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圍繞著“市場”的中軸線,繞過一座又一座放滿了物品的貨架,來到一面柜墻。
像是以前藥材鋪那種柜墻,整整齊齊分布著很多個小柜子。柜子很多,站著遠(yuǎn)一點看去,就像是一面沒有上漆的木褐色墻磚。
顏承和卓歌站在這面柜墻前顯得十分渺小。
卓歌望著頭,視野所及,無法遍布柜墻。她喃喃自語:“好多……”
“這里是存放契約的地方?!?br/>
“這么多,眼睛都看不過來,怎么區(qū)分呢?”
“過來?!?br/>
卓歌走到顏承旁邊,好奇地看著他。
“沒讓你過來?!鳖伋锌此谎?。
“??!難道這里還有別人?”她四下張望,但并沒有見著其他人。
接著,她聽到自己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狀態(tài)時,感官還是很靈敏的,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自己棉襖的內(nèi)襯上面爬出來一個“小蟲子”。
她驚得想要去拍掉,但這只“小蟲子”格外靈敏,一下子就從竄到肩膀上,然后跳開了。
一旁,顏承伸出手,接住“小蟲子”。它立馬安靜下來,臥在他手掌中。
卓歌定睛看去,立馬認(rèn)出來是一個小型木偶。
“這是什么?怎么會在我身上?”
“它叫‘匹諾曹’,雖然很小,但可不是低級人偶,會判斷比較簡單的環(huán)境?!?br/>
卓歌張大眼睛,認(rèn)真看著。“匹諾曹”也沒有臉,而且只是像人形,并不像二號和三號那樣具備人的體征。
“有點可愛呀。”
“匹諾曹”也轉(zhuǎn)頭看向卓歌。它發(fā)出“咯咯”的聲音。
“它在說什么?”
“它說你身上有股血味兒?!鳖伋姓f。
卓歌立馬張手嗅了嗅,“沒有啊。只是有股比較陳舊的味道,不過這是衣服年份太久了的緣故?!?br/>
“你是個獵人,即便你換了副身軀,但靈魂的味道依舊沒變。”
卓歌頓住,“它還能辨別靈魂的味道?”
“不僅如此,還能辨別撒謊的氣息?!鳖伋形⑿粗扛?。
卓歌眼睛張得更大,好奇地盯著“匹諾曹”,“好厲害?!?br/>
“匹諾曹”忽然又轉(zhuǎn)頭,沖著顏承發(fā)出“咯咯”聲。
“誒,這次它在說什么?”卓歌問。
“沒什么。”
說著,顏承瞥了卓歌一眼,向著柜墻走去。
嗯?是什么秘密嗎?都不肯給我說。卓歌眨眨眼,然后跟了上去。
到了柜墻底下,顏承停下來。他像之前收取“林俊茂”靈魂一樣,右手食指點在“匹諾曹”小腦袋上。
一縷灰色的霧氣冒了出來,匯聚成一團(tuán),像是一朵烏云。
“這是靈魂嗎?”卓歌問。
“嗯,林俊茂的靈魂?!?br/>
“林俊茂的?”卓歌愣了愣,“那我眼睛里的是什么?”
“那是別人的?!?br/>
“之前那個人不是林俊茂?”
“當(dāng)然。他能把身價做到那么高,不是傻子,也不會真的想履行這份契約,自然會想方設(shè)法‘逃債’??上У氖?,他選了對我而言最笨的一個方法?!?br/>
“什么方法?”
“他找了個陰倌幫忙,陰倌比著他的模樣疊了個紙人,然后再用其他人的靈魂控制這個紙人,以為能騙過我?!?br/>
卓歌好奇問:“那顏哥是怎么認(rèn)出來的?”
“沒有人比我更懂死人。”顏承平淡地說。
卓歌莫名覺得冷颼颼的,縮了縮脖子。
“事實上,他的妻子早就死了。”顏承緩緩說,“而且是自殺的,到死也并沒有出軌?!?br/>
“啊?”卓歌頓了頓,“這是怎么回事?”
