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雙魚在御書房外忐忑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聽見里頭傳出腳步聲,抬眼見盧嵩終于出來了,徐令隨他之后,心里一松,便迎了上去。
近了,見盧嵩神色凝重的樣子,才松下去的心情一下又緊了。因徐令也在邊上,不便多問,只忍了下來。
到了殿外梁檐下,徐令笑道:“沈姑娘,你與舅父許久沒見面,想必有話要說。皇上叫盧大人在京中再多留幾日,你暫陪在盧大人邊上吧。”轉(zhuǎn)頭命太監(jiān)送盧嵩和雙魚出宮。
雙魚忐忑更甚。
按理說,舅父在廬州府的冤獄既然平了,他回廬州,自己自然也應當隨他同行了。
但徐令的語氣,聽起來仿佛還要自己繼續(xù)留下似的?
她忍不住看向舅父。
盧嵩只朝徐令拱了拱手,轉(zhuǎn)身便往宮門方向去了。
雙魚只好和徐令道了別,趕了上去,低聲問道:“舅父,你怎么了?方才皇上說了什么?”
盧嵩搖了搖頭:“回去再說吧?!?br/>
……
宮門外有輛等待著的宮車。
盧嵩十年前離開京城,如今京中已無宅邸,這趟入京就落腳在會元驛館。
正逢吏部課考,驛館里住了不少秩滿入京翹首等待放官的地方官員。盧嵩昨天到的,隨意被安排在了外廂的一間小屋里,止放得下一張床鋪和一副桌椅,此外轉(zhuǎn)個身都不容易,窗戶靠過道,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十分嘈雜。隨他同行的老仆張大則睡后頭的一間通鋪屋里,這會兒正在門口不住地張望著。
張大是廚娘陸媽的丈夫,這么些年下來,盧家也就剩這兩個一直跟著盧嵩的老人了。月前盧嵩奉召入京,盧歸璞還沒回廬州,張大便與盧嵩同行。他今日等了一早上,終于見老爺從宮里回來了,還帶回了雙魚,兩人瞧著都是平安無虞,十分歡喜地迎將上來,不住地問長問短。
雙魚和張大敘了幾句,便進了屋。
盧嵩坐在桌邊,正在出神。
方才回來,他一路沉默著,雙魚見他心思重重,也不敢開口打擾。這會兒走了過去,端起桌上那柄破了口子的粗白瓷茶壺,倒了杯浮著幾根茶葉梗的茶,遞了過去,輕聲道:“舅父,喝口水吧。”
盧嵩沒有接。
雙魚見他目光落到自己臉上,欲言又止。便放下了茶壺。
“舅父,皇上到底跟您說了什么?方才我聽徐公公的意思,仿佛等你回去了,還要我還留下?”
盧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外頭忽然一陣亂紛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仿佛有人簇到了門口,門被篤篤地敲了兩下,接著,那個驛丞的聲音傳了進來:“盧大人?盧大人?宮里來人了!”
雙魚過去,打開了門。
驛丞在門口,滿臉掛著笑,十分小心奉承模樣。后頭一個著了內(nèi)監(jiān)服色,個頭不高的太監(jiān)領著身后的人正快步往這里走來,正是六福。
六福轉(zhuǎn)眼便到門口,笑嘻嘻地沖盧嵩和雙魚見禮,跟著張望了下,臉色唰的就沉下來,轉(zhuǎn)頭朝著驛丞叱道:“眼烏珠瞎了吧?知道盧大人是誰嗎?竟讓他住這種地方!里頭連一間大些的屋也沒了?”
這十年里,此間驛丞不知道換了多少任,早不認識這位當年的內(nèi)閣重臣了。昨日盧嵩到時,驛丞看他官牒,只當他是地方來的苦哈哈沒門路等著放官的窮酸老官兒,根本沒放眼里,隨意就給安排在了這里。這會兒后悔不迭,道:“有的!有的!這就安排盧大人另?。 闭f完慌忙跨了進去,彎腰請盧嵩隨自己往內(nèi)里去。
盧嵩心思重重,揮了揮手,讓驛丞離去。驛丞不敢走,站在那里看向六福。
六福賠笑道:“盧大人,明日平郡王要來與大人商議郡主婚事。這屋太過窄小,連個落腳的地方也無,奴婢求大人賞個臉,隨奴婢挪個腳,換間大些的屋可好?”
雙魚驚訝。
平郡王,郡主婚事?
盧嵩暗嘆口氣,終于還是起了身。
驛丞聽到明日連平郡王也要親自過來和盧嵩商議郡主婚事,似乎兩家要結(jié)親的意思,目瞪口呆。
“還不快帶盧大人換一間房?”六福沖驛丞喝了一聲。
驛丞慌忙帶路。
……
內(nèi)院有個獨三間的套屋,院落、客廳一應俱全,驛館里最好的一個住處,原是供外地入京大員落腳所用的。盧嵩改住此處,安置好后,同行而來的素梅領了兩個宮女向雙魚和盧嵩見禮,說奉了安姑姑的命,到這里伺候。
雙魚更是驚疑。等六福素梅等人都出去了,房里只剩下她和盧嵩,再次追問詳情。
盧嵩終于將皇帝賜婚盧歸璞和平郡王府小郡主的事說了出來。
雖然方才已經(jīng)猜到了,但真聽到這樣的話從盧嵩口中說出來,雙魚還是錯愕住。沉默了片刻,露出微笑,道:“舅舅,皇上賜婚表哥和郡主,這是好事,我替表哥感到高興。我這里無妨的。”
“小魚……全怪舅舅??!”
