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023.生個孩子吧】

    塞靈苦笑下，沒有說話，喬衍也發(fā)現(xiàn)似乎好像提到了不該提及的事，默默的閉上了嘴巴。

    他沒法自信點。一個妓|女生的孩子，在此之前連身份都沒有，沒有上過學(xué)，學(xué)識和修養(yǎng)都比不上其他人。

    什么也不會的他，沒辦法自信，沒辦法讓自己去想洛蒂安是因為他才改變自己的想法。

    塞靈靠著窗戶閉上眼睛，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這里還因為那個吻而熾熱跳動的不停，現(xiàn)在卻充滿了酸澀。

    如果，他值得他愛就好了，如果他擁有愛他的資格就好了，不那么的骯臟卑微，能有一天真的可以站在他身側(cè)，會很好吧。

    兩天后，飛船抵達圣嵐斯星球，喬衍帶他將寄存在寵物店的水墨接回了家，然后在星浮島外取回來為房屋補充的食材。

    喬衍在確定房子安全而且食物充足之后，“那我先離開了。兩日之后我來接你，醫(yī)師已經(jīng)預(yù)約好了，帝國科研院附屬醫(yī)院，你可以放心?！?br/>
    塞靈抱著懶懶趴在他懷里的水墨，“謝謝你，沒事了的?！?br/>
    喬衍點頭，朝門外走去在離開之前轉(zhuǎn)身忍不住道，“元帥是一個做事很有分寸和原則的人，有些事你不必過于擔(dān)憂?！?br/>
    “……好?！?br/>
    塞靈送喬衍離開，房屋外和人煙遙遙相隔的星浮島如同人間仙境般被綠樹清水環(huán)繞，除了他一人外再無其他。

    他嘆口氣，關(guān)上屋門，洛蒂安不知道何時才會回來，連等候都那么漫長。

    水墨躺在地上悠閑的露出鼓鼓的肚皮給塞靈看。

    “咦，你怎么肚子吃的這么大了，看來寵物店的飯菜很好哦?！比`摸摸它肚子，越過水墨開始打掃一下房屋。

    他們前去北塔星時，老漢默爾夫婦也離開了，房屋已經(jīng)七八天都沒有人居住了呢。

    如果他也不在這里的話，元帥每次回來的時候見到的都是冷清沒有生息的房子該多寂寞呀。

    塞靈苦笑一下，原來自己還有這樣的作用。

    喬衍帶塞靈去的醫(yī)院是目前國內(nèi)醫(yī)療人才和機械精端匯集的地方，其中繁育科最為出名，因為帝國內(nèi)盛行的移植模擬生育系統(tǒng)研究成果便出自于此。

    但繁育科平常多做科研項目，只服務(wù)于那些生病來這里的高官權(quán)貴的某些人。

    成為某些人的塞靈忐忑的望著淺綠色的醫(yī)院墻壁，安靜的走廊中帶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很長時間才會見一兩位像病人的人離開這里。

    他靠著走廊坐下，淺綠原木椅后的墻壁上掛著演示影屏，此時放映的剛好是透藍色的營養(yǎng)艙中蜷縮著的嬰兒睜開眼睛打量外面的模樣。

    塞靈跟著笑起來，用終端拍下一張照片，凝望終端上顯示的洛蒂安的波段，猶豫了好久，卻最后嘆口氣，收回了手指。

    就在他的手指剛離開洛蒂安的名字時，波段亮了起來。

    塞靈連忙接通，“大人。”

    洛蒂安淡淡嗯一聲。

    塞靈忐忑的問，“大人怎么了？”他看了眼時間，“您剛醒？還是沒有睡？”

    洛蒂安在控制室全息投影前按了按眉心，自覺的跳過塞靈的問題，“……檢查了嗎？”

    塞靈沒得到回復(fù)就已經(jīng)猜到了，他在終端那頭忍著不要泄露自己的擔(dān)憂，“檢查了，在等候結(jié)果出來?！?br/>
    “好。”

    “大人……”

    “嗯？”

    塞靈忍下喉頭幾欲說出的話，扯出笑容，“您什么時候會回來？”

    洛蒂安半晌沉默，慢慢吐出兩個字，“盡快?！?br/>
    洛蒂安掛斷終端，走出控制室，在昏暗冰涼的刑訊室中見到了被寒鎖鏈和激光困住的人。

    “主謀？”

    那人低吼，“所有想殺了你的人都是我的主謀，漢默爾，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你的手比誰都骯臟——”

