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加速回了祁府,在經(jīng)過正廳時,恰巧祁零等人也聚在一塊兒閑聊。夕若煙頗有幾分心不在焉的,即使從旁經(jīng)過也沒發(fā)現(xiàn),倒是云笙眼尖瞧見了她,趕忙跑出來喚了她一聲。
“阿姐回來怎么失魂落魄的,我們叫你你也沒有聽見?!痹企相洁熘欤M(jìn)正廳:“阿姐要不進(jìn)來坐坐吧,伯父和阿洛也在?!?br/>
夕若煙拗不過,被強(qiáng)拉進(jìn)了廳中。
她臉色確然不好,剛一踏進(jìn),祁零明顯就已發(fā)覺,忍不住擔(dān)心的問了句:“好好的去了,回來怎么這副樣子,可是發(fā)生什么事了?”
“就是啊,我和阿笙走的時候,你正和溪月姑娘在檢驗尸首,我們不便打擾,這才先回了府。長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難題了?你告訴我們,我們和你一起想想辦法?!逼盥搴畔率种胁璞?,也跟著起身,一臉關(guān)切的問。
視線一一落在眾人臉上,望著他們關(guān)懷的目光,夕若煙心里忽地一暖。兀自忍下了心頭不快,遂強(qiáng)擠出了一抹笑容來:“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明明答應(yīng)了人家說要幫忙的,結(jié)果卻一無所獲,所以才會有些失落和愧疚而已。”
“這次的事情真的那么棘手?”祁零用手撐著紅木桌面顫巍著站了起來:“就連你也沒有辦法?”
夕若煙重重點頭,并不隱瞞。
“其實我也曾悄悄的看過一眼尸體,尸體渾身發(fā)黑,眼眶深陷,形如枯槁?!逼盥搴抗馍铄洌丝袒叵肽鞘w模樣,都不禁叫他一陣膽寒:“兇手下手確實狠毒,好好的一個姑娘,死后卻都已經(jīng)不成人形了。要不是身上的貼身衣物,不是最親的人,還真是一點兒分辨不出來?!?br/>
這幾年秦樺有意無意地在提攜他,偶爾遇到什么特別的案件也會找他商榷,他雖見過的尸體不太多,可這樣幾乎沒有完形的,也算首樁。
連他這個沒有一點兒關(guān)系的人看了都于心不忍,更遑論身邊至親,不知道該是怎樣的傷心欲絕。
云笙驚訝的“啊”了一聲,緊緊挽著夕若煙的手臂不松:“真這么恐怖?難怪剛才你說什么也不肯讓我看了。”
也幸虧得她沒看見,否則今晚都該一宿難眠。
夕若煙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手,面上愁容卻是半點兒不曾消減:“這事確實棘手,我與溪月認(rèn)認(rèn)真真的檢查過尸體,尸體上沒有任何傷口,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上矣质孪却饝?yīng)了死者家屬,絕不在尸體上妄動刀子,所以并不能進(jìn)一步檢查。今天已經(jīng)是第四個了,倘若不盡早抓住真兇,將來還不知道要死多少無辜的人?!?br/>
“那你的意思是……”祁零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試探著開了口。
夕若煙輕輕松開云笙挽著自己的手,上前立于祁零面前站定,躊躇良久才緩緩開了口:“義父,這一次,煙兒恐怕要食言了。今早在護(hù)城河邊,我親眼見著那個姑娘的尸體,也見到了因為痛失愛女而哭得幾近暈厥的雙親,身為大夫,又素以救治黎民為己任,我真的心有不忍?!?br/>
“所以……”
“所以我要查下去,即使不插手朝廷案事,我也要想辦法弄清楚這些死者的死因?!毕θ魺煈B(tài)度決絕,回來時的路上她便已經(jīng)想好了,此刻更是堅定。
祁零見再勸也無用,沉沉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祁洛寒上前扶著祁零小心坐下,想了想,又忍不住多叮囑一聲:“長姐插手這事,一定要千萬小心?!?br/>
祁洛寒顧著祁零在旁故而說得隱晦,但夕若煙卻在頃刻間明了。
這兇手屢屢犯案都沒有被抓住,且還不曾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供人可尋,可見此人并非良善之輩。她一個姑娘家插手朝廷案件本就是有諸多不便,再加上替代了仵作要做的事情,查不出什么尚且還好,倘若查出了一星半點兒,只怕下一個倒霉的,她……定為首當(dāng)其沖無疑。
想到那數(shù)具尸體最后均是成了那副凄慘模樣,夕若煙心里也不禁犯怵。
可即使如此,她到底還是那個答案,不會再改變了。
夕若煙垂著頭,略帶愁容的面上態(tài)度卻是堅定,祁洛寒點了點頭,只得道:“既然長姐已經(jīng)下了決心,那幫襯著查案期間,就住在祁府吧。一來這離大理寺路程近,也少了出宮回宮的一些不必要麻煩;二來我都宿在府里,你去大理寺的時候有我陪你,我們也好放心一些?!?br/>
“對,對,就住在府里了?!逼盍阈闹袣g喜,可轉(zhuǎn)念一想,又捋著胡須一臉為難:“只是皇上那兒……”
“這倒沒有關(guān)系,等會兒我就讓慶兒回宮稟告一聲,順帶著也把我日常看的醫(yī)書一并帶過來。正好,我也想借此機(jī)會好好翻找翻找,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一些頭緒來。”
眾人不再規(guī)勸,夕若煙也是下定了決心要查出個水落石出來,當(dāng)即便吩咐了慶兒回宮辦事。
草草用了午膳,夕若煙便閉門在了流云樓中。云笙也自覺幫不上什么忙,也識趣地沒有過去打攪。
未時二刻慶兒也沒回來,反倒是迎來了一位稀客。
司徒菀琰過府時,夕若煙正待在小花園里頭,托腮撐著石桌面沉思些什么,面前的茶水換了又換,也還是涼透。
“阿姐?!?br/>
云笙領(lǐng)著司徒菀琰站在廊下,隔著老遠(yuǎn)就扯著嗓子喊著,見她緩過神來,立時歡歡喜喜地跑了過去。
“你怎么過來了?”夕若煙起身拉著云笙的手,目光轉(zhuǎn)而卻落在了她身后的麗人身上:“秦夫人?你怎么也來了?”
