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已是夏末，夜里早有了秋涼之意，可這雨依然是毫無征兆就洶洶來襲。午后懶懶日曬的天頃刻就黑壓壓陰云密布，一梭梭豆大的雨點伴著滾滾雷聲噼里啪啦砸在帳頂，營地壓在厚厚的雨幕下，真有天譴之勢。

    帳外雷電交加，帳中昏暗不得不掌了燭燈，濕潮的雨汽在橘光中似淡去許多，讓人稍緩去些憋悶。

    賽罕坐在案前仔細地看著軍師木仁送來的文書。離開探馬營近十日，這其中不但有每日敘報，更有木仁與他商議如何接管與開拔諸事。去冬他們挺而走險拿下北邊各部落，金箭令下，再不許他離開喀嘞。這一懲罰一自是為的軍令威嚴，二么，也是當時局勢微妙，恐引得韃靼借口爭奪，更怕中原趁機釜底抽薪，戰(zhàn)火一燒起來便是漫天之勢。

    之后變故，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探馬赤軍再無囤藏之由，賽罕下令各營做好準備，待金帳一聲令下即刻開拔。好在局勢力挽之下又趨緩和，只是一場猜疑并未就此完全消去，因而與中原的邊界變得尤為緊要。金帳之上三哥力爭烏德爾河一線交于老六來守，此處正是瓦剌、韃靼、中原三方接境，一旦有變也好及時應對。雖這桀傲不馴的狼將軍實在難以駕馭，可大汗也覺得放著一幫驍勇之士在北坳口閑過日子實在不妥，遂雖是紹布一派極力阻撓，依然有了松口的跡象。

    喀勒地勢險，天氣惡劣，一年四季草場難養(yǎng)，不宜放牧。大營不會急于遷移牧民至此，該會派股人馬駐守。因此待接替的人馬到，他們略做清點移交便可動身。賽罕預料起營開拔之日就在秋天。

    營中暫無纏身之事，只是身為主帥從未離營這許久，每日帳中仔細批復敘報，細致到了兵士們?nèi)粘２倬毜哪宽椛醵锸称鹁印Ｒ贿吤β?，一邊靜心候著。那要等之人一直不曾露面，賽罕不聞不問只忙公事，眉頭卻一日比一日緊

    一路快馬特為她來，別扭過后，該到了丫頭回家之日。半年的日子，不長也不短，用來給她消氣，也用來懲罰那倔脾氣上來的不管不顧。每日他雖也牽掛，可只道心篤定、胸有成竹，待上了路，一日千里不足盡，飛雪豹第一次狠挨了鞭子，才知自己早已是耐不得。心里只罵渾丫頭，拖回來不好好兒教訓你一頓真真是要折了爺?shù)闹練?br/>
    誰知剛進營地就看到她與五哥悠閑閑騎馬而來，水米未進，一路燥賽罕騰地火起，也忘了那每日奏報她從未多與人瓜葛，只覺眼中針扎，難忍難消尾隨了去，也未多想此舉可大丈夫，只道看個真章。誰知這一去真乃老天囑意，聽她一曲，恨不盡，血淚仇，炸裂如山崩之勢，碎石紛亂；隱忍如怒海之底，駭浪淘天?？薏怀鰜?，吞不下去，潰至邊緣一線離隔。不必行醫(yī)也知道樂從心起，此刻這撫琴人心緒已亂，神智不明，直聽得他心驚不已

    這一悟更生疑問，哪里還顧得他二人親近，不敢再耽擱賽罕先行驅(qū)馬回營。看了那十八封信更覺心驚，一字字一句句，心里該是有多糾葛才能把一句問話寫出整整五十頁的紙尋到根源賽罕原是想起身離去，待有了主意再與她見，誰知正正撞上?？傁胫@么恨，該是要于他食肉寢皮，誰知一眼瞧見他，她當時就不會動了。

    草原上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獵人怎會看不出，這就像那狼口僥幸余生的花鹿，一旦再遇，要么瘋驚，要么頭腦僵、四肢凝血，根就不懂得再逃。他這才知道，她恨他，卻是更怕他，怕得失了心智。

    實在話，那日她走著實氣壞了他，一口氣忍著才沒有扭斷她的脖子。冷靜下來再想，激變失聲，是傷了心里的尊重，沒了中原人視為命的貞潔，可她敢這么跟他賭氣，也是篤定他不會傷景同，不會氣她。這般挑釁，賽罕心里雖恨，卻是低頭默認任她逞了脾氣。想著忍過這些時候，讓她全了那面子的虛禮，回來再好好立規(guī)矩