    洛蒂安坐在刑訊桌前，平靜的望向他，“所以不只有你一個人。”

    那人，“……”

    “聯(lián)盟軍都被你們這些人侮辱了，你們不配被叫做軍人！你們在這里研究這些，遲早有一天會被世人發(fā)現(xiàn)，揭開你虛偽的面罩！！”

    洛蒂安起身對身側(cè)的人耳語，士兵朝那人看了眼，露出個嘲諷的笑意，送洛蒂安離開刑訊室。

    那人拉動鎖鏈錚錚作響，大吼，“漢默爾，你會遭到報應(yīng)的，你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你真的能安心當你的元帥嗎！”

    與洛蒂安耳語的士兵嘲諷笑著轉(zhuǎn)身，“如果報應(yīng)是成為元帥，那我想恐怕沒有人不希望這種報應(yīng)降在自己的身上，除非你是舒斯特?！?br/>
    那人微愣，“這和舒斯特有什么關(guān)系？”

    士兵眼睛一閃，躲在暗處的洛蒂安轉(zhuǎn)身離開，不再聽下去了。

    帝國研究院附屬醫(yī)院。

    瞧見喬衍走出來，塞靈有些緊張的盯著他手中的文件和身后的白袍年輕醫(yī)師。

    “塞靈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很健康。除了有些貧血，不過這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通過后續(xù)食療來治療?！眴萄軒е鴺酥拘缘男θ菖c塞靈走進年輕醫(yī)師的辦公室，“所以什么時候能預(yù)約手術(shù)的時間？”

    年輕醫(yī)師不悅的瞥他一眼，“我叫格林?！?br/>
    喬衍微笑重復(fù)，“格林醫(yī)師什么時候能預(yù)約手術(shù)的時間？”

    格林翻了翻桌面上黑金皮的紙質(zhì)大書，頭也不抬，“塞靈·舒斯特·漢默爾？所以，元帥大人呢？”

    “元帥工作繁重?！眴萄艿?。

    塞靈抱歉的點下頭，格林瞪喬衍一眼，“來到這里的都是夫夫，你既不是他的配偶，所以就先不要替他發(fā)言?！?br/>
    塞靈感覺氣氛有些怪異，忍不住抬頭去望喬衍，格林輕敲桌面，“隨時都可以進行手術(shù)，但是身為你的醫(yī)師，我建議等你的配偶在身邊時再進行?！?br/>
    塞靈抿下唇，稍顯落寞，他抬頭尋找喬衍，“大人……很忙吧？”

    喬衍嗯一聲，表情淡淡的。

    塞靈彎唇，“沒關(guān)系，我自己也可以的，我看到詳解冊了，接受改造的一方需要服用很長時間的藥劑才能調(diào)整身體的激素?！彼樇t下，“為了促進有孕，那手術(shù)越早越好的對吧?！?br/>
    格林看他心意已決，只好取出鋼筆在塞靈的體檢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嗯，如果真是你的意思。”

    塞靈點點頭，“我選擇最近的時間?！?br/>
    格林起身，“六天之后手術(shù)，提前一天住院，這幾天飲食注意下，不要服用辛辣食物，不要著涼。塞靈先生還有什么疑問嗎？”

    “沒有了，謝謝您?！比`接住體檢側(cè)，低頭凝望自己名字后面的姓氏——漢默爾，他是元帥的配偶，他自己可以的，他不能讓這些事去打擾元帥。

    塞靈捧著書與喬衍一同走出帝國研究院附屬醫(yī)院，中午的陽光灑落在塞靈的身上，他扭頭看見門外一對夫夫走進了醫(yī)院中，眼中無意間透出一絲羨慕。

    喬衍溫聲說，“謝謝你能體諒元帥?！?br/>
    塞靈搖頭，“可以帶我去一個地方嗎，很快就回來?！?br/>
    喬衍注視著他片刻，走向飛行器，“好?！?br/>
    重新站在黑蜘蛛?yún)^(qū)，見到匆忙行走人來人往，塞靈幾乎有些恍惚了，他似乎很久都沒有見過這么多人了，他很久都沒有出來了。

    他看著地上跟在他身后的影子。

    塞靈知道的，即便洛蒂安和喬衍從來沒說過，但他知道，他們都不想讓他自己出來，離開他們的視線中。

    他要保證自己活著，才能對元帥有價值，不是嗎。

    塞靈深呼吸，走進一條陰黑昏暗的巷子口，與剛好出來送客的女人打了個照面。

    女人衣衫不整，脖頸間布滿鮮紅的吻痕，卷發(fā)凌亂，風(fēng)塵倦容，手中夾著一縷香煙，靠在門邊上下打量他，冷笑，“你還來這里做什么，滾回去吧?！?br/>
    塞靈喉嚨哽咽，“媽媽……”