盧嵩的神色里,流露出更加濃重的自責。
“你雖沒在我面前有所表露,但舅舅心里清楚,你為了救我和你的表哥,被迫遠赴庭州,你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在我面前有半句怨言。我本想這次帶你回去,讓你和你表哥成婚,往后你們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沒想到又節(jié)外生枝出了這樣的意外!舅父實在對不起你……”
雙魚一陣感動。見舅父說到動情處,眼角仿佛隱隱有淚光閃動,自己忽然也鼻頭酸楚了。用力忍住了,道:“舅父,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心里把您當成父親看待。父親出了事,只要我還有法子,怎么可能視而不見?況且我也沒受什么委屈。我去了庭州后,榮將軍和……”
她遲疑了下,“和七殿下都很好。因著我父親的緣故,他們對我也很是禮遇。”
“小魚,你老實告訴舅舅,七殿下有沒有對你……”
盧嵩眉頭緊蹙,欲言又止。
雙魚微微一怔,隨即明白,知道舅父應是誤會了段元琛。不知怎的腦海里就浮現(xiàn)出那夜在池邊兩人相對時的情景,臉微微一熱,慌忙解釋:“舅父您別多想。七殿下正人君子?;噬掀鹣却_實是命我傳召,務必要讓他回京。他雖然沒回,但最后還是代我寫了封信送回到京中。隨后我也就回來了。整個經(jīng)過就是這樣的。舅父您千萬不要有所誤會!”
盧嵩注視著外甥女,見她玉白面頰泛出微微紅暈,但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睛卻和從前一樣清澈明亮,終于稍稍地放了些心。但眉頭依舊不解,慢慢地道:“小魚,方才你猜的沒錯。皇上要你留在宮中再住些日子。舅父恐怕沒法帶你一道回廬州了?!?br/>
雙魚呆了一呆:“皇上有說為什么留我嗎?”
盧嵩踱步到床畔,回憶起先前在御書房中時皇帝的那句話:“朕的兒子,難道配不上沈弼的女兒?”
當時皇帝說完,便沒了下文。
皇帝口中的那個“兒子”,想來應該就是此刻還在庭州的七皇子了。
但是盧嵩直到現(xiàn)在,還是無法能夠清楚地揣摩出皇帝的意圖。
他給自己兒子盧歸璞賜婚,現(xiàn)在看來,自然是為了讓外甥女不再有婚約束縛。
但他說的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難道真的有意將外甥女配給他那位十年前被驅(qū)逐出了皇城的廢黜皇子?
退一萬步說,倘若皇帝確實有這樣的意圖,他為的是什么?
一個背了不赦罪名的罪臣的女兒,又將會以什么樣的名義被送到七皇子的身邊?
皇妃?侍妾?或者連個侍妾的名分也沒有,外甥女僅僅只是皇帝用來操控自己兒子的一枚棋子?
這不是不可能。
今上于天下百姓而言,自然是位英明君主,作為臣子的盧嵩,甘受他的驅(qū)策,哪怕時至今日,依舊沒有改變半分。
但皇帝的猜沉和冷酷,同樣也令盧嵩不寒而栗。
既敬且懼,這大約就是許多像盧嵩一樣的臣子對于今上的感受了。
無數(shù)的念頭在盧嵩的腦海里翻騰,讓他感到無比的焦慮擔憂,但是他卻不能把自己的憂慮明明白白地告訴外甥女。
……
“小魚,皇上說,想讓你留些時日,陪他下棋說話?!?br/>
盧嵩終于轉(zhuǎn)過頭,帶著微微的笑意說道。
“舅父大約不能在京多做停留,但過些時日,你表哥應該會進京。有事你就去找他?!?br/>
“小魚,你切記,在皇上身邊,須得小心服侍,勿要觸怒皇上。但倘若有朝一日,他要你做什么你不愿的事,你一定要讓舅父知道?!?br/>
最后他說道。
……
半個月后,雙魚送走盧嵩,被宮車重新接回了到了宮里。
這半個月里,盧嵩訪客不斷,尤其與平郡王府結(jié)為姻親的消息傳出去后,除了劉伯玉,當初許多與盧嵩有過往來的朝廷官員也紛紛前來造訪,這其中就有雙魚的伯父沈鈺。盧嵩讓雙魚出來拜見沈鈺,這位伯父表情十分激動,淚灑衣襟,要求帶雙魚回家,說伯母已經(jīng)在家為她布置好了屋子,就等她回去,往后一家人共享天倫。最后得知皇帝要雙魚進宮,錯愕了半晌。
臨離去時,他的表情很復雜。
……
雙魚不清楚皇帝為什么要將她留在宮中作陪。
但事情既然已經(jīng)無法改變了,她也只能坦然去面對。加上舅父冤獄平反,表哥不日入京,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變故,往后前程應也可期。所以這次入宮,她心底里雖然也依舊提防著,但心情,和前頭兩次確實不可同日而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