的最后一排望過去：雖然那個人將帽沿壓得很低，雖然他的臉上還故意抹了許多灰塵，雖然他的頭發(fā)都塞在帽子里，雖然他故意將衣服穿得很邋遢——可是，單單只憑唯一露出來的、微勾的唇角，云出也能把他認出來。
唐三？！
他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難道他不知道，這里已經(jīng)守衛(wèi)森嚴，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了嗎？
云出正驚疑著，變故便在此時乍起。
唐三突然發(fā)難，趁著那些人糾纏不清的時候，出手如電，制住了身邊的五六人，單臂挽住車前的繩索，然后縱身一躍，跳上了不遠處的一匹戰(zhàn)馬，身還未落定，另一只手已經(jīng)揚起馬鞭，朝馬腹上重重地加了一鞭，戰(zhàn)馬吃痛，又被唐三扭著韁繩，疾步朝外面沖了去。
那滿車的東西，也被他一并拉著往外急駛而去。
他的動作很快，行云流水般，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他已經(jīng)沖過了關(guān)卡。
帽子已落，發(fā)帶崩斷，長發(fā)紛揚，映著一張俊美如斯、意氣風(fēng)發(fā)的笑臉，簡直讓人恨得牙癢癢。
云出看得瞠目結(jié)舌，下一刻，她的腰已馬鞭裹起，驚呼還堵在胸口，人已從半空中，穩(wěn)穩(wěn)地落到了唐三身前。
“笨女人，你裝的宮女一點都不像，我都認出你了，夜泉肯定會認出你，還是跟我一起走吧?！卑倜χ?，他尚不忘嘲弄她的化妝術(shù)。
敢情，他以為云出也是跟他一樣，是喬裝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