    女人斜眼看他，“別叫我，注意你的身份?！彼龜n一把暗紅色長發(fā)擋在胸前，抬頭瞇起眼睛，“回去吧，還來這里做什么?！?br/>
    塞靈眼睛發(fā)紅，輕聲說，“我想你。”他知道了，媽媽不會不想要他的，都是他，才造成了她卑微凄慘的一生。

    他向她靠近一步，女人眼睛露出一絲看不透的感情，她丟下手中的香煙，在塞靈走上前的那一刻，轉(zhuǎn)身走進身后陰暗的小房子中，將房門啪的一聲合上。

    塞靈恍惚的看著緊閉的房門，從陰暗的巷子里傳出黏膩粗暴的呻|吟聲讓他身體發(fā)顫，為什么不肯見他，為什么現(xiàn)在也不想要他？

    女人靠著門邊，濃郁的黑色眼妝遮蓋的不再清透的雙眸大睜，流不出一滴眼淚，她干澀的發(fā)笑，“塞靈，如果你覺得我還是個母親，就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塞靈走到門邊靜靜聽著她說完，昏暗的小巷子里將半遮的陰影落在他身上，被黑暗籠罩的半張側(cè)臉好似印刻了冰霜，在那一刻，站在陽光中的喬衍清楚的看見他臉上掩不住的恨意和絕望。

    塞靈一只手緊貼著潮濕破舊的房門，啞聲道，“好，我答應(yīng)你?！?br/>
    他轉(zhuǎn)身走進溫暖璀璨的陽光中那一刻，房內(nèi)的女人同時走向更加陰冷骯臟的黑暗深處。

    【二】

    天邊紅色的太陽被越發(fā)濃重的血霧遮擋，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嗅到空氣中濕滑的腥味從潮濕的泥土中散發(fā)出來。

    一截黑紅色黏膩的如蛇般東西蠕動爬出，肉質(zhì)的腦袋上黑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塞靈。

    塞靈縮在偌大的被子中，緊緊將自己埋在里面，緊閉著眼睛，陷入深深的噩夢之中。

    他看著天蝠人的幼體朝他撲過來，然后穿透自己的身體掉落進一潭潮濕的散發(fā)著腥味的水中。

    明明天色昏暗的讓他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可又像是給了他一雙透視的眼睛，讓他不得不看，不得不聽。

    幼體腹部血紅色的線刺目顯眼慢慢長大變粗，鋒利如蜥蜴的爪子長了出來。

    頭頂?shù)难t色太陽猛地顫了纏，塞靈想看清楚什么，卻頃刻間大地震蕩，天翻地覆的眩暈直襲腦中，塞靈聽到一種亢奮遙遠的吼叫聲，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痛楚的，不甘心的，塞靈被地動山搖震倒在地上，失重的錯覺讓他如同跌落懸崖，頓時驚醒了過來。

    塞靈恍惚的在黑暗中喘氣，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扯開被子，清冷的空氣席上腦袋，他才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虛弱的重新閉上眼睛。

    夢，又是這個夢。

    他又夢到了天蝠人的幼體。

    天邊是紅色的太陽，血紅色的，為什么太陽是紅色的？

    他低聲喃喃，“大人……”

    洛蒂安不在這里。

    塞靈摸到終端，清晨五點了。

    翻倒熟悉的波段，塞靈望著上面的名字，多想洛蒂安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他晃晃悠悠爬起來洗漱，今天是第四天，明天喬衍會來接他去醫(yī)院接受腹腔改造，大人會回來的吧，前幾日通訊中他說等他在醫(yī)院醒過來就會回來了。