    豈料直到如今才明白她之所以要走，是怕他、嫌惡他；之所以敢走，是以為景同是人質(zhì)，諒他不敢動賽罕心恨，什么東西送她走，她不走，一番家國大義，好個明理的郡主可他留下她，應著是權(quán)衡把握，實則何曾起過半分念頭要當真拿她母子去交易

    她這一怕，一失神，他多少挫敗

    抱著睡了這么久，她就像個枕頭，恰恰地墊了他的心窩。平日睡著不覺得，一離了，總是落枕，怎么的都不合適；可他呢，卻像是床不合時宜的被，冬天蓋著冷，夏天搭著熱，人家蹬就蹬了。賽罕苦笑笑，王八犢子你也不怕夜涼鬧肚子

    如今備下這劑猛藥，賽罕也是不得已之策，久拖不宜，總得先把病治好。至于往后么，已然輸給五哥，不得是不能明著要了。只是他用慣了，不舍予人，可這枕頭也不能硬往回搶，只能是

    “主人，她來了?！?br/>
    不覺意，幾時阿木爾已是恭敬在身旁。

    “哦”賽罕從案上抬起頭，想她終歸跳不出他的掌握早晚要來，可挑了這么個時候，是這雷聲助了戾氣還是這陰雨滅了志氣遂問，“人呢”

    “在外頭拐腳處著呢?！?br/>
    “可有雨具”

    阿木爾搖搖頭，“都濕透了。要叫她進來么”

    賽罕想了想，嘴角一挑一絲冷笑，“不急，等她求見?！?br/>
    “是?！?br/>
    吩咐完，賽罕蘸了筆，復又低頭專心公務。帳外雷聲又炸，雨勢越猛，筆下穩(wěn)，刷刷而過，只心里最邊角處聲合計那單薄的身子定是要澆病了。病就病了，橫豎今兒這一場完了也是要病。這雨來得正好，把那怒火激到最鼎盛，把那尊嚴踩到最底處，所謂引藥歸經(jīng)，這恰恰就是藥引子。

    這一陣雨洶洶如潮，直砸了一刻多鐘也不見勢消。賽罕擱了筆，負手踱至帳中。夏日雷雨撐不去多少時候，她若還不進來，雨一，日頭一露面恐要前功盡棄。叫，還是不叫

    正是鎖眉躊躇，就聽一陣雨急，阿木爾快步而至。

    “回主人，魚兒姑娘求見”

    賽罕吸了口氣，輕輕握拳，“叫。”

    “是”

    她濕透了。

    發(fā)絲成縷黏在鬢邊，頭巾被浸沒了骨頭軟溻溻貼在頭上，只管順了巾角淌著雨水。許是雨中冷，一張臉越發(fā)白得透明，眼睛烏黑明亮，唇色泛青；身子卻不似那日的抖，穩(wěn)穩(wěn)著任臉上雨水滴嗒，不擦不抹，不見絲毫狼狽。水綠的袍子貼了身，內(nèi)里衣兒的腰帶結(jié)頭都透了出來，玲瓏青澀的身型被勾得清清楚楚，配著一身涼涼的濕、一臉白玉雕琢的冷靜，意外地生出別樣氣質(zhì)。

    賽罕抱著肩靠坐在案邊，饒有興味地看著。

    雙臂垂肩，長袖遮手，不局促，不躲不藏任他瞧，目光極靜，一眨不?；乜粗?。這么篤定，若非胸有成竹，便是孤注一擲。今日有便有，沒有她便沒了歸路。兩個極端，絲毫沒打算再糾結(jié)。

    好，這就是他要的引子。

    賽罕起身，不緊不忙到盆架邊取了手巾，轉(zhuǎn)回身沖她走來。她的目光一刻不曾偏離，仿佛釘在了他身上，隨他一舉一動。

    抬手，輕輕解下她的頭巾。離得近，高大的身體帶著干燥的體溫，動作極是輕柔，手指偶爾觸碰耳際，暖暖的。頭發(fā)濕漉漉粘著，依然尷尬地保持著原先頭巾扎系的形狀，頗是有趣。他微微一笑，將手巾蒙在她頭上。身子略向前傾，手臂圍攏將她披在背后的發(fā)一起挽在手巾里。大手捂緊、擰干，輕輕揉弄。他做得那么隨意，那么熟練，仿佛這是他兩個慣常之事。低沉的語聲無意地嗔道，“也不知見禮，越?jīng)]規(guī)矩了。”

