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亥那一刀沒砍下去,就停在了是勛的后脖子上,將將擦破點兒油皮。耳聽這小子開口:大你妹??!心中不解,第三次歪頭問:這又是在說啥?翻譯也馬虎了:這個……可能是掉書袋,要么是方言,我也不懂哈……
管亥撓撓頭,隨即收起刀來,一指是勛:怎么樣,能說話了吧?就聽那小羅莉在旁邊喊:竟敢蒙騙我爹,把他們兩個全都砍了!嘴里說兩個,應該是指是勛和是峻這兩兄弟。
是勛還沒想好怎么解釋,管亥先擺擺手:他倒不是騙我。環(huán)顧眾人,沉穩(wěn)地說道:這種事兒老子見到過的,有人死了爹娘,有人死了兒女,一時間岔了氣脈、迷了心竅,就此說不出話來,連大賢良師的符水都治不好。嘿,大賢良師真是神仙,把那人叫過去一番講道,立碼就能開口說話了。他老人家還對我們說:你們是沒有講道的神通的,你們要是碰上了這種病,就試著嚇嚇他,這人真到了急眼的程度,生死關頭,真啞巴都能吆喝幾聲,更別提原本是能說話的了。今天一試,大賢良師的教導真是太高明啦!
是勛心說,我靠,我自己都沒編好理由呢,你倒幫忙先解決了問題,這都行啊?什么,張角靠講道治好啞病,難道丫是心理醫(yī)生嗎?
這樣啊,羅莉還有點兒迷糊,既然這樣,那就先不砍他們,讓他們喊話吧。
管亥又擺手:算啦。大賢良師說過,忠臣是狗屁,孝子得敬著。這小子因為爹死了哭啞了嗓子,是個孝子,就不用他喊話了。又一指是峻:還有這個,敢攔在哥哥前面,幫忙告饒,挺講義氣,也一并饒了吧。
是峻原本一口氣硬撐著,聽了這話,全身一軟,整個人就靠在了是勛的肩膀上,差點兒把是勛也沖一跟頭。生死一線,是勛雖然沒有癱軟,可是也覺得腦門發(fā)脹、骨頭發(fā)抖、五臟發(fā)緊,感覺就跟正做著噩夢一般。
管亥下一個指到了鄭益:你來喊。鄭益兩腿還在哆嗦,脖子都是硬的,可仍然咬著牙關拒絕:不喊,你殺了我吧。
管亥冷冷一笑:好,有骨氣,老子喜歡!這就給你個痛快的。大刀又揚起來了。是勛才脫死地,又生妄心,肩膀一聳,抖開了是峻,邁前一步攔在鄭益身前:這是鄭康成之子,你們不可殺他!
鄭康成?管亥一愣,是高密的鄭玄鄭先生嗎?
是勛模糊記得《后漢書》中有寫,鄭玄曾經(jīng)避難徐州,后來回鄉(xiāng)的時候,遭遇黃巾大軍,結果一報名字,黃巾賊全都拱手跪拜,目送他離開,沒人上去騷擾。是勛曾經(jīng)對這段記載很是懷疑,鄭玄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爺,沒直接給老百姓施與過恩惠,一個搞學術研究的,黃巾賊也能知道他的名字,還挺尊敬他?這可能嗎?
可是剛才聽了管亥關于忠臣是狗屁,孝子得敬著那番話,他就覺得不能太小瞧了這幫黃巾賊。張角的政治口號是改天換地、改朝換代,而不是殺光貪官污吏老地主,說不定他們和士人之間的矛盾并非那么徹底不可調(diào)和。況且就面前這小隊黃巾賊里頭竟然還帶著個翻譯官啊,不純是鄉(xiāng)下土包子,說不定報出鄭玄的名號來就有點兒門兒。
反正管亥剛說完不殺他,就因為一句勸說,立碼翻臉不認人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應該不高。要是萬一管亥聽了他的話,放過了鄭益,那自己不就跟鄭家套上交情了嗎?活著回去以后,求鄭益給遞點兒好話,讓鄭玄收自己為徒,應該不算完全的天方夜譚吧。即便管亥不聽,說鄭康成又是who了或者鄭玄的兒子照砍不誤,大不了——我就那么一說,英雄你請便。
他這一注倒是博對了,就見管亥上上下下打量了鄭益好一會兒,微微點頭:原來是鄭先生的公子,怪不得那么有骨氣。鄭先生的公子是殺不得的……說到這里,突然吐氣開聲,大喝道:下一個!