    塞靈唇角彎起望著鏡子里的人，再過不見就能見到他了，他已經(jīng)好久都沒有見過大人了。

    他摸摸下巴，光溜溜的臉頰看起來十分清雉，他泄氣，因為他太像小孩了，所以大人才不碰他的嗎？

    如果他接受改造之后，就要和洛蒂安……

    塞靈身體繃緊加緊雙腿，滿臉通紅，天啊，他在想什么？！

    塞靈打開花灑沖洗身體，望著自己的小肚子，目光慢慢淡下來，大人其實只是想要個孩子吧，如果他真的想要他，就不會一直等到現(xiàn)在的。

    熱水澆灌在肩膀上，塞靈閉著眼睛，眼前浮上洛蒂安的面孔，就算為了孩子，只是為了孩子，也可以接受的吧，否則，他還在期待什么呢。

    水墨坐在房門外懶洋洋的打個哈欠，折起身體去舔腹部軟軟的絨毛，喵嗚一聲。

    塞靈連忙將自己收拾好，把水墨抱回自己的籠窩中，給它喂食，扯出笑容，“不要出來，大人馬上就回來了！”

    然后忙碌的打開清掃機器人，開始清掃和整理房間。

    回廊的扶手被擦的很干凈，房間里點上清淡的香薰，塞靈坐在地上一根根摘地毯上沒有被清理干凈的毛發(fā)和細小的垃圾。

    他一邊看著終端上正直播的養(yǎng)生素食的做法，一邊思考等洛蒂安回來的時候應(yīng)該準備什么飯食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塞靈忍不住嘴角翹的高高的，他已經(jīng)有八天都沒有見過洛蒂安了，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里，除了水墨每天陪著他，喬衍也只是偶爾有要事時才會進入星浮島上。

    這里真的清凈的仿佛銀河之外的世界，夜晚萬億顆星辰浮動閃爍，清晨曉風(fēng)吹拂枝條。

    塞靈抱著水墨站在星浮島的邊緣望向遙遠的河對岸在霧氣朦朧中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和人煙。

    星浮島的上空是連飛行器設(shè)定航行路線時都要規(guī)避開的地域上空。即便沒有自由，可塞靈想，如果守在這里能等候洛蒂安回來，也是有希望的對嗎。

    他沒有同齡的朋友，沒有戶口的人連義務(wù)教育都不能接受的。況且，誰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和他一個妓|女生的，私生子做朋友呢。

    塞靈從來都不在乎有沒有朋友，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讓他吃上一頓飽飯，所以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很感激洛蒂安給他的生活了。

    他轉(zhuǎn)身走進房屋內(nèi)，等候著他想見的人回來，等候著給他一個溫暖明亮的房子。

    第五天清晨，塞靈和喬衍如約來到帝國研究員附屬醫(yī)院，他換上淺綠色的手術(shù)袍躺在干凈明亮的手術(shù)室中等候著剛剛注射的藥劑產(chǎn)生作用。

    他隱約聽見透明磨砂門窗外的爭辯聲，看著屋頂一副淺綠色的春日風(fēng)景圖，想起在醫(yī)院門口見到的男子，圓潤凸起的肚腹和身旁的小心翼翼的伴侶，忍不住羨慕起來。

    塞靈慢慢閉上眼睛，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會見到洛蒂安吧。

    他好想他。

    格林醫(yī)師穿好消毒服與隔著薄薄門窗外的喬衍挑眉，“軍部永遠都這么忙，忙到即便愛人躺在手術(shù)室中為了他接受身體改造，元帥大人也可以不在乎。對你們而言，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對吧?！?br/>
    喬衍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走廊中，光腦在他的眼前閃動著，他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冷靜的說，“塞靈會體諒的?！?br/>
    格林不再說話，視線在他臉上一轉(zhuǎn)而過，與護士一同走進手術(shù)室中。

    在那扇純白的門徹底關(guān)上，門外亮起刺眼的等待燈時，喬衍抬頭疲憊的捏了捏眉心，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陷入了怔忪中。

    模擬生育系統(tǒng)將會放置男子腹腔體內(nèi)，手術(shù)并不復(fù)雜，最復(fù)雜的是后期接受移植的人需要不斷向自己的身體內(nèi)補充各類激素促使男子身體有孕，并且營造適合胚胎生存的復(fù)雜環(huán)境，以及需要承受的各種壓力和情緒的變化。

    喬衍靠向椅背，將頭抵在微涼的墻壁上，頭頂朦朧的日光燈印在他的瞳膜中，眼底浮動的是經(jīng)年過往舊時光留下的破碎。

    他閉上眼睛，光腦鍵盤上的手慢慢移動，在剛剛碰上溫暖的衣襟時生生停了下來，光腦發(fā)出通知聲，喬衍睜開眼，褪去茫然的瞳孔只剩下精明冷靜的光芒。

    他打開波段，接通智腦，仔細的聽完由圣嵐斯皇帝下達的旨令，在回復(fù)之后，喬衍按向洛蒂安的波段，他手指停頓下，看了眼刺眼的手術(shù)等候燈，猶豫片刻還是按下了連接鍵。