司徒菀琰含笑上前,溫柔道:“還是叫我菀琰吧,秦夫人,這聲稱呼倒是格外的顯得生疏呢!”
夕若煙眉目帶笑,輕點了點頭,當(dāng)即吩咐隨身丫鬟:“茶水涼了,去沏壺新的來,另外,再添些瓜果點心過來?!?br/>
“是,奴婢這就去。”丫鬟告了退,這就退下去準(zhǔn)備。
云笙瞧了瞧她們,掩飾不住的竊喜一番,忽地:“噢對了,阿洛等會兒要進(jìn)宮一趟,我也要去收拾收拾陪他一起去。那,我就不在這兒打擾你們了,你們好好聊,我就先走了啊?!?br/>
“公主走好?!?br/>
司徒菀琰淺淺行了一禮,夕若煙則含笑目送著她離開。待得云笙出了花園,這才示意著司徒菀琰落座:“今兒怎么有空過來了?”
“最近事多,我又操持著將軍府中的中饋,一時不太熟悉,近來才稍有好轉(zhuǎn)。難得今日偷閑,想起好久都沒回國公府了,想回去看看,就打算先去珍品房挑一幅字畫帶回去送給爹?!彼就捷溢鐚嵳f著,伸手覆上夕若煙的手背,一臉關(guān)切:“剛在街上就碰見了十三公主,她說你為了近幾日護(hù)城河邊發(fā)生的兇殺案頗為煩心,我瞧著也沒事,就不請自來了?!?br/>
兇案一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司徒菀琰知曉也不足為奇,是以夕若煙也不覺有什么。
恰逢此時丫鬟奉了茶水和點心上來,夕若煙將一個琉璃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日前摘的紅梅制成了花醬,再配以早晨花瓣上融化的雪水加以烹飪,清清淡淡的,卻別有一番風(fēng)味。你嘗嘗,看合不合你口味。”
司徒菀琰應(yīng)下,用同樣用琉璃制成的精致小勺舀了一口,梅花羹入口即化,帶有淺淺一股芬芳,在齒頰間流轉(zhuǎn)。
輕輕放下琉璃勺,又以絲帕拭去唇角羹汁,司徒菀琰含笑開口:“難為你還能想出這個法子來,梅花羹味道雖淺淡,卻芬芳馥郁,紅梅顏色又艷麗,正是應(yīng)了這個時節(jié)?!?br/>
“我哪兒有這樣好的閑心情,都是慶兒她們閑來無事自己搗鼓出來的?!毕θ魺熞艘豢诿坊ǜ?,尚未送入口中,又意興索然地放下:“不過,若是你喜歡,等慶兒回來,我讓她將方子寫好,親自給你送去將軍府。”
“這個是小事,不著急。介不介意說說,你的難處?”司徒菀琰試探著開了口,縱是夕若煙投來打量的視線,她仍淡定自若,臉上笑意盈盈,并非虛假,倒是卻給人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
夕若煙定定望了她許久,確有難言??上肓艘幌?,這事瑾瑜也參與其中,即便她不說,瑾瑜也會同自己這位夫人商榷的,她再隱瞞,倒是有些多此一舉了。
故此,心中一口氣松懈下來,夕若煙這才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護(hù)城河邊發(fā)現(xiàn)的那幾具尸體?!?br/>
“此話何解?”
“今早護(hù)城河發(fā)現(xiàn)了第四具女尸,我仔細(xì)檢驗過尸首,沒有中毒,也沒有任何傷痕??赡阒绬幔婀志推婀衷?,這尸體通身發(fā)黑,形如枯槁,就像是八十歲老嫗,可偏偏我并未從尸體上查出任何藥物,你說這奇怪不奇怪?!?br/>
說起這事來既是叫夕若煙心煩,又叫她愁悶,偏偏卻是一頭霧水,絲毫無頭緒可言。
司徒菀琰沉思一想,也不禁是暗自皺了眉:“我雖不懂醫(yī)術(shù)藥理,可這好端端的人,即便是死了,那也不該是渾身發(fā)黑呀!何況,我聽瑾瑜說過,慘遭毒手的都是些年不過十六的閨閣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紀(jì),怎么就能和八十歲老嫗相較?實在太過奇怪了些?!?br/>
“我就是弄不明白,所以才會煩心?!庇袷殖扇θ魺熤刂嘏拇蛟谑郎?,柔若無骨的玉手與冰冷堅硬的花崗石桌面碰上,當(dāng)即疼痛傳來:“真是可恨,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竟能殘忍狠毒到這個地步。”
司徒菀琰趕緊握住她的手,示意著讓她寬心:“你別急,所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事啊,是怎么都急不來的。只是皇上下了旨,這三天里必須就得破案,大理寺是一片愁云慘霧,瑾瑜這幾天也煩悶不好過?!?br/>
夕若煙抬頭看她,司徒菀琰目光澄澈,仍舊只出聲讓她寬心:“朝廷之事我們不方便插手,可你懂醫(yī)術(shù),能說服家屬同意驗尸也是實屬不易。只不過,照規(guī)矩,這橫死的人都需停放在西城外義莊之中,待得三日焚香怨氣已盡,方能入土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