下一個是名王勝家的家奴,他主子已經(jīng)掛了,當下跪倒在地,連喊了三遍口號,然后哀求管亥:我沒能保住公子的性命,回去也是個死,愿意跟你們一起造反,懇請大帥收留。
管亥拍拍他的肩膀:好。不過我們不是造反,我們黃巾軍是為了翻掉這吃人的蒼天,建一個太平的黃天世界!天道輪回,蒼天將死,黃天當立,這是天意,是天命,是中黃太乙的鈞旨!
當下命人解開這名家奴,帶到一旁好好洗腦……啊不對,是好生撫慰。最后他站到了王忠面前:你呢,肯不肯喊?
王忠翻著白眼:某不喊,亦不愿死。
管亥笑道:不想喊還不想死?世上哪有這種美事?
王忠回答他:家父守高密令,實為國中主簿,為北海股肱。郡中安排,都在某的腹內(nèi),愿以此換命。
沒等管亥詢問,那翻譯官就巴巴地跑上來解釋:他說他爹是代理高密縣令,本職是北海國的主簿,是孔融那老賊的心腹手下。所以郡里防咱們的安排,他都一清二楚,希望能用這些消息換回自己一條小命。
好啊,管亥一撇嘴,要是真的,那就饒了你的小命,要是敢騙老子,嘿,老子不砍你頭,卻要剝了你的皮!吩咐部下:帶到一旁,詳細問來。
他這邊推搡著王忠去審問情報了,是勛、是峻、鄭益、沈元四個仍然被捆作一團,就杵在黃巾賊的圍困當中,誰都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是勛正琢磨著,管亥要到什么時候才肯放自己走呢?突然感受到臉側傳來一股濕濕的輕風,轉過頭去,卻見一張嬌俏的小臉正對著自己,距離還不到十公分。他這一轉頭,兩人鼻子差點兒就撞上了。
原來是管亥之女、那小羅莉——他就奇怪了,管亥那么大個子,怎么能生出那么精致的一枚閨女來呢?那羅莉湊近了正朝是勛臉上吹氣,看他轉過頭來,就將細長的眉毛一挑,閃亮的杏眼圓睜,低聲說道:小子,你傷了我們兩個人,今天爹爹說不殺你了,但我得在你身上留點兒記號,給他們報仇!
是勛剛才裝了會兒英雄,這時候不好再放軟,當下死鴨子嘴硬地……轉移話題:你應該比我年齡小,你叫什么名字?
那羅莉一努小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從背后抽出一支銅簇的羽箭來,噗的一聲就捅進了是勛的大腿。哇啊~~是勛叫聲還沒完,羅莉帶著血泉拔出箭來,又一下插進了他的肩膀。
是勛再次大叫,這回終于驚動了正在一旁問話的管亥,抬起頭來,喝一聲:四兒你做什么?
爹你放心,羅莉洋洋得意地回答,我不殺他,就給他放點兒血。
管亥一皺眉頭:別胡鬧!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身驕體弱,流點兒血說不定就死了。我答應過不殺他,你難道想爹說話不算數(shù),被中黃太乙責罰嗎?趕緊給他包扎傷口。
羅莉噘著嘴,嘟囔著:哪兒那么容易死啊……招呼身旁嘍啰:你來……突然又聽管亥大喝一聲:你自己傷的他,你給他包扎!