    ——緊急手令：四百光年外水藍星球聯(lián)邦國出現(xiàn)暴動，在三天前發(fā)出求救訊號，自由黨政權(quán)和帝國民主黨政權(quán)正式拉開對立大戰(zhàn)。聯(lián)合國就水藍星球的星宿界定召開緊急會議，朕已派兵前去支援，現(xiàn)令軍部出使上將以上等級與外交大臣同時出行聯(lián)合國會議。

    而如今只有身在蜜月期的洛蒂安手上沒有工作，他是以度假為借口進入北塔星的，并不參與北塔星的聯(lián)盟軍任何軍事活動，倘若洛蒂安以此推脫，就是告訴別人他來北塔星不是為了度假。

    喬衍問，“元帥，您的坐標？”

    洛蒂安修長的手指滑開，露出光腦屏上的四維空間數(shù)字。

    喬衍沉默，“要改變行程嗎？”

    洛蒂安凝望著那一連串逐漸靠近圣蘭迪大氣層的倒計時，堅定鐵硬的面孔上眉心緊蹙，他低聲吩咐身旁的士兵。

    “目的地：水藍星，重新計算航行路線?！?br/>
    喬衍聽著洛蒂安的旨令，心中嘆息，軍人的天職要求任何一個士兵，在上級發(fā)出要求時，即便是休假期也必須接受命令，這一條，絕不會改變，不會因為你是普通小兵，還是帝國元帥。

    喬衍迅速調(diào)整好情緒，“一天后我將會議需要的資料傳送給您，水藍星系附近可能會有自由黨流竄的游擊隊，元帥注意安全，兩日后我會從圣嵐斯出發(fā)，根據(jù)傳送回來的消息，聯(lián)合國會議將在四天之后召開?！?br/>
    喬衍，“元帥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洛蒂安神情淡漠，“手術(shù)什么時候結(jié)束？”

    喬衍停了停，看了眼時間，“五個星際時之后結(jié)束，之后會進行24小時休養(yǎng)艙中恢復(fù)，不出所料，我離開的那天上午，塞靈應(yīng)該就蘇醒了……元帥？”

    洛蒂安轉(zhuǎn)頭凝望飛船逐漸遠離蔚藍的星球，朝宇宙的深處飛去。

    “等他醒來之后再離開?！?br/>
    “是?！?br/>
    *

    塞靈感覺自己很舒服的睡了一大覺，安安靜靜沒有噩夢，像沉睡在大海中，被輕柔微涼的海水纏繞，如水草浮萍自由，蔚藍的海水深處像浩瀚的星辰，又像一個人的眼眸，幽深如海。

    塞靈看著大海中出現(xiàn)洛蒂安的面孔，彎起唇角，他聽見有人在喚他，接著，有人扶起他的肩膀，只聽嘩啦一聲，好像將他從水中攙了起來，肩膀上落上干燥溫暖的消毒毯。

    塞靈張開眼睛，濕漉漉的朝四周張望去。

    他是從修復(fù)液艙中醒過來的，這里是溫暖干凈的病房，陽光從屋外落進病房銀色的門的把手上。

    他環(huán)顧四周沒有見到想見的人，殷切的將目光落在門口，希望下一刻出現(xiàn)的人。

    喬衍用毛巾幫他擦拭頭發(fā)，身邊的護士醫(yī)生從休養(yǎng)艙的顯示屏上記錄他的身體數(shù)據(jù)。

    “元帥不在這里?！彼刚f。

    塞靈清澈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他垂下眼，心口緊縮，洛蒂安還是沒有回來，是嗎。他沒有向他承諾過他一定會回來的。

    塞靈喉嚨發(fā)緊，他并不是他真正的配偶，所以他沒那么重要是嗎。

    “……我知道了?！?br/>
    格林走過來，喬衍沒看他，低聲說，“發(fā)生了一些事，元帥需要前去處理?！?br/>
    塞靈努力扯出微笑，“好?！彼淠拈]上眼睛，沒再多問什么。

    在確定塞靈的手術(shù)傷口已經(jīng)愈合，也平安的度過了觀察期，格林在走廊外看著一身文職軍裝的人。

    “腹腔移植的成功不在于手術(shù)，而是手術(shù)之后病人對身體的接受和恢復(fù)，雖然現(xiàn)在看似成功了，但是仍舊需要近一個月的觀察，這個時候他是最需要人陪伴的?！备窳址嗁Y料，金質(zhì)的鋼筆在陽光下閃耀著溫暖的光芒，像一抹熾熱的火焰染進喬衍的眼中，與他肩膀上的勛章交相呼應(yīng)熠熠發(fā)光。