顏承看著林俊茂的靈魂,“那枚金玫瑰胸花是為她的妻子量身定制的,隨她而生,隨她而逝。當(dāng)她死去時,胸花則會消去秘術(shù),變成普通的胸花。我施放的秘術(shù)消失了,我自然會第一時間知道?!?br/>
“可,為什么會自殺呢?”卓歌有些不解,“照你講述的,那個林俊茂應(yīng)該真的很愛他的妻子?!?br/>
“的確。他的妻子在一九八三年就自殺了,而他在那之后再未娶妻,這一點可以通過他的靈魂感受到。”
卓歌看向林俊茂的靈魂。她只能看出一團(tuán)灰。
“我之前跟你說過,‘人血玫瑰’本質(zhì)上是一種詛咒。當(dāng)他的妻子戴上胸花時,就會有一種無聲的潛在意識告訴她,‘不能背叛他,要忠于愛情’。
“這種潛在意識會每時每刻影響著她,一旦她對除了林俊茂之外的某個人有半點心動,就會感到強(qiáng)烈的愧疚,即便她沒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依舊會遭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譴責(zé)。最終,她死在自我譴責(zé)之中。
“但,她只是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即使是結(jié)了婚,對其他人產(chǎn)生心動,是人之常情?!?br/>
卓歌挑起眉問:“所以,她的死是注定的?”
“是的?!?br/>
卓歌吸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那顏哥為什么還要做出那樣一朵胸花?既然是詛咒的話?!?br/>
“林俊茂向我定制胸花時,我就告訴過他胸花的弊端,但他并不放棄。你覺得他為什么不放棄呢?”顏承問。
“我……不理解……”
“很簡單啊,他想她的妻子完完全全屬于他一個人,并沒有想過他們之間的愛情理應(yīng)是平等的,他的妻子也理應(yīng)擁有對愛的選擇權(quán)。但他是自私的,無視了他妻子會承受的風(fēng)險,只顧免去自己被背叛的可能?!?br/>
卓歌嘆了口氣,然后說:“愛情真可怕,我以后還是離遠(yuǎn)點。”
顏承以為卓歌要發(fā)表什么令人深思的見解,沒想到說了這么句話,稍稍愣住了。
“真是個笨蛋?!彼乘谎?。
“嗯?怎么突然罵我……”卓歌迷茫地看著顏承。
顏承不搭理她,輕聲吟誦:
“所念之事,既定之約?!?br/>
他念完,林俊茂的靈魂微微顫動起來,接著柜墻上的一個柜子也顫動起來。
片刻后,那柜子自動打開了,從里面飛出一紙契約。
那契約與林俊茂的靈魂共鳴,來到其旁邊。
卓歌好奇看去。契約的材質(zhì)看上去不是普通的紙,比較厚,也更加細(xì)膩,大小就是一張普通A4紙的大小,上面寫著一句話:
“林俊茂以‘四十年后靈魂歸顏承所有’為代價,向顏承交易象征真愛的‘金玫瑰胸花’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四日?!?br/>
“現(xiàn)在看來,‘真愛’兩個字真的很諷刺?!弊扛枵f。
“或許吧?!?br/>
顏承說著,看向林俊茂的靈魂,“契約完成?!?br/>
說完,這張契約燃燒起來,燒得很快,不到五秒鐘,就消失不見了。
“他的靈魂能聽到我們說話嗎?”卓歌問。
“你死后,聽到我說話了嗎?”
卓歌想了想,搖頭。
“靈魂與身體同源,沒有靈魂,身體不能稱之為人,不具備意識,沒有身體,靈魂也不能稱之為人,同樣不具備意識?!?br/>
“這樣啊……那,那些孤魂野鬼是怎么回事?在西方的話,被稱為幽靈。我以前執(zhí)行任務(wù)時,的確碰到過幽靈?!?br/>
“幽靈不是靈魂,是靈魂尋找到靈媒后的產(chǎn)物。靈媒代替了身體的作用。當(dāng)然,需要實現(xiàn)共鳴才行,也還要合適的環(huán)境。這就導(dǎo)致了鬼或者說幽靈往往誕生在某些相似的環(huán)境中?!?br/>
“陰暗幽閉,人少的地方對吧。”
“差不多。”
說著,顏承走到柜墻前面,打開一個柜子,從里面取出一個棕褐色的瓶子。
“這是什么?”
“捕魂瓶。放置靈魂的工具。”
顏承將捕魂瓶打開,林俊茂的靈魂像是受到了吸引,主動鉆了進(jìn)去。
“在里面待上一段世間,他的靈魂就會被徹底凈化,變成我需要的材料?!?br/>
“聽上去有點黑暗……”
“神秘側(cè)的人與物,沒有什么是干凈的,你我皆是如此?!?br/>
卓歌聳了聳肩,無力反駁。
噠噠——
腳步聲在后面的貨架之間響起。
他們聞聲看去,第三號秘偶瘦弱的身形浮現(xiàn)。它走到顏承面前,靜站不動。
卓歌知道,它在跟顏承說話,只是沒有聲音。
顏承聽完后,微微一笑,看了眼卓歌。
“出去吧,有新的客人了,別讓客人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