    這一揉，就是好半天

    她像他手中一件精致的物件，心侍弄，專心把玩，久久不生厭。她蒙在黑暗中，起初的冷漠與對峙被這溫柔到甜膩的大手揉得漸漸無措、漸漸不耐，直到心生煩躁。忽地眼前一陣明亮清爽，正是要好好喘口氣，卻見他屈膝矮下了身。四目相對卻不相接，他越過她戒備審視的目光落在烏黑的發(fā)絲上，仔細地從額前撫起別過耳后，直起身，手指叉分沒入發(fā)中，潮濕的發(fā)偶有打結(jié)，不忍扯斷一絲，輕輕揉捻、梳順。

    他的神情這般專注，眼中那幽藍的顏色一覽無余，眸底深處如此清澈澄明，仿佛此刻世間只這一樁事，仿佛天地全無只她一個人。看得她疑惑，看得發(fā)怔，看得她心底剛剛積下的那股燥騰地燃起。

    頭發(fā)擦干，理順，她像個玩偶任他擺弄?？赡鞘纸韰s仿佛帶了輕功，只落在發(fā)上，不曾揩去臉上半點雨水，睫毛、鼻尖濕濕的雨汽依舊。烏黑如瀑的長發(fā)精心打理，不曾留得一處糾結(jié)，與這一身一臉的雨水相趁，她終是顯出了狼狽。

    他滿意地看著，目光中滿是于自己手藝的欣賞。張開手臂將濕涼涼的她輕輕攬進懷中，低頭，在那美麗的發(fā)間深深一嗅。他的鼻息親近直膩進心里，狼口舔舐，她的心一陣戰(zhàn)栗，手不覺一緊，手心里攥著的東西硌進皮肉中，生疼

    “想知道景同何在”

    脖頸似梗住，好是費力她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你可依我”

    她點點頭，毫無空隙，毫不猶豫。

    “好?！彼α?，陰沉的聲音從發(fā)頂一絲絲灌如腦中，毛骨悚然的寒氣

    他猛一彎腰打橫將她抱起，預料之中的突如其來，僵直的身體立刻折彎在那粗暴的懷中。

    大步進到內(nèi)帳，床榻上已然是香鋪軟枕預備齊全。輕輕將她放下，仿佛晶瑩易碎的瓷器，手臂抽出之際體貼地給她墊上軟枕。再直起身，嘴角邊懶懶扯起一抹笑，雙目朦朧仿若迷醉，與剛才的溫柔專注判若兩人，懶散之中掩也掩不住透著獵捕者的貪婪，一時間，整個帳中便如他的笑涌起濃濃血腥的曖昧。

    瞇了眼，看著床榻上乖順的人兒，抬手，不緊不忙，一扣一扣，一結(jié)一帶，在她面前，他的衣袍漸漸敞開。躲閃不及，他的味道，他的溫度將她牢牢籠罩。大手一甩，正著衣架。再解中衣，只一帶系，輕輕一扥，曝出精壯結(jié)實的胸膛，慢慢俯身靠近

    迷迷笑意下如鷹般犀利的眼神，早已覺察到那濕漉漉的衣裙包裹下漸漸僵硬的身體、漸漸冰凍的血液。笑依舊，將那暖熱中的陰森更多地傳給她

    支肘，屈膝，將她攏在身下，他埋頭在那香軟的頸窩，啞聲道，“那一夜可舒服可想我”

    他只喃喃地問卻似根不要答案，唇細細啄在她耳后，大手輕輕在那濕涼的身體上一寸一寸撫過。冰冷的僵硬與細微的顫抖都一絲絲傳在指尖，抹過她的衣裙，留戀在那柔柔的突起，袖口不心撩起，他順手拂下，掩住那狼頭猙獰的刀柄

    “今兒，我不想聽見哭”他的吻越來越密，語聲纏綿，“我要聽叫，好好兒地給我叫”

    手輕輕揉捏，越來越膩纏，那身下的戰(zhàn)栗也越來越難以遮掩。大手撫到胸前，扯開領(lǐng)口，半掌探入，肌膚相貼，“好寶貝兒，你真嫩，嫩得要出水兒”

    他低聲輕喘，那迷亂的聲音讓她惡心到了極點，手中越攥越緊，努力把持著即將崩斷的神經(jīng)

    他如此投入，忘我癡迷，口中再無遮攔，“寶貝兒，你比那肥子的皮肉兒還要細，還要膩那一日脖子捏在手中，斷氣的那一刻，皮肉兒也涼涼的好似”

    轟的一聲，頭腦炸裂僵冷的血液突然沸騰，目光一瞬即散，所有的精神都聚在了手上，她揚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扎向他，噗的一聲，鮮血噴濺

    瘋狂的眼睛，滿目血紅，奮力起身，拔出再刺入，一刀又一刀，熱熱的血噴涌在皮膚上，一種不出的暢快，只仿佛這一生、這最后一口氣，等的，就是這一刻

    作者有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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