    他錯開頭，避過那抹光芒，身形筆挺，如寒冬傲梅，“軍人的天職是接受命令，他是元帥配偶，應(yīng)該體諒元帥?！?br/>
    護士把兩盒藥劑送來，格林將藥單放進去，在交給喬衍時發(fā)出一聲失意的笑，“體諒……有誰能真正做到體諒呢。”

    喬衍深深的看他一眼，取過塞靈的藥，轉(zhuǎn)身離去，留下清淡的一句話。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陪伴。

    【三】

    塞靈端坐在沙發(fā)上，茫然的聽著喬衍囑托他需要服下的藥劑，將藥量，服用方法全部輸入塞靈的終端中。

    一排小拇指很細的透明封閉試管劑擺在塞靈的面前，喬衍抱歉道，“最后，這些需要你使用注射的方式從腹部注射，一共十針，藥劑很涼，注射之前建議你倒上熱茶放在手邊。”

    藥劑中有部分的藥是需要改造者的配偶來完成的，因為星浮島上沒有其他人，所以只能塞靈親自完成。

    喬衍清楚的講解每一種藥的使用方法和注意，比格林的醫(yī)囑更加全面清楚，他坐在塞靈對面看著從離開醫(yī)院之后就不怎么說話的人，擔(dān)憂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將你送回醫(yī)院，格林醫(yī)師會幫助你完成每天必須服用的藥劑?！?br/>
    塞靈抬頭，冰涼雙手握在一起，輕聲問，“……大人還會回來嗎……”

    他會回來嗎，他可以給他生寶寶了，他知道嗎。

    他想見他，不管是為了什么，好想見他。

    “會的，這是他的家，怎么會不回來?！?br/>
    “嗯……我在這里等他?！?br/>
    喬衍起身，仔細回想了下有沒有忘記的事宜，“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br/>
    “好?！比`扶著沙發(fā)站起來打算送喬衍離開星浮島，被喬衍制止了，“好好休息，房中還有許多吃的，如果不夠的話，我會派人再送來?！?br/>
    他交代完所有的事，拒絕了塞靈的送別，走出房間，在轉(zhuǎn)身關(guān)上房門的那一刻，望見塞靈安靜孤獨的坐著，瘦小的背影在空曠的房中顯得無比落寞和蕭索。

    直到腹部隱隱發(fā)疼，塞靈才回神，僵硬的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更加酸麻，他扶著沙發(fā)小心站起來，為自己倒了杯水。

    溫水流進腹部，喉中涌上一股澀意，是休養(yǎng)艙藥劑的味道，伴隨著胃酸不斷頂上喉嚨，塞靈連忙跑進洗手間將剛剛喝下的水全部吐了出來。

    “嘔……咳咳咳咳……”他扶著洗手池吐出的全部都是清水，從開始手術(shù)時就沒有進食了。

    塞靈低聲咳嗽，喉嚨灼痛，他扶著墻慢慢走回去，找出喬衍給他的藥片全部吞下去才感覺腹部好了一些。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環(huán)顧依然寂靜的房間，想著自己離開前是多么的期待與洛蒂安一同回來，塞靈坐倒在地上抱住雙膝，他可以給他生寶寶了，大人……

    *

    在第三次沖進浴室將吃下的東西吐的精光時，塞靈扶著洗手臺好半天才站了起來。

    他想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已經(jīng)一整天都沒有進食了，可腹部如針扎般痙攣，拒絕著他吃下任何東西。

    塞靈終于踉蹌的走回房間，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就昏睡過去了。

    他冷的瑟瑟發(fā)抖，卻感覺自己的肌膚像烈火般滾燙，塞靈昏昏沉沉的睜開眼感受著身體的異常，他摸到自己的肚子，指腹下三天前還不存在的傷口縫合線如今長在他的肚皮上，腹中不屬于他的東西讓他的身體變得無比難受。

    身上的衣服散發(fā)著嘔吐物難聞的味道，塞靈撐起身體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褪去自己的睡袍，當看向鏡子時，塞靈被深深的嚇了一跳。