雖然肩頭和大腿疼得直抽筋,可是是勛本能地覺得小羅莉噘起小嘴來還挺可愛的……嗯,也不知道是正常男性好色本能,還是怪蜀黍?qū)傩源箝_。就見羅莉不情不愿地一邊嘟囔,一邊也不知道從哪兒翻出條長長的麻布來,遞到嘴邊用門牙一磕,撕成兩片。包扎之前,還先用手指杵了杵傷口附近:疼不疼?你再叫?。?br/>
是勛疼得直吸涼氣,但他不肯在羅莉面前認輸,緊咬著牙關,從牙縫里往外蹦字兒:疼、疼你妹啊……
羅莉一邊給他包扎傷口,一邊問他:又來了……啥是‘你妹啊’?是勛滿腔怨氣,順嘴回答:你是我妹啊。隨即嘶的一聲,又大吸了一口涼氣——小羅莉又在捅他傷口了。
好不容易緊咬著牙關,被包扎好了——也沒先拿酒精消毒,不知道會不會感染……嗯,這年代沒有酒精,那么火……還是算了……就聽小羅莉低聲對他說:你記好了,我爹屬豬的,所以叫管亥,我是屬蛇的,我叫管巳……要是有膽量就來找我報仇啊!
管巳,原來不是四而是這個巳字,還真是一條毒……亮閃閃的銀環(huán)蛇呀。是勛苦笑著搖搖頭:還報什么仇?咱們這就算兩清了吧?管巳狠狠瞪他一眼:清你妹?。?br/>
黃巾賊拘押了是勛他們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這才解開綁縛,放他們離開。五位公子哥兒又餓又渴,渾身酸痛,互相攙扶著朝山下走去。直到出了山口,轉過頭去連黃巾賊的一點兒影子都瞧不見了,沈元才結結巴巴地說:事、事急從權……空口喊上幾句,也不算……某可是在心中痛斥這、這些惡賊的——子純你又怎能將國中的安排告知這些賊徒呢?
王忠朝他翻翻白眼:某這便赴國都請罪——管亥為黃巾渠帥,身攜十數(shù)人潛入國中,必是為了探聽形勢而來,某以實情相告,他或許反倒不敢再起覬覦之心。況且,他回瑯邪調(diào)兵來攻,總須時日,重新部署也應當來得及。
是勛聽了他的話,默默點頭——這小子還算有頭腦,這番話不是給自己找理由,確實有一定的見地。他很明白沈元質(zhì)問王忠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左右不過為了推卸責任,再找人陪綁,希望大家變成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不能單獨蹦跶嘛——于是開口說:我等此番受辱,返回后不必一一道明,以免旁人誤會。
是啊是啊,沈元連連點頭,要是提起那些妄語,無識之人還會以為我等盡皆喊過,故而才得以脫身的呢。
不必提起那些,是勛趕緊說,只說黃巾賊仰慕鄭康成先生之名,故而寬放了我等即可。
忽然刺啦一聲,就見鄭益從衣襟上撕下一長條布來,一甩手投擲在沈元面前,沉聲道:家嚴面前,某不得不以實相告,雖然道初之事,必守諾而緘口不言,但你我就此斷交,再也不必來往!隨即王忠也撕下一條衣襟來,照樣投擲在沈元身前,然后一言不發(fā)地攙扶了鄭益,搶先走了。
你、你們……沈元冷著臉連連跺腳,何必如此矯情!
是勛心說,怕死不是罪啊,我昨天也差點兒喊出那口號來了,于是拍拍沈元的肩膀:人各有志,沈兄也不必埋怨他們。走吧,咱們必須走回縣中去,路還長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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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為了慶祝,多加一更吧。順便問問書友們,有人愿意扮演書中非史實的npc角色的嗎?比方說,這兩章里的翻譯官,估計日后還會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