    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消瘦的肩胛骨在皮膚下突兀，無比明顯。

    平坦的小腹上一道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疤痕盤踞著，像無比丑陋的白蛇。

    饑餓導(dǎo)致的痙攣讓他站不起來，可他卻吃不下任何東西，只能大把大把的吞下藥劑緩解被移植進他腹部讓他難受的身體。

    他濕漉漉的看著鏡子，四周只有澆灌的溫水彌漫起濃濃的霧氣，沒有人在他的身邊，沒有人知道他的異常，沒有人關(guān)心他，他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訴說。

    他開始對腹腔內(nèi)隱隱作痛的東西產(chǎn)生了排斥感。甚至無法想象自己要像女人一樣生育孩子。

    他茫然的看著腹部還未徹底消失的手術(shù)縫合線，生出念頭要將那里剖開取出來本不屬于他的東西，讓他變得正常起來。

    他想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忍受冰涼的藥劑讓身體置身于寒譚，他想取出每天分散他注意力，讓他嘔吐難受的東西。

    塞靈知道自己變得不正常了，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

    從他在結(jié)束移植手術(shù)從休養(yǎng)艙中醒過來，他就瘋狂的想見到洛蒂安，想告訴他，他不是真的不想吃飯，而是他無法接受腹腔內(nèi)的東西。

    可他又害怕被洛蒂安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正常，他答應(yīng)給他生寶寶的，可是，他為什么還不回來……

    塞靈洗干凈自己裹上衣袍，支撐起虛弱的身體拖著腳步尋找藥劑。

    腹部的縫合線作痛著，平坦的腹部因為多日未進食，腰窩下陷，瘦的飛快。

    他努力吞下苦澀的藥片，忍著喉嚨的苦澀飲下水。

    空蕩的胃袋因為接觸了冰水而抽搐痙攣，塞靈抱著膝蓋縮在被子里，思維陷入混亂中，頭腦昏沉。

    塞靈在黑暗中茫然的盯著終端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如果他告訴洛蒂安，他生病了，大人會不會回來？

    如果他告訴他，他好想他，想見他，他會怎么樣？

    塞靈喉中發(fā)澀，因為用來提供激素和恢復(fù)的藥漫上喉嚨，苦澀的就像他現(xiàn)在所想那般。

    他閉上眼睛，孤獨的昏睡過去。

    塞靈再次清醒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昏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家里應(yīng)該做些什么，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能理解他的感覺，塞靈忍著頭暈接通終端。

    洛蒂安的聲音通過波段冰涼的傳出來，塞靈忍不住眼睛酸澀。

    “睡了？”

    塞靈輕聲嗯下，他按住自己的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才發(fā)現(xiàn)他又睡了一整天。

    洛蒂安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窗外詭藍色的夜空在浩瀚星河的深處，信號波跨越幾個星宿才將聲音落在對方耳畔。

    他看見聯(lián)合國秘書長與圣嵐斯外交大臣朝這邊走來。

    “大人……”塞靈抓緊被子，“星浮島上沒事，沒有人進來，您放心?！?br/>
    “嗯，你呢?！?br/>
    塞靈捂住抽疼的胃部和強烈涌上嘔吐感，啞聲說，“我……”

    他沒事，就是好想好想見到你。

    外交大臣在門外引薦的聲音傳入房間，從洛蒂安的終端隱約傳入塞靈的耳朵，他強忍著不讓脫口而出的話干擾到大人，生生咽下那句我想你，“大人我沒事，不用為我擔(dān)心，如果您有事，我可以掛斷通訊了?！?br/>
    在塞靈準備切斷通話時，洛蒂安突然快速說，“會議在五天后結(jié)束。”

    塞靈虛弱的撐起笑容，“好?！?br/>
    我等你，可我好想你。

    翌日，聯(lián)合國的會議在距離水藍星的五十光年外召開。

    其中有幾個參與的聯(lián)盟國議員在趕來時甚至遭到了水藍星政權(quán)暴|動的游擊隊的襲擊，顯得怒氣沖沖。

    洛蒂安作為主參與國同外交大使坐在主席席位上，等待著星際和平歌唱響時，會議正式拉開序幕。

    聯(lián)合國秘書長宣讀會議主題——水藍星政權(quán)變動，由會議雙方進行表決，對于水藍星政權(quán)暴動雙方哪一方承認其在聯(lián)合國的地位和是否需要聯(lián)盟軍進行支援進行表決。

    洛蒂安是聯(lián)盟軍的最高統(tǒng)帥，在趕來之前，圣嵐斯皇帝完全沒有談及過此事，只是由兵部調(diào)處專屬圣嵐斯軍隊去協(xié)助水藍星附近星宿的安全。

    聯(lián)盟軍在蟲族滅絕之后幾乎就不再進行招兵，軍部紀律極為嚴苛，從一方面是為了限制聯(lián)盟軍的擴大，從而對其他幾個國家的邊防造成隱患，可此時突然將此事放在會議中表決——洛蒂安冷淡的在幾個聯(lián)合國安理會的大臣臉上轉(zhuǎn)過，有人針對上了聯(lián)盟軍了，北塔星的偷襲就是一個試探的開端！

    會議過半，就在秘書長宣讀表決時，洛蒂安出聲制止，秘書長以為他要補充發(fā)言，洛蒂安喚來在一旁焦急等候的喬衍，問道，“何事？”

    喬衍走進主席臺，聲音中摻著著急和擔(dān)憂，他猶豫的望著大會堂中的高官大臣，顧不得劍拔弩張的氣氛，低聲說，“元帥，塞靈出事了！我收到了他的終端自動發(fā)出的緊急訊號，他在家里失去意識了！”

    *

    手術(shù)后的第五天，塞靈被重新緊急送往醫(yī)院。

    他終于撐不住，倒在浴室的地板上，渾身濕透，身體滾燙，連續(xù)的高燒和不曾進食讓他的身體素質(zhì)急劇下降。

    高燒引起的腹痛讓原本生長好的刀口有了發(fā)炎的跡象，而多日不曾進食讓他的身體失去抵抗力，由醫(yī)生給出的報告中嚴肅的標出了一條——他甚至有抑郁癥的征兆！

    格林掩不住的怒火，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吃不下東西不會哄著嗎，你們是打算讓他餓死嗎！”

    “腹腔移植本身就是在健康的人體內(nèi)放置不屬于他的器官，會產(chǎn)生這些不良反應(yīng)本就正常，可我第一次見到因為這個手術(shù)而差點失去生命特征的人！”

    “從他接受這個手術(shù)開始，以男子的身體孕育孩子，究竟是為了誰！”

    “既然讓他去做這個手術(shù)，那么元帥就是他的丈夫，這是一個丈夫該做的嗎！從手術(shù)前到結(jié)束后一次都沒有見過他，怎么不問問手術(shù)成功了嗎，身體難受嗎！藥呢，讓他自己注射嗎！”

    喬衍第一次見他發(fā)這么大的火，一時間伶牙俐齒的秘書也無話可說，他下意識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轉(zhuǎn)動袖扣，唇角繃起，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格林太熟悉喬衍這樣的動作了，每當他猶豫著無話可說，帶著點委屈時就喜歡不停的轉(zhuǎn)動袖扣。

    格林心軟，剛想說話，身后的病房中護士走了出來，“病人已經(jīng)注射了營養(yǎng)劑。”

    格林，“好的，暫停他的所有激素性藥劑，時刻檢測血液濃度?！?br/>
    等護士離開之后，格林上前一步想為剛剛自己的情緒失控而道歉，喬衍早已經(jīng)站直了身體，眉間帶上幾分驕傲和凌冽。

    “元帥用了一天的時間從四百光年之外的地方操控機甲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你知道在他放棄的是什么表決權(quán)嗎！如果運氣不好，幾天之后，他就需要重新帶領(lǐng)聯(lián)盟軍征途水藍星！聯(lián)合國風(fēng)云劇變，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你什么都不懂，只會一味的指責(zé)他！”

    “不是誰都能有權(quán)利選擇自己不想做的事！”

    喬衍冷冷的看著他，手指撫平袖口的最后一點褶皺，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坐進病房外的待客室中，打開分秒不離身的光腦，無數(shù)密密麻麻的訊息文字躍入他的眼瞳。

    喬衍眉頭緊皺，手指快速飛舞起來。

    格林現(xiàn)在他旁邊看了幾眼，最后也只能沉默的聽著他忙碌的聯(lián)系各種身份的人。

    溫暖安靜的病房內(nèi)，淺綠色的窗簾被陽光將斑斕的光影印在上面。

    窗外是嫻靜優(yōu)美的小公園，三色菊鋪滿小丘，幽綠的湖水旁植物打扮的機器人慢悠悠的貼著湖邊清掃落葉。

    洛蒂安負手站在窗前，神情淡漠，看不出一絲情緒。

    喬衍悄聲走進來，低聲在他耳邊說幾句話，洛蒂安略微停頓，點了點頭，喬衍